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茫茫的原野上,一條人影在草木之巔飛速掠過,卻不帶起絲毫的破風聲,足下的草兒竟也沒有一點彎曲的痕跡。
如此境界,便是許多修煉者夢寐以求的舉重若輕,足可讓身體比鴻毛還要輕飄。
輕功身法到了如此境界,也著實駭人聽聞。
在這條人影的身後十來丈外,另有一條人影疾掠,速度亦是快極,隻是並不及前麵一人。
看樣子後麵這人是追尋前麵這人,一邊掠行,且一邊疾呼,“小兄弟,哦不,段兄弟等一等,在下有話要說!”
此二人,當然正是段義和重華。隻是任憑重華如何呼喊,段義卻並不停步,一個勁疾奔。
重華雖然修為不俗,但畢竟比不上段義,漸漸落得越來越遠。
二人這般一追一趕,竟過去一個多時辰,奔出近兩百裏地,直到日暮西沉。
漸漸昏黃的陽光從天際灑下,將原野染成一片火紅,和天上的晚霞均是一個顏色。至此天地徹底的融成一片,如混沌初開之際,不分彼此。
重華體內真元幾近枯竭,再也無法繼續追下去了。他方才傷的不輕,又這般狂奔兩百裏,實則已經到了身體的極限。此刻更是體內氣血翻湧奔騰,彷如要衝破血脈,難受得要命。
熱汗順著臉頰滾滾而下,他卻渾若不覺,隻是喃喃道,“哎,如此人物,我重華卻失之交臂,無法得交,真是可惜遺憾。更何況,救命之恩不能不報,但又到何處去找他呢?”
遺憾、失落、愧疚重重情緒襲上心來,方才勉強壓製的傷勢再也不受控製。
“哇!”
他隻覺喉頭一甜,連嘔三口鮮血,竟皆是紫黑色。不過第一口趨近與黑,第二口如紫紅,第三口倒和正常鮮血沒什麽兩眼。
更奇怪的是,方才奔騰不休的血液漸漸平息下去,胸口處的痛楚也大為消減,凝滯的氣血又重新恢複活力。
“這……”重華當真是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
便在此時,忽聽一個清澈的聲音道,“怎麽樣,重華兄感覺好些了麽?”
重華渾身遽震,倏地回過神來,才見段義竟站在了自己身後,臉上先是一愣,隨即現出驚喜交加之色。
“哈,想不到你這家夥都快三十的人了,居然還敢個人崇拜。不過這也從另外一個方麵說明,主人你的魅力無限,不論是小屁孩還是大叔都通吃,呃,我是說通殺。”小銀侃侃而談道。
段義則是頗為讚許的盯著重華,並不言語。
“段兄弟,大恩不言謝,重華永世不忘!”重華忽的雙膝一軟,就要給段義跪下行大禮。
他終於明白段義為何引他狂奔了。
原來他受傷之後,氣血凝滯,此時最好的方法莫過於將體內的淤血逼迫出來。故而段義故意讓其氣血賁張,繼而嘔出三口淤血,讓其傷勢大大減輕。
也虧得段義機靈,竟想出這樣的妙招。
但也正是因此,才讓重華對他的崇敬之情有增無減。
重華身子還未彎下去,便覺有一股柔和而強大的氣團將自己拖住,根本拜不下去。他當然知道是段義所謂,本身也是個灑脫之人,倒也不再堅持,隻是再向段義拜一拜。
段義也明白,撤去氣勁。
二人相視一眼,忽的放聲而笑。兩個本互不相識的陌生人,這一刻頗有些意氣相投的味道。
天
色漸晚,夜幕降臨,二人找了個背風處點起篝火,相對而坐。
“嗬嗬,想起方才還為段兄弟你擔心,在下可真是慚愧,竟沒有認出你就是赫赫有名的段義。”重華一麵烤著打來的野兔,一麵笑道,“一直聽聞段兄弟箭術超絕,近來更有小箭神的稱號。但聞名不如見麵,今日一見,段兄弟箭術固然強悍,渾身本領更是無可挑剔。”
“哈哈哈,看你這家夥一副老老實實模樣,想不到拍起馬屁來,竟如此順溜,看來和我也是同道中人啊!”小銀笑道。
段義儼然失笑。這些話從旁人說出倒有十分是吹捧,可重華神色肅然,目中帶著崇敬,絕非是溜須拍馬,而是真情實意。
“我的名聲,真的有這般大麽?”段義尷尬道。
重華神色一凜,正色道,“當然有。段兄弟莫要以為是在吹捧你,實則你現在在中原大地,已經名氣不小。你或許不知道,七大派大多在中原,抑或距中原並不遠。而你在七派會盟中,力壓七大派首席弟子之事,更是早就傳遍了中原大地。”說著不好意思一笑,道,“嘿,老實說,之前我還有點不信,以為是誇大之詞。”
“本來呢,咱們這的政策是抗拒從嚴,坦白更嚴。不過念在你還算知錯能改,今次便饒了你吧。”小銀煞有其事道。
段義倒沒放在心上,因為重華的心理乃是人之常情。
揚威七大派一事,肯定紙包不住火,即便是七大派礙於情麵阻塞消息,但當時千餘修煉者來自五湖四海又怎麽禁絕得了。
消息傳開是遲早的事,當然也有誇大其詞之處,不免讓人生疑。更何況數百年來,中原大地人傑地靈,高手輩出,其餘“蠻荒之地”並沒有什麽特別出色的人物。
箭神後羿算是一個例外,卻又似乎僅是曇花一現。
故而加上這固有的觀念,崇敬段義者固然不少,但也有許多人認為他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如重華這般持懷疑態度的,還算是好的了。
當然,段義本人並不特別看重名聲,但對於維護師門榮譽卻在所不惜。
重華顯然沒想到段義如此“大氣”,敬佩道,“麵對名利不驕不躁,段兄弟的氣度當真讓人佩服得緊。”
段義道,“你若在誇我,我可當真要飄飄然了。”
重華哈哈一笑,並不當真,又問道,“段兄弟不是一直在青州修行麽,今次進入中原難道是為了曆練,開闊眼界麽?”
段義聞言,心中一痛,神色黯然。
他心中不禁想,“如若沒有這場變故,或許我還留在誅日山上吧。如非是形勢所迫,我又豈會倉皇逃命。”
他越陷越深,不由得悲憤交加。
“你這家夥,哪壺不開提哪壺,非要我揭我主人的傷疤是不是。不過話說回來,能引得正邪兩道追殺,主人你已經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哈,當然老主人不算,因為這些人根本沒有追殺他老人家的資格。”小銀勸慰道。
而重華見段義臉色瞬間難看下去,心生歉意,忙道,“對不住了,在下不該多嘴的。”
段義漸漸恢複平靜,擺了擺手,道,“無妨,與重華兄無關。隻是有些事太過複雜,恕我無法如實相告。”
“那就什麽也不用說了,喝酒吃肉!”重華大笑一聲,將烤好的野兔分給段義一半,然後撕下一塊肉塞進嘴裏,用力咀嚼。繼而又從腰間解下一隻大皮囊,扒開塞子,仰
脖酣飲。
“我的媽呀,這家夥上輩子肯定是餓死鬼投胎吧。”小銀驚得合不攏嘴,駭異道,“當真是大叔級別的人物,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啊!”
段義也是微微咋舌,吃肉便也罷了,他之前可幾乎沒怎麽喝過酒,更莫說如此“牛飲”了。
重華咕咚咕咚幾大口,這才罷休,一把揩去胡須上的酒珠,笑道,“有酒有肉有朋友,人生無憾了!”
段義暗自思量,“此人倒也是個豪爽之人,和朱丹大哥倒也幾分相像。”
不過二人明顯是兩種人,朱丹溫文爾雅,天生有一股高貴氣質。重華則是草莽英雄,豪邁不羈。兩者之間的差別隻是因人生際遇不同,倒沒有高下之別。
這時,重華將酒囊遞了過來,道,“要不要來一口?”
“來就來,我主人打架不怕你,喝酒更不怕。”小銀嚷嚷道。
段義本不願喝酒,但也不願拂了他的美意,於是接過來,大飲一口。不想這酒十分烈,入口之後如刀子割過,喉嚨如同著火一般,火辣辣的好不難受。
“咳咳!”段義不由得劇烈咳嗽,臉噌的紅了。
重華大笑道,“看來段兄弟修為雖高,這酒力可就比不上在下了。”
他說的不錯,武功高低,和這酒量大小可沒有半點幹係。
不過段義今天也來了興致,又連飲兩口,大聲道,“誰怕誰,今天我們就看誰先倒下去!”
重華真是無酒不歡之輩,沒酒喝固然難受,沒有一起喝酒更是惱火。今日難得有一知己,他不由得大喜過往,朗聲道,“好,今夜咱們一醉方休!”
如此這般,二人大塊吃肉大口喝酒,過得個多時辰,一隻野兔變成一堆殘骸,一大袋酒已經被喝了個底朝天,滴酒不剩。
不得不說,重華酒量極大,四五斤烈酒下去,隻是連微微發紅,並無多少醉相。段義也不錯,首次喝酒雖然弄得頭昏腦漲,可愣是沒有倒下去。
“哈哈,段兄弟肯定是個喝酒的料,日後多加鍛煉,說不定我都不是對手。”重華笑道。
段義已經醉醺醺,但頭腦很是清醒,徐徐道,“隻可惜我不愛喝酒,隻怕以後我也不會再喝。”他不願在此多言,轉而問道,“重華兄身負高強修為,今日在城中為何打不還手呢?”
重華神色一暗,似乎不願多言。
段義擺了擺手,道,“不說便作罷,我也不再問。”
“哎,說來話長。”重華長歎一聲,道,“因為在下曾經發過重誓,今生寧願被人打死,也絕不與人動武。”
小銀詫異道,“這可就奇了,哪有人立下如此誓言的。”
段義也是渾身一震,道,“卻是為何?”
重華臉上閃過一絲痛苦至極的神色,又沉默了下去,半晌才道,“因為在下曾親手打死最心愛的女人,後悔終生,也絕不願再讓這雙手沾上鮮血!”
說話間,淚水已經從這個豪邁的漢子眼眶中滾滾而下,在篝火的映照下,兀自清晰。
段義渾身一震,如遭電擊,說不出話來。
氣氛沉重之極。
良久,良久,重華痛苦無比,失聲痛哭道,“怎麽會這樣,我當時明明打的不是她!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他很痛苦,不住扯著自己的頭發。
段義心中一凜,敏銳的直覺告訴他,此事必有蹊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