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大山深處,中年人緩緩收回視線,輕聲自語:“當未來塵埃落定,我們歸來時,孩子,你什麽都不用做,阿爹和娘會親自為你,向人界及眾生要一個公道。”
當年的選擇,他從未後悔過。
為了人界的未來和長存,他們必須要那樣做,這是他們夫婦的責任。
也知道,此舉會給他們的兒子帶來多大的影響和艱難,可是,絕沒想到,會是那樣的惡劣。
他口口聲聲讓兒子不要恨人界,不要恨眾生,可兒子在那樣的環境中生長,一天又一天,過著日複一日的生活,如何能不恨?
中年人眼瞳微微一寒,手指輕點空間,淡淡漣漪彌漫,刹那後,虛空碎裂,其中無盡靈光倒湧。
“明申,發生什麽事了?”
碎裂的虛空中,出現了一位老人,神色凝重的看著中年人。
彼此之間,十多年了,從未聯係過,突然傳訊,必然非同小可。
如果唐澤在這裏的話,那就必然認出,這位老人,正是他在鎮龍獄中見過的那位老人。
當時,真龍被囚禁之地,這位老人現身過。
中年人淡淡道:“怎麽,沒事就不能找您老人家了嗎?”
老人神情微怔,聽著中年人話語中的抱怨之意,以及那隱而待發的怒,老人苦笑了聲,道:“明申,這些年來,委屈你們一家人了。”
以往聽這個話,多多少少,也算是個安慰,無論如何,總有人在記掛著他們,可今天聽起來,格外的刺耳,巨大的犧牲,僅這一聲委屈就夠了?
“我的兒子這些年來是怎麽過的,您是否清楚?”
“我兒子在南臨靈院之中,又經曆著什麽,這些,您又是否清楚?”
老人頓時知曉了對方這般的怒來自什麽地方,沉默了片刻後,道:“明申,再堅持堅持,再忍耐一下,沒多少年了。”
中年人道:“可我現在,一刻都不能忍了。”
老人臉色頓變,還不及說什麽,中年人再道:“今天發生的事,想必您已經知道了,可您並不知道,那孩子和我說的話。”
“他問我,是不是他從小到大都太懂事了,所以,我可以無所顧慮的離開,而對他不聞不問。”
“無所顧慮啊!”
“我這豈止是無所顧慮,我這根本就是不負責任。”
“過去那些年,我眼睜睜看著他在人世間中,受著無數人的謾罵,麵對著諸多不公平,承受著世人最大的惡意。”
“您讓我再忍忍,您告訴我,我該如何說服自己,當一切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老人深吸口氣,肅然道:“人界和眾生欠你們一家人的,人界一定不負你們的付出,明申…”
中年人道:“我現在要的,並不是這些。”
“倘若您不忍出手,或者說,還沒有準備好,我便親自出手,放心,唐明申已死,不會有人知道是我做的。”
老人道:“現在不行!”
中年人神情中,現慍怒之色。
老人忙道:“現在真的不行,剛接到消息,神界有所行動了,讓仙神宗在人界,用心調查唐澤,這個時候,不能輕舉妄動。”
神界此舉為的是什麽,不難猜測。
倘若唐澤在人界舉步維艱,就證明當年之事為真,反之,這是人界的陰謀算計。
中年人神色冰冷,這神界,好快的反應。
以大局為重,當此時,他還真不能由著性子去行事,否則,不但多年心血毀於一旦不說,還會連累了妻子,個中後果,難以言表。
可是,兒子難免又要受苦。
想起離開時,兒子的聲嘶力竭,中年人便有鑽心般的痛。
老人又道:“明申,不用太擔心,收到消息,她也應該會去人界看孩子…”
中年人神色一震,道:“這樣不妥,告訴她,不要回人界。”
老人微笑道:“此番是她主動要求回去的,所以,就正好給了神界一個看清楚事情始末的機會,神界看的越清楚,對我人界就越有利。”
中年人沉聲道:“如今,連我都已然有了一份焦躁,若是她親眼看到兒子的處境,以及所承受的種種,我不敢保證她會做些什麽。”
老人道:“倘若真是這樣,倒也是件好事。”
中年人神情微凜,片刻後,漠然笑了聲,道:“這手借刀殺人,您老好算計。”
老人笑的有些壞,同樣也有些冷:“既然做了,就不妨做的徹底一些,那些該殺,可殺之人,留著也是禍害。”
中年人道:“事情可以做,善後之事,您得要辦好,別到時候,連累的又是我兒子。”
老人微微點頭,轉而又是戲謔一笑,道:“既然今天,你已經見了小家夥,想必也知道了,他和明府丫頭之間的關係了吧?”
中年人看向老人,道:“您老要是真閑著無聊,就把鎮龍獄好好改造一下,未來大戰時,也是個強大的底牌,就別在這裏胡亂操心。”
老人笑的挺歡:“明府那丫頭老夫見過,不但天賦沒的說,長相更是沒的說,誒,老夫還聽說,當年,你和明無相之間還有過約定,什麽指腹為婚之類的,是不是這樣?”
中年人覺得有些無聊,明府丫頭的確很好,但八字都沒一撇的事,老人是真閑的無聊了,想要點下鴛鴦譜。
這萬一要是惹惱了明府丫頭,遭罪的又是自己的兒子。
他當然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與全天下最出色的少女情投意合,可這個事情不能勉強,指腹為婚也好,媒妁之言也罷,講究個你情我願。
更為重要的是,身為父母者,連兒子的成長都無法參與其中,而今,諸多艱難加諸在兒子身上,而他自己連公開現身都不可以,諸般情形,又哪裏還有心思去想其他?
隻要自己一日不能露麵,兒子罪子的身份一日不解除,任何的幸福、快樂,都與兒子無緣。
想著這些,中年人心情更加糟糕。
“我沒事了,您回去吧!”
中年人揮了揮手,碎裂的虛空,頓時開始恢複。
老人無奈的搖了搖頭,卻是肅然道:“明申,人界欠你一家三口太多,老夫知道,現在不管說什麽,對你們而言,最多也隻是個安慰作用。”
話到此處,於那虛無之中,老人揖手,彎下身來,此為見禮、敬禮。
中年人冷漠一笑,道:“您別覺得這樣做了,便能讓我感動,您別這麽幼稚,還是趕緊回去。”
老人道:“人界及蒼生之安危,全都係在你夫婦身上,老夫知道這樣說不太好,但還是想說,明申,拜托了。”
“也請你放心,那孩子老夫一定會照看好,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老夫會頒布命令,讓所有人都老實一些,盡可能的,不讓那孩子受更多傷害。”
虛空徹底恢複,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來時的路上,對唐澤而言,或許還有些興奮,畢竟是第一次開始任務,後來知道是仙神宗,戰意更加之烈。
而今回去的路上,心情自是大不同。
陪在身邊的蕭洛圖和蘇臨,各自都保持了沉默,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能安慰到唐澤,然後能將氣氛活躍起來。
既然不知道該怎麽做,就也隻能保持安靜。
而這份安靜,蕭洛圖也好,蘇臨也罷,希望這都不會是暫時,隻是在內心深處,卻有不同的聲音。
尤其蘇臨,身為南臨靈院最出色的學子,他很清楚靈院中每一個長老的脾性是怎樣。
“唐澤師弟!”
歸途近半,蘇臨說道:“你先回去吧,我和蕭洛圖還有點別的事情,這次的任務,等我們回靈院後去交付。”
唐澤道:“不用這樣,我避得了一次,對方若有心,我也避不了以後的許多次,既然這樣,不如讓我好好看看,人心之惡,能夠惡到怎樣的程度。”
如果是來時的心境,蘇臨和蕭洛圖當然不會多說什麽,讓唐澤多經曆一些並不是壞事。
可現在的唐澤,他們是真的擔心,唐澤的心,會越來越冷,到最後,消磨掉了他心中還僅剩的那一份對人界的期待。
唐澤知他們所想,輕聲道:“倆位師兄,這世間的道理,可能我比你們理解的更加透徹,是是非非,對對錯錯,未來如何如何,我會經曆的,要比今天更加之多。”
“所以,變或不變,原因並不在我,你們擔心我,其實,我也無可奈何。”
“既然是這樣,不如順其自然好了,因為你們即便諸多擔心,諸多安排,仍然也無法避免我去麵對那樣的諸多是非。”
此話,何其老道,又何其的透徹。
這一時間,讓蕭洛圖和蘇臨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二人苦笑了聲,蕭洛圖的眼神,逐漸堅定下來:“如此也好,那就不管當下,還是未來,唐澤師弟,你若不覺得我話多太煩,不管是什麽,我陪你一起去麵對。”
當下風暴正在醞釀,或許正在席卷而至。
未來,諸般針對,無數算計,可能會將人逼瘋。
凡此種種,還要和自己一道去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