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寂靜的場麵,嗡的一聲炸開來。百姓們均是心有怒氣,對著無雙老祖指指點點,低聲竊語。更有好事者,高聲譏諷兩聲。

眼見場麵即將失控,馮無雙、楚軍南師徒不由得嚇出一聲冷汗。他們可是知道,無雙老祖最好麵子。如若讓他丟了臉,他們絕沒有好果子吃。

馮無雙狠狠瞪了楚軍南一眼,似是責怪他策劃不周。

楚軍南見狀,腦中靈機一閃,趕忙一個箭步上前,拜服道,“啟稟老祖,日照城百姓蠻荒未開,不懂禮數。實則對老祖風采仰慕之極,聞得老祖歸來,紛紛前來瞻仰。”

他這一番話說的極為漂亮,連打帶消,讓人找不出破綻。

馮無雙大喜,讚許的瞧了楚軍南一眼。

而那無雙老祖則一言不發,雙目緊閉,似如一尊雕像。不過他並非真正的雕塑,聞言輕輕衝方才說話那人點了點頭。

方才那人見狀,道,“老祖恩德,特赦爾等不用跪地參拜。”

“呼呼。”馮無雙、楚軍南均是暗自鬆了口氣,心中卻是抱怨這個無雙老祖的排場實在太大。不過他們當然不敢說出口,反而率領本門數百名弟子來到跟前。

“師侄馮無雙,領無雙派眾弟子參加老祖。”馮無雙恭恭敬敬朝無雙老祖行了一禮,而他身後的弟子則跪地拜服,山呼道,“參見老祖!”

如此聲勢,可謂給足了無雙老祖麵子。可令人詫異的是,無雙老祖一動不動,毫無反應,也不知弄什麽玄虛。

場中一片寂靜,空氣中醞釀著詭異的氣氛。

良久,先前那人大喝道,“大膽馮無雙,見老祖為何不下跪!”

馮無雙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怒氣上湧。他雖然是無雙老祖的晚輩,但如今早已年過花甲,更身為一派掌門,怎可向他跪拜。對方此舉,顯然是要在眾人麵前羞辱他。

就在他拳頭攥緊,不知該否發作時,一直緘默不言的無雙老祖終於開口了。

他依舊閉著雙目,嘴唇輕啟,道,“阿大,不可放肆。”

區區六個字,但他吐字極慢,語調平緩,毫無抑揚頓挫變化,但每個字又說得很是清楚。那種感覺,很是詭異。而他的聲音,十分難聽,沙啞中帶著金屬摩擦的聲響。入得耳來,叫人不由得頭皮發麻。

而他口中的阿大,當然就是站在最前麵那名衣服上寫著“大”字的矮個漢子。既然有阿大,那名想必剩下的二人,肯定是叫做阿二,阿三了。

他倒也省得費心,取了個朗朗上口,又極易記住的名字。再加上衣服上標了序號,想認錯也難。

“老祖恩典,馮無雙,你便不用跪了。”阿大粗短的眉毛一揚,牛皮哄哄道。

“老東西!”馮無雙暗罵不已,胸中怒火不減反增。無雙老祖和阿大一唱一和,顯然是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無雙派他經營多年,在門中和王都何時不是說一不二,跺腳地麵也要抖三抖的人物。

今次被對方如此羞辱,叫他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但如今形勢,他是咽不下也得咽。他瞬時將怒火壓下去,麵無表情,朗聲道,“多謝老祖恩德。”

無雙老祖點了點頭,道,“阿二,阿三,放老祖下來。”

抬步輦的二人聞言,輕輕將步輦放下。

而後就見無雙老祖慢慢的站起來,微微睜開雙目。他人雖老邁,但目光依舊清澈銳利,精光閃爍,

顯示出他絕非浪得虛名,而是真的身負高明修為。

他目不斜視,緩緩地從步輦上走了下來。

“咦!”

這本是個極其平常的動作,可是在場之人卻紛紛露出吃驚不已的表情,並失聲驚呼。繼而人人麵麵相覷,均從對方目中看出異樣的神色。就連無雙派眾弟子亦是個個麵色怪異,有點似笑非笑的亦是。

不片刻,吃驚變成忍俊不禁。

最後也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將積壓在胸中已久的狂笑猛烈爆發開來。一石激起千層浪,這一聲笑立時引起連鎖反應,數千百姓狂笑起來。

笑聲如潮水一般,一浪高過一浪,此起彼伏,不絕於耳。有的人笑趴下,有的人捧腹大笑,有的人噴口水大笑。更有誇張之輩,笑得滿地打滾。

“哈哈,老子當無雙老祖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原來是個老矮子!哈哈,更可笑的是,你們看他收的徒弟,亦一個比一個矮!”

“老兄你懂什麽,這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人老祖矮小,難道要去找身材高大的人成天在麵前晃悠麽?”

“嘿嘿,說的不錯。而且以我之見啊,這老矮子是找不到比他更矮的貨了,否則他的三個徒弟不會比他還高!”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哄笑聲則越來越大。繼而仿佛整個落日城都籠罩在歡笑的海洋中,充滿了滑稽而喜慶的味道。

原來無雙老祖坐在步輦上,的確有幾分風骨,且將不少人唬住了。但常言道,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他不站起來便也罷了,這一起身便露餡了。

隻見他上半身和常人無異,並不顯短小。可他卻天生生了一對短腿,如兩根短木頭一般。上長下短,樣子看起來極為滑稽自是不說,更令他的整個人隻及常人胳肢窩左右,和十多歲少年差不多。

本來好好的形象,就被他毀了。更虧得他想得出來,收徒弟也全找矮子。或許這樣一來,他能感覺到差距並不是那麽大。

如此一來,莫說是百姓,便是無雙派的弟子,甚至楚軍南、馮無雙師徒亦忍俊不禁。

“好膽!”阿大、阿二、阿三齊聲暴喝,“竟敢嘲笑老祖,不想活了麽!”

他三人的喝聲如雷鳴之巨,震得人耳蝸嗡嗡作響。但無數百姓的笑聲比他們三人可要大得多,瞬間便被淹沒。任他們吼破了喉嚨,也於事無補。

便在此時,無雙老祖忽的雙目中暴起懾人精光,朗聲道,“再有人敢笑一聲,老祖要他血濺當場!”

他的聲音並不如何大,依舊語調平靜。可他的聲音卻如針錐一般,刺入每個人的腦海,叫人不由得心生寒氣,毛骨悚然。

方才還笑聲一片,霎時間便如月夜墳場,變得鴉雀無聲。

可是這世上,好像從來就不缺少不怕死的人。

突然間,寂靜的街道上,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同時一個譏諷的聲音響起,“好一個糟老頭子,真是癩蛤蟆吹喇叭,人不大口氣不小!哈哈哈,還不準別人笑,老子偏要笑,哈哈哈……”

肆無忌憚的笑聲震徹長街,先是嘲笑這人修為不俗。

“找死!”阿大暴喝一聲,便欲射將出去。

那人亦從街邊小茶館內站將起來,套在劍鞘中的長劍遙指阿大,冷笑道,“老子怕你不成!”

眾人這才見,說話的乃是一名俊朗漢子,在他身邊還坐著一名漢子。

眼見雙方就

要打起來,忽的就聽前方蹄聲急驟,且一個聲音道,“二公主殿下駕到。”

一聲未落,另一聲又起,“大將軍之子,侯衝侯公子駕到。”

說話間,就見長街盡頭本來兩隊人馬,各十餘騎。領頭二人,赫然是古霏霜和侯衝。看樣子,他們是為無雙老祖而來。

無雙老祖見狀,朝阿大微微搖頭,表示先不要動手。

阿大惡狠狠瞪了茶館中那漢子一眼,目中凶光不減。

不一會兒,二十餘騎奔到跟前,紛紛翻身下馬。

侯衝來到跟前,衝無雙老祖行了一禮,道,“晚輩侯衝,拜見前輩。”他用江湖上晚輩拜見前輩之禮,雖還說得過去,但顯然對無雙老祖並無多少敬意。

而古霏霜則更是直接,瞄了無雙老祖一眼,掩口嬌笑道,“你就是無雙老祖?嘿嘿,倒也有趣。”

“臭丫頭,膽敢無禮!”阿大勃然大怒,便欲發作。

古霏霜身後的侍衛個個是高手,紛紛掣出兵器,怒目而視。

“罷了。”無雙老祖擺了擺手,阿大極不情願的退下。而後,他才掃視了眾人一眼,道,“怎麽就你們兩個後生小輩,古戰和侯良怎麽不來?”

他直呼古戰和侯良之名,傲慢無禮,直教人心生惡意。

侯良脾氣倒是好,淡淡一笑,道,“老祖見諒,家父軍務繁忙,無法脫身,故遣晚輩前來相迎。”

古霏霜顯然沒什麽好臉色,俏臉一寒,冷笑道,“本姑娘來已經是給你天大的麵子了,你莫要得寸進尺!”

方才茶館中那漢子見勢嚷嚷道,“不錯!老頭,你也不打聽打聽,站在你眼前的是誰!二公主殿下,那可是墨竹笛老先生得意弟子,力壓七大派首席弟子的段義段公子的未婚妻!她老人家能來,你祖上肯定是燒高香了,下輩子投胎就不用做矮子了!”

此言一出,眾人再也忍不住,哄笑一片。

古霏霜俏臉一紅,回頭狠狠瞪了那漢子一眼,似是再說,“回頭再找你算賬!”

至於阿大、阿二、阿三則一個個臉漲得通紅,想要發作卻又不知如何發作。

無雙老祖一直麵無表情,隻是當聽到墨竹笛名字時,目中異樣光芒一閃而逝。他瞥了馮無雙一眼,道,“老祖不是要你給墨竹笛送信,可否送到?”

馮無雙道,“啟稟老祖,您的信早已送到。隻是……隻是……”

無雙老祖見他吞吞吐吐,目中冷芒乍起,喝道,“隻是什麽!既然已經送到,為何不見墨竹笛帶著他的徒子徒孫來拜見老祖!”

他發起怒來,雙目欲噴火,須發賁張,樣子頗為可怕。眾人見狀,亦不由得心生懼意。

便在此時,方才那漢子又冷笑道,“我說這世上咋就這麽多恬不知恥的老家夥,倚老賣老。墨老生是何等人物,還要來拜見你?可笑!”

“不錯!老頭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還有,咱們在這兒站了大半天,又不是看猴戲,茶水點心沒領到便也罷了。待會兒十個銅板,一個也不能少!”

“不錯!老子不能白來一趟,十個銅板,在場個個人人有份,一個也不能少!”

鬧了半天,百姓們再也憋不住,紛紛嚷嚷起來。

馮無雙與楚軍南心下駭然,場麵已經完全失控,他們除了聽天由命,再也沒有辦法。

於是乎,一場歡迎會,變成了一場滑稽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