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沉默了下來,他不是在為唐澤想辦法解決此事,而是心中,有著震天的怒在席卷著。
唐澤的話,讓老人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恐懼。
人們常說,對天地要有敬畏,有這樣一份敬畏之心,方才能夠長久,否則,太過無法無天,遲早會有大禍。
可唐澤心中的,是恐懼啊!
他為什麽恐懼?
蕭老無聲的一笑,看向唐澤,道:“你上次來,隻是為了尋常鍛煉神識之法,今天都來了,就到處去看看,要是累了,就隨便找個地方休息,把你這傷也恢複一下。”
唐澤怔了下,道:“這是不是不太好?”
蕭老淡淡道:“你本就是絕代之列,靈院任何一地,隻要你願意,都可去的,而且…小家夥,不要多想,事情或許很糟糕,但這人世間中,沒有任何人可以一手遮天。”
“放心,不會有事的,老夫向你保證。”
唐澤心神顫了下,低下頭,輕聲問道:“您為何要對我這麽好?”
這份保證,其實並不能讓人安心,而倘若有事,唐澤也必然不會來找老人,更加不可能讓老人為他做什麽。
但這番話,唐澤的心,縱然冰冷無情,也會覺得暖和了起來。
他從小在惡劣的環境中長大,因而,年紀雖小,卻能極其清楚的分辨出,真心和假意。
老人對他,是真心實意的好。
蕭老笑了笑,說道:“老夫還記得你第一次來的時候,和你說過一句話,不要因為他人的好而心生感動,小家夥,別多想了,去吧!”
唐澤輕輕點頭,旋即朝向大殿的深處走去。
老人笑看著他的背影,直至唐澤在視線中完全消失之後,老人臉龐上的笑容,緩緩的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凜冽至極的寒意。
旋即,老人手中出現了一枚玉符,靈元湧動的瞬間,玉符無聲無息的碎裂而開,前方虛空,陡然被撕裂,一道無形漣漪穿透碎裂的虛空快速而去,不知去往何處。
卻是很快,裂縫深處,淡淡的光澤如瞬移而來,最後,就在蕭老的前方,光澤席卷間,一道蒼老的虛幻身影在其中出現。
如果唐澤在這裏,他會認出這道蒼老的虛幻身影,後者正是他在鎮龍獄曆練最後一關中,遇到真龍時,也見到的那道蒼老身影。
鎮龍獄是小世界,被完全封閉的空間,這道蒼老身影,竟好像可以隨意的走出。
看到久違了的蒼老身影,蕭老即使因唐澤之事而震怒,此時此刻,老眼中,不免也是諸多感懷,更有發自內心的恭敬。
“參見…”
話沒說完,蕭老就想到了唐澤,也想到了他這樣做的原因,於是話音戛然而止,眼瞳之中,再度有著凜冽的寒意席卷而出。
蒼老身影虛幻的神情亦是有些凝重:“仲元,人界出什麽事了?”
他將這枚玉符留給蕭老,為的就是,如若人界除大事而難以應付時,就用這枚玉符來找他。
而今蕭老用玉符將他請來!
蕭老淡漠道:“人界無事,天下太平。”
蒼老身影眉頭輕皺了下,這話說的陰陽怪氣,顯現的怒又是這麽大,可不管是什麽原因,如若不是人界巨變,就不該來找自己。
恨歸恨,怨歸怨,基本的道理難道還不懂了?
蕭老冷冷一笑,道:“人界沒事,唐澤那小家夥有事,難道他的事,也不值得讓您現身嗎?”
蒼老身影聞言,立即問道:“那小家夥怎麽了?”
看到對方的焦急,以及那份關切,蕭老深吸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一些,而後將事情原原本本、極為詳細的講了一遍。
蒼老身影冷聲道:“你是說,小家夥心中有恐懼?”
蕭老道:“是,恐懼!”
“他從小就生活在一個充滿惡意的世界中,盡管有明申陪伴,也消不了人世間給他帶來的諸多謾罵也好,欺辱也罷,更不用說,明申已經走了,偌大的人界,他孤苦無依。”
“他以為,他可以憑借著他的努力、天賦,以及內心中還有的那一份赤誠,能讓人界慢慢的改變對他的態度,可現實卻是,一次又一次的試探。”
“今天,人王殿強者的出現,徹徹底底的,讓他心中的恐懼爆發了。”
“他為什麽恐懼?”
蕭老不由得冷然一笑,輕喝道:“因為他發現,他在這人界之中,竟找不到半點的安全感。”
“哪怕在這靈院中,有關心他的人,還有可以與他共同進退的小夥伴,但這些,如何能讓一個,徹底失去了安全感的人,恢複原來的信心?”
蒼老身影沉聲道:“你想讓我怎麽做?”
聽聞此話,蕭老勃然大怒:“我讓您怎麽做,您就會怎麽做了?”
“當年,我很清楚的和您說過,那件事情不可為,因為人心不古,因為這天下,本就有太多的黑,別說是他們,換成是您,也同樣會萬劫不複。”
“好,為了人界,他們無怨無悔,可那時,還沒有他們的兒子。”
“現如今,他們不在了,你們一個個的都好像置身事外,卻讓一個孩子還承擔這所有的罵名,你們到底有沒有想過,他隻是一個孩子,如何受得起?”
蒼老身影沉默了一會,說道:“仲元,也隻有十多年了…”
蕭老喝道:“您有沒有想過,那孩子隨時都有可能發瘋,屆時,您如何去麵對唐明申夫婦?”
蒼老身影道:“如今,事已成,勢亦也成,難道要現在放棄,將好不容易贏得的局麵拱手讓人,而致我人界於水深火熱之中嗎?”
蕭老冷聲道:“但難道,就要眼睜睜看著那個孩子對人界徹底失去希望,最後,沉淪為魔?”
“您不要忘記了,他是他們唯一的血脈。”
蒼老身影沉吟片刻,突然問道:“你先前說,小家夥和明府那丫頭關係不錯?”
蕭老道:“應該是的,是她讓蕭洛圖特地過來看小家夥的,這也是因為那丫頭知道小家夥在靈院中受了委屈。”
蒼老身影道:“如此看來,明丫頭對小家夥是真的關心,既然是這樣,仲元,你還擔心什麽?”
蕭老怔了一下,旋即說道:“遠水解不了近渴,明丫頭雖有不小的威懾力,也架不住人心的浮動,而最為關鍵的一點在於,人的忍耐性都是有極限的,小家夥可是從小就承受的這些。”
“以往,我並不擔心,可如今,他心中恐懼已起,這一旦爆發,後果不堪設想啊!”
蒼老身影虛幻的雙瞳之中,折射出一道冷厲之色,說道:“我給予你臨機決斷之權,倘若你覺得事態嚴重到將要不可收拾的時候,便立即帶小家夥離開。”
蕭老冷笑道:“人界之大,能帶他去什麽地方?”
蒼老身影道:“帶他離開人界!”
蕭老神色一震,離開人界?
蒼老身影道:“既然人界大地對小家夥而言,已是囚籠,那麽離開,便是屬於他的自由,從此,身心都得到解放,人界的種種,應該會慢慢的放下,等到大戰起時,一切真相大白,所以的一切,就都成了過去。”
蕭老細想許久,緩緩的點了點頭,這倒是個可行的法子。
人隻要不在人界,就不會有諸多惡意相隨,而到了外界,也有足夠的餘地讓唐澤發泄這多年來的壓抑。
對唐澤來講,從此海闊天空,不需要繼續背負著這諸多的壓力。
隻不過!
蕭老問道:“能否就現在,盡快讓小家夥離開?”
蒼老身影聞言,失笑一聲,道:“小家夥現在什麽實力,離開了人界,你能放心的下?”
蕭老道:“相比起人界的諸多惡意,我還真相信,在諸天之中,他會生活的更好。”
蒼老身影道:“別說意氣話,你好好看著小家夥,隻有十多年了,不論如何,我們都要撐過去,否則,人族不複存在,誰對不起誰,也就沒有論斷的必要了。”
“接下來,小家夥就交給你了,照顧好他。”
最後一字落下,其周身淡淡的光澤潰散,虛幻之身也旋即消散不見,空間恢複正常,仿佛未曾發生過任何事情。
蕭老長歎一聲,眼神逐漸變得強硬起來。
對人界而言,還有十多年的時間,這個時間,一點都不長,如果可以的話,蕭老希望會是百年、千年,甚至更久。
可對唐澤來講,莫說十多年,哪怕一年,乃至十天半個月,都顯得太長了。
最後就在當下,讓真相大白,讓唐澤從此,可以無憂的於人界中生活,讓人界及眾生好好補償他過往這十多年所受的苦難。
可是不行啊,人界的現狀,人界的未來,成敗已在此一舉,唐澤他,受,也要受著,不受,也要受著。
蕭老不覺一聲冷笑,人界的大局,因緣際會下,居然最終,落在一個孩子的身上。
身為人界的一份子,為人界赴死都可以,受這些委屈,似乎也沒什麽。
然而,唐澤承受到的,僅僅隻是委屈嗎?
未來,一切真相大白後,蕭老很想知道,人界及眾生,該如何來補償唐澤的這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