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殿,從來威嚴厚重,即使經曆過徐百川之事,也不曾影響邢殿太多,尤其那座巍峨殿宇,讓人望而生畏。

可是對唐澤來講,這裏卻顯得格外諷刺。

靈院之邢殿,卻原來是最大的藏汙納垢之地,不覺得可笑嗎?

看著唐澤的沉默,以及頓下的腳步,安道全輕聲一歎,道:“世間有好有壞,品德高潔者有之,道德敗壞者亦是有之,小家夥,這才是真實的萬丈紅塵啊!”

這樣一份安慰,其實一點作用都沒有,但安道全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能讓唐澤的心,稍微的平靜一些,他總不能什麽話都不說吧?

唐澤道:“我殺了人,您準備如何來處置我?”

安道全神色不覺一震,唐澤如此聰明,怎能不知,帶他來邢殿,這是為了更好的保護他,怎會是要懲罰他?

唐澤再道:“我這般放肆,靈院倘若不懲戒一番,那以後,又有誰會知道敬畏?”

安道全一聲苦笑,而後肅然道:“你在這裏好好休息,待老夫整頓好靈院之後,屆時,你…”

唐澤道:“人心不可測,而您能殺光所有的人嗎?”

安道全殺不完,事實上,有不少人,他都未必能夠懲罰得了,他能殺的人,唐澤也能殺,既如此,所謂的整頓,其實也並無太多的意義。

唐澤接著說道:“不用您大動幹戈,我的事情,讓我自己去解決,靈院終究是培養後輩們的地方,並非爭鋒之地。”

安道全看著他,唐澤清冷一笑,道:“他們想逼我發瘋,可是他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一旦發瘋了,他們是否能夠承受的住。”

“這一次,便讓他們好好感受一下。”

安道全臉色為之一變,忙道:“唐澤…”

唐澤道:“安長老,我真的累了。”

累了?何至於如此?

可是,縱觀唐澤生平,從進入靈院至今,他除了修煉之外,還做過什麽?

那是一次又一次的爭鋒相對,更是無數的挑釁。

無休止的去麵對這些,唐澤真的累了,也是煩了,他是真的不想將時間,都浪費在這些無謂事情上麵。

那好,就借這一次機會,來一個徹底的了斷,至少在靈院中,以後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做不做的到,現在還不知道,總要去試上一試。

至於他的自信和底氣,是否太過狂妄了,拭目以待好了。

這一次,安道全不在相勸,問道:“我們可以為你做些什麽?”

說的是我們,而非靈院,個中之意,何等的明顯。

唐澤道:“我想進鎮龍獄。”

安道全神色頓時一震,沉聲道:“這個事情,老夫做不了主。”

唐澤問道:“誰能做主?”

安道全道:“院長他老人家。”

唐澤道:“請您代為稟報一聲,我想見他老人家。”

安道全道:“你先隨老夫進殿去休息,稍後,老夫就去見院長。”

殿宇深處,幽靜的院子中,唐澤在此靜靜等待著。

這一等,便是從白天到了黑夜。

深夜時分,銀月高掛,皎潔的月光散落人間,令人世間都變得清冷起來,恰如唐澤現在的心情。

有爹生,沒娘教!

過去的這短短數個時辰中,每每想起這六個字,唐澤的心,便如暴風雨下的怒海,如那孤懸的火山。

他想殺人,他要殺人,他要大開殺戒,他要將靈院中,那些該殺之人全都給殺了。

這一生中,他從未有過如此的迫切。

什麽人是該殺的?

陸玄罡、孟龍剛、徐恒、周淵、柯晨、趙崖衛、顧洋、王重千,乃至是徐百川。

唐澤還沒有等來南臨院長,先等來了一個,算是很久沒有見到的熟人。

文子隱!

“唐澤師弟,許久沒見了。”

唐澤冰冷一笑,道:“見,不如不見,你不願見我,又何必要見我?”

過去的那些日子中,文子隱如同失蹤了一般,就連剛過去的狩獵戰也不曾去慘叫,為什麽?

原因很簡單,不想見到唐澤。

他為什麽不想見到唐澤?

答案同樣簡單,他再也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和借口,來勸導唐澤什麽。

那今天又為什麽要來?

答案更加簡單,他不得不來,或者,他受人所托而來。

今天,唐澤當眾殺人,靈院卻並未對他有任何責罰,反而讓他進邢殿給予他一份守護,這未必是靈院所有人的態度,但卻是靈院中,最大一道意誌的呈現。

如此的意誌,讓人不得不心慌。

同時,更加不清楚,這道強大的意誌,最終會允許唐澤做到怎樣的程度,所以,文子隱來了。

他當然不是來向唐澤示好的,這隻不過是一次,很簡單的試探而已。

盡管以文子隱的為人,還不至於這般卑劣,可是他來了,在唐澤心中,他和那些人,已經沒有任何區別。

文子隱不覺苦笑,道:“唐澤師弟,我隻是來看看你,並無其他心思。”

唐澤道:“你覺得,我會相信?”

文子隱謙謙君子,他還不至於會撒謊,然而現在的唐澤,又如何會相信這些?

謙謙君子也好,為人正直也罷,文子隱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今天,為何會過來。

沉默許久後,文子隱緩緩說道:“我沒資格代替他人來向你道歉,但我還是想說一句,唐澤師弟,眾生萬相,他們隻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還隻是很少的一部分而已。”

“不說大部分人,至少在你身邊的那些人,他們待你義薄雲天,類似這樣的人,我相信,人世間中還會有很多。”

唐澤笑問:“然後呢?”

文子隱道:“你不應該對靈院,對人間徹底失望!”

唐澤聞言,不覺放聲一笑:“文師兄,你生來聰慧,自幼就被儒家收為弟子,你這一生到今天為止,向來受人追捧,你如何知人間的疾苦,你又如何知我心中的恨?”

對他人做不到感同身受,沒有經曆過他人所經曆的人生,便來勸人向善,這世間的善惡,又豈是你所想像中的那麽想當然?

唐澤可以不對靈院失望,也不對人間失望,但他不應該恨嗎?

“唐澤師弟…”

“文師兄,如果你依然是來說教的,那麽可以到此結束了。”

唐澤冷冷道:“我很明確的告訴你,這一次,我會殺人,我會在靈院中大開殺戒,你阻止得了,便盡管來阻止,我也正好親身領教一下,你這位儒家傳人的實力。”

文子隱輕歎,道:“唐澤師弟,何必如此的衝動?”

唐澤道:“這個話,你該去問徐百川,不是他一次次相逼,又何至於今時今日?”

文子隱不覺沉默下來,說一千道一萬,一切皆因徐百川的野心而起,難道,徐百川可以無所顧慮,他人就隻能受著?

許久後,文子隱說道:“我知道,我接下來的話,可能會讓你極為反感,可是…”

唐澤道:“既然是這樣,你便不用說。”

文子隱道:“無論如何,唐澤師弟,還請你以人界大局為重。”

果然是這句話!

唐澤漠然道:“文師兄,你回去問一問徐百川,讓他顧全人界大局,看看他會怎麽回答你。”

“身為儒家門人,還是一代大儒,行事卻如此的卑劣,告訴他,讓他好好活著,待來日,我會當著他的麵,斷了你儒家的傳承,讓他今生今世,不,讓他生生世世,都後悔來這人間一遭。”

文子隱即便脾氣再好,此刻,也不禁動怒:“唐澤師弟,還請你慎言。”

唐澤聞言一笑,道:“我隻是個有爹生,沒娘教的野東西而已,文師兄,你又何必與我置氣?”

所有的怒,在這番話麵前,都顯得太過可笑了。

文子隱道:“唐澤師弟,抱歉!”

唐澤擺擺手,道:“你我之間,已沒什麽好談的,該做的事,我必然會做,把這番話,原封不動的告訴徐百川,靈院內外,我唐澤等著他來殺我。”

“最好是能殺了我,否則!”

否則如何?

答案不言而喻!

文子隱在不久後離開,對他而言,此行目的已經達到,因為知道了唐澤決絕的態度。

他倒是不認為唐澤真會在靈院中大開殺戒,然而,一定要有人為此付出性命,不如此,無法平緩下唐澤心中的恨。

想至此處,文子隱心頭便有怒氣湧動。

何至於要如此激怒唐澤,用他人的命,來成全所謂的盛世盛景,這當真是合理的嗎?

都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然而這從來都不是儒家的行事風格。

文子隱突然意興闌珊,也許,他真的該離開了。

唐澤還在等著,直至銀月都即將隱去時,要等的人,終於來了。

當天他從南元城不遠萬裏而來,參加靈院的考核,那時,南臨院長開啟鎮龍獄,在遙遠處,唐澤見到了這位老人。

隻是那時候見到的老人,太過虛無縹緲,如今,真切的站在他麵前。

老人看起來很慈祥,也莫名的,讓唐澤感到很親切,這猶如是見到親人一樣,可他在這人世間中,哪裏還有親人?

“小家夥,是不是覺得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