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宮廷內韶樂聲聲,不絕於耳,響徹了一整日。

以至於季矜言坐在梳妝台前的時候,感覺耳邊還在回**著白日裏的奏樂聲,但四周明明很安靜,喝完合巹酒後,宮人們盡數退去,隻餘他們二人。

齊珩的臉頰泛著淺淺的紅,他不熱衷於飲酒,大多數都讓陸寒江替他擋掉了,但今天這樣的日子總是免不了多喝幾杯,這會兒正閉著眼斜靠在床邊,似在休息。

季矜言收拾妥當之後,走到床邊站在他跟前問道:“齊珩,你要不要睡覺了?”

尋常夫婦的新婚夜大概不會像他們這樣無趣,無論是身體亦或是其他方麵,他們對彼此已經熟悉,應當也沒什麽興趣繼續了解下去。

等了一會兒,齊珩並沒有回她,季矜言也沒多問。

隻是她該如何去**睡覺呢?

齊珩半個身子依靠在床框一側,兩條長腿則交疊著橫貫在床邊,季矜言隻得小心翼翼地翻身過去,誰知道剛邁了一隻腿,他卻突然將原本疊著的腿放平。

季矜言沒留神,一下子跨坐在他腿上,兩隻手按住了齊珩緊實的小腹。

“你這是要做什麽?”他眼中的清明還未完全恢複,仍然帶著懵懂的醉意看她。

“沒做什麽,準備睡覺。”她覺得這樣的姿勢有些尷尬,但還是神色鎮定地看著他,“你呢?準備睡了嗎?”

齊珩環顧了一圈四周,揉了揉自己的額頭,卻不知是醒著還是醉了:“我竟忘了,今晚是新婚夜。”

“阿言,我的頭有些暈,你能幫我解下衣衫嗎?”

聞言,季矜言心頭一顫,該麵對的總是要來的,從前未定婚事,她就已經由著他胡來,兩人巫山雲雨不知其數,如今既已經嫁作人婦,再去推辭,未免有些多餘。

她的喉嚨滾動,伸手顫悠悠地摸到了他的衣領處。

今日他亦是盛裝,已經穿上了蟒袍,季矜言費了一番時間才將外衫褪下,隻留了裏麵一層白色中衣,她想起身去把脫下的衣衫掛好,誰知齊珩突然從她手裏奪過,直接扔在了地上。

然後他支著身子起來,把蠟燭都給吹滅了。

季矜言來不及驚呼出聲,整個人就被帶入他懷中,躺在了床塌上。

“今夜的蠟燭是不能滅的。”黑暗中,她的心突然跳得厲害。

齊珩圈緊了她,呼吸中還帶著淡淡的酒氣,嗓音顯得格外溫柔,他伸出一隻手在她臉頰上來回摩挲著:“蠟燭燃燒起來好似垂淚,我不喜歡看你掉眼淚。”

話音剛落,溫熱的唇就貼了上來,齊珩帶著他的氣息肆意侵占掠奪,如一陣熱浪席卷而來。兩人的鼻尖輕觸,帶起一陣漣漪。

此刻,身體所有的血液都仿佛湧到了唇舌之際,齊珩的舌頭在她口腔中來回攪動,兩人的口涎交疊在一起來不及吞咽,順著嘴角滴落在下頜,曖昧的水漬迅速染紅了所有的肌膚。

他深深地吮吸著她的唇,手指反扣在她腰上,好似要將人嵌進自己的身體裏。

這一吻發生得太快,讓人來不及思考,季矜言隻能順著本能承受下來,糾纏不清的時候反咬住他的唇瓣奪回些許呼吸,直到臉上傳來微涼的觸感時,她才得以重重地喘息,手指仍緊緊扣在他肩頭,將他的衣衫都扯下來大半。

這眼淚不是自己的。

然後,她的指腹摸到了些許凹凸不平,借著月光看去,齊珩胸口處一道猙獰的疤痕。

“你是什麽時候受傷的?”季矜言並不記得,齊珩受過傷。

但這傷痕並非新添。

齊珩臉色痛苦極了,英俊的麵容也顯得扭曲,他將臉埋在季矜言的胸口,身子都在輕輕顫抖。

季矜言從未見過這樣的齊珩,直覺告訴她一定是出了什麽事兒。

想到這裏她也顧不得其他,輕輕拍著他的背細聲撫慰道:“齊珩,你到底怎麽了?有什麽事就說出來,這樣子我有些怕。”

沉默了半晌後,他的嗓音沉沉——

“宣國公,昨晚死了。”

猶如一陣驚雷砸在地上,季矜言被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的嗓子死死哽住了,嘴唇翕合了好幾回,才勉強吐出三個字來。

“怎麽會?!”

齊珩止不住地搖頭,亦是泫然欲泣的模樣,到底將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昨夜宣國公去與皇爺爺下棋,棋下了一半,他突然開始說,他恨齊家所有人,他要用自己的鮮血,詛咒大梁二世而亡。”

然後,他指尖輕挑,緩緩解開自己的裏衣,露出心房上,一道蜿蜒曲折的疤痕。

“在臨洮時,你昏迷不醒,他與郭英二人聯手起來,取了我一碗心頭血,我原以為心誠些,你就能醒來。誰知道,這一切竟都是他的安排,你嫡親的祖父,讓你的貼身侍女在你的藥中放入致人昏迷的曼陀羅粉。”

季矜言睜著眼睛,一動不動。這些話語好像穿堂而過的風,掠過了她的身體,不知飄向了何處。

“昨日他才說出實話,他是以我的心頭血,給皇爺爺下了血咒呀……”他將眼淚硬生生忍回去後,嗓子已經暗啞得說不出話來。

隻是茫然無措地看著季矜言:“你說,他怎能如此?”

“不會的,不會!”她斷斷續續地說著,連衣服也顧不上披,跌跌撞撞地往門邊跑。

季矜言拉開門:“雲瑛!雲瑛呢!!”

蘇嬤嬤守在偏殿,聽見動靜之後急忙衝了出來,一看季矜言穿了見單衣就衝出來,趕忙將她護在懷裏。

“蘇嬤嬤,叫雲瑛出來!我有話要問她!!”

“娘娘,您這是做什麽?小心著涼了,雲瑛姑娘送您上了鳳轎之後,就走了呀!”

季矜言的魂魄都像被抽走了似的,兩腳一軟,險些摔在地上。

突然間,她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推開蘇嬤嬤又回到了自己房中,將妝奩盒整個倒空。

所有的首飾攤在麵前,三對珠環少了一對,正是當年齊崢送她的。

裏麵飄出一張字條,展開看時,上麵落著雲瑛歪斜的筆跡。

“小姐,雲瑛對不起您,這次我就算是死,也會讓您得償所願,請務必等下去。”

再也沒有懷疑了,也不需要再去查明什麽,雲瑛一聲“對不起”,足以她的世界轟然坍塌。

一切原來都是季行簡的謀劃,季矜言整個人都昏沉沉的,想把那張字條撕掉,卻發現自己一點力氣也使不出。

她嫡親的祖父,竟然也隻將她當作一個報仇的工具而已。

就連她的婚事,也能被他利用來攻擊他的敵人。

齊珩心中絞痛不已,他將一切緣由歸結到自己身上。

“對不起,阿言,都是我的錯,偏要去喜歡你。對不起,皇爺爺,是我不聽話。對不起,爹,兒子還是步了你的後塵。”

他何嚐不痛苦,就算那些詛咒不是真的,可畢竟是他的血書寫下的,若皇爺爺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又該如何麵對自己?如何對麵對矜言?

季矜言想說些什麽,她想問問齊珩,為什麽這麽傻,為什麽不早一些處置了季行簡,為什麽偏要一次次縱容,為什麽非要弄到一發不可收拾。

可是,當她發現自己張開嘴,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的時候,熟悉的恐懼感再一次湧上心頭。

她想起父母慘死的那一日。

一群逆賊設計捉住了他們一家人,他們共同決定,殺掉他們一家人來報複齊勳。

就要行刑前,其中有一個人說:“這就是齊勳最疼愛的女兒?今天終於能讓他嚐一嚐痛失所愛的滋味了!”

沉穩自持的父親頭一次露出慌亂的表情:“不要,不要傷害她,你們要我做什麽都可以,隻是別傷害她。”

“還有心思管別人的女兒?”逆賊首領放聲大笑,“駙馬都尉跪久了,看來是站不起來了。”

那人眼珠子一轉,解開了季斯年:“來,我給你個選擇,你的女兒和齊勳的女兒隻能活一個。”

母親高聲喊著:“斯年,不要選!不要聽他的,他是在騙你!!”

然後她看見,父親眼中含淚地深深看了自己一眼。

“對不起,矜言。”

他狠狠衝向那個揪著季矜言的人,誰知被人手起刀落斬掉了腦袋。

混亂之中,她墜下了山崖,竟僥幸得以存活。

醒來之後,再不願意開口說一句話。

父親當時究竟是要她死,還是要她活?也許答案永遠無法知曉,就像祖父為何要做這些事,也已經隨著他的離開,一切都煙消雲散。

“齊珩,我不怪你了。”

“真的。”

她在心裏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