萬琳靠在窗邊點了根煙,窗外的月亮好圓啊,又到五月二十五了,時間過得好快。

她低頭想了想,五月二十五好像還是某個人生日。

別說生日蛋糕了,在那個苦地方都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吃上頓飯。

意識到自己想他想了一會兒,萬琳低下頭嗤笑一聲,撣了撣煙灰,接起了突然響起的電話。

“喂,秦老師?”剛抽完煙嗓子有點啞。

“琳琳啊,聽說你今年一直在家?”那頭是萬琳之前兼過職的舞蹈班老師。

“嗯...最近一直在家,有什麽事嗎秦老師?”

“我們這原來的舞蹈老師懷孕休假了,我想著正好你在家,能不能過來幫老師帶帶孩子們,你之前做的也不錯,有些孩子還記得你呢。”

“這都過去多少年了秦老師?”萬琳淡淡笑了笑,“我可能比較忙...”她推脫。

“老師說真的啊,好多孩子還在跳的,你像子佳子琪那對雙胞胎,還有那個誰,祁瑜她們都還在這呢...”秦老師為了挽留她,一一列舉孩子們的名字,說她們都很想她。

祁瑜...

萬琳心口縮了一下,原本打算堅定拒絕的想法動搖了一下,半晌動了動唇,“我不會在家呆太久,頂多兩個月...這樣吧我明天先過去看看...”

“行行行,明天到樓下了給老師打電話啊,下去接你。”秦老師聽著就很開心,又叮囑幾句就掛電話了。

萬琳握著手機猛吸了一口煙,刺激地肺裏都咳嗽。

祁瑜,是祁讓的妹妹,小他們足足十歲,是個性格悶悶的小姑娘,但是舞蹈基本功很好。

她歪頭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原來過去了這麽多年,有些事還是沒變啊。

她認命地低下頭笑了一聲,行,那我去。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第二天萬琳早早收拾好自己,紮了個清爽的高馬尾,掃了個淡妝就直奔舞蹈班去。

剛剛下午兩點,舞蹈室裏稀稀拉拉的沒幾個人,秦老師熱情的把她引進去介紹說:“這都是今年要參加中考的孩子們,馬上考試,都加緊練習呢。”

說完她拍了拍手,“寶貝們快看看誰來了!”

幾個孩子正壓腿,扭頭看過來遲疑幾分,有個大著膽子試探,“是琳琳老師嗎?”

“是我。”萬琳點了點頭笑著,“認出來是雙胞胎姐姐。”

“耶!真的是琳琳老師!”幾個活潑的孩子一溜煙跑過來搶著要抱著她。

萬琳一一應付完抬頭才看見一個小姑娘亭亭立在那裏,靜靜地盯著她看。

是祁瑜。

萬琳彎了彎唇,“阿瑜。”

祁瑜眨了眨眼這才有些遲緩地走過來,“琳琳姐姐...”她小聲地問了一句。

“是我。”萬琳輕柔回應,她揉了揉祁瑜頭發,“好久不見阿瑜了,你還好嗎,奶奶身體還好嗎?”

祁瑜卻突然有些控製不住自己,她向前走了兩步後來實在忍不住,幹脆直接抱住萬琳的腰哇的一聲就哭了,“我不好,阿瑜過得不好...”

萬琳心口一跳,和秦老師打了個招呼就趕緊把孩子領出來。

“怎麽了?”萬琳給祁瑜擦眼淚,輕聲細語地問。

“琳琳姐姐為什麽這幾年我都沒見過你?”祁瑜抽噎著,“你為什麽不來舞蹈班了,為什麽也不去我們家了...”

萬琳心口也澀澀地疼,她要怎麽開口,開口說我和你哥哥分手了,不方便再去你們家,也故意不再來跳舞,不想看到你。

望著祁瑜通紅的眼睛她隻能撒謊,“姐姐這幾年太忙了...阿瑜先不哭,告訴姐姐你怎麽了好嗎?”

祁瑜搖了搖頭,“琳琳姐姐,不能耽誤跳舞,等我放學了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萬琳歎了一口氣給她擦了擦眼淚,“那我們一起進去。”

快要中考了,舞蹈特長生們都加緊練習自己的舞蹈曲目和基本功,不過萬琳還能還是能看的出來,祁瑜在這些孩子裏麵是最努力的,身上有一種發了狠的勁兒,非得要把每個動作琢磨透了再練上成千百遍確保一點都不出錯才行,這股子狠勁兒跟她哥一模一樣。

下課後大家練地步子沉重,一個個走路都呲牙咧嘴的,祁瑜還是抿著嘴不說話也不說好累,任由萬琳牽著她的手把她送回家。

祁瑜家在一條小巷子裏,和萬琳家是兩個方向。一邊是繁華的新城區,高樓林立。一邊是老破小,都是岌岌可危的待拆遷房。

這條路萬琳曾經來過無數遍,即使沒有祁瑜在前麵領著,她也能夠輕而易舉的找到這裏的路。

“到了...”祁瑜鬆開她的手,“我進去叫奶奶,她見到你一定也很開心。”

萬琳攥了攥手心,驚覺自己竟然出了一手的汗。

很快她看見祁瑜牽著祁奶奶出來,老人頭發花白,比前幾年見要老了很多。看見萬琳沒有說話,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就把目光轉向了別處。

萬琳注意到她一直發抖,身子無意識地向後縮,仿佛在害怕什麽東西。同時萬琳也覺得尷尬,以為老人家是在怪自己這幾年都沒有過來探望她。畢竟之前和祁讓在一起的時候,每年他暑假他不能回家,萬琳隻要有空回這裏,都會帶著大包小包來看她們祖孫倆。

她試探地叫了一聲奶奶,老人家又看了她一眼,露出微微疑惑的表情,好像不知道她在叫誰一樣。

萬琳在這時才察覺到似乎有些不對勁。

她看向祁瑜,後者搖了搖頭,“奶奶是阿爾茲海默症,人已經差不多忘得幹幹淨淨了。”

萬琳有些震驚,三年前她最後一次來看似奶奶的時候,對方還是和藹慈祥的笑眯眯的,看起來完全沒有任何問題,怎麽說病就病的這麽嚴重了。

“奶奶到底是怎麽了?”萬琳心裏抽了抽問道。

祁瑜沉默了一下,“姐姐,你是還不知道嗎?”

“知道什麽?”萬琳越發迷糊。

“先進來再說吧。”祁瑜打開門示意萬琳進來。

祁讓從父,祁爸爸也是一名軍人,很少在家,總是很忙,祁讓小時候都沒見過他幾麵。

後來十歲的時候,媽媽又懷了妹妹,家裏人都很高興。

其實那時候祁媽媽身體不好,醫生是不再建議她要孩子的,但是她堅持要生下來。

祁爸爸稀少在家,有時候一年隻能回去一次,她當時摸著小祁讓的頭說,”以後家裏多個人,也有人陪你和奶奶,也熱鬧一些。”

小祁讓那會兒不懂媽媽為什麽要這麽說,隻是覺得她隨著肚子越來越大,人反而越來越瘦削,有時候半夜起來還會聽見媽媽低低的哭泣聲。

後來生妹妹的那天雷雨交加,還是鄰居去借的車子把娘兒三送去了醫院,生產困難幾乎是一天一夜,醫生才抱著妹妹出來。一臉歉疚地說:“對不起,大人難產去世了,索性的是孩子很健康。”

那一刻祁讓哭的像個淚人,瘋了一樣要去見自己的媽媽。

祁奶奶強撐著身體和醫院交代好事情,又去照顧剛生下來的妹妹,醫院裏硬生生住了半個月。

結果剛出院回到家第二天就接到了祁爸爸組織上的慰問,老太太睜著通紅的眼睛問我兒子呢。組織上的人隻是很抱歉地鞠躬,拿過來了一麵錦旗對老太太說:“您的兒子非常英勇,他是我們整個隊的驕傲。”

錦旗上寫著為國捐軀,無上光榮。烈士祁英,一等功。

老太太哭得像是要斷了氣,而邵昂覺得,自己會永遠記得那一天。

原來祁媽媽早就接到了組織上的消息,不過一直瞞著祁讓和祁奶奶,或許在潛意識裏她是不願意相信的吧,可惜她沒有撐到最後一刻,沒能看到自己的丈夫被賦予的無上光榮。

所以後來祁讓想去當兵的時候,祁奶奶是堅決反對的,甚至為此和他發了好大一通的脾氣。

祁讓好說歹說,最後還是去了。祁奶奶抹著眼淚說:“我就知道攔不住你,你隨你爸,性子倔。”

祁讓回不來的時候總是想辦法往家裏寄東西,萬琳就寬慰他,“你回不來我還在呢。”於是主動擔當起去去他們家的任務,祁奶奶非常喜歡她,對她就像親孫女一樣。

隻可惜後來...

萬琳收住紛雜的思緒抬眼泡了泡屋子裏,很黑,即使是白天也拉著窗簾,屋子裏什麽都看不清楚。

“阿瑜,為什麽不開燈?”萬琳清了清嗓子。

“奶奶怕光,每次都把窗簾拉的緊緊的,剛才如果不是我牽著,是絕對不會出去的。”祁瑜小聲回答。

“所以奶奶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會病的這麽重?”萬琳沉不住氣,她在黑暗中看到祁奶奶摸索著坐到了一邊的沙發上,祁瑜站在原地低著頭。

“去年受了點刺激,本來身體就不太好,一下子就垮了...”祁瑜慢慢說,“姐姐,我看你的樣子,應該也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你是不是和我哥分手了?”她抬起頭。

“嗯...”萬琳喉頭有些幹澀,“阿瑜我...”

祁瑜輕輕地笑了笑。“我猜的果然沒錯,要不然琳琳姐姐也不會一直不過來。”

萬琳見她走過去低聲哄了祁奶奶幾句,把她送進了臥室,緊接著又走了出來,輕輕地摁開了客廳的燈。

萬琳的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四處環視客廳,還是之前的樣子,沒有什麽大變化。

不對,好像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她敏銳的察覺到。

是牆上的錦旗,由一麵變成了兩麵。

一麵上寫的是祁英,另一麵...

萬琳突然伸手捂住眼睛,她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