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娘親
這日。上巳。本是雜花生樹的日子,長安城卻下起了雨,整個都城都被蒙在層輕綃簾後。
春雨淅瀝,綿綿不絕,雨滴打在枝頭初綻的桃朵兒上,也打在李建熙的的赤足上。
她獨自一人在城郊官道上走著,渾身衣衫破爛,凝著發黑的汙垢,分不清曾經的紅錦綠緞,一雙繡鞋也不知丟到哪兒去了,就赤著個腳,玉足結了寸厚的泥蓋。
她麵如金紙,眼眶發青,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骨架瘦到顴骨突出,擠得眼睛往外突,愈襯得那小臉掛不住五官,都要掉下來了。渾身上下露出的肌膚青一塊紫一塊,不知從哪裏磕碰著,血和泥垢混在一起都結痂了。
她就這麽走著。沒有魂兒,也沒有魄兒。
踉踉蹌蹌,一步三搖,失去焦距的眼珠徒然地瞪大,嘴裏喃喃自語,雨水衝得她如落湯雞,好似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曾經的大魏公主,如今像個乞丐。甚至比乞丐還不如。
有撐著傘路過的百姓,根本沒認出她,隻是捂著鼻子加快腳步,厭厭地低罵聲“女瘋子,臭死了”。
然而這樣的李建熙卻笑了。
一步步,向南行。她正沿著朝南的官道,走向吳越,靠近金陵。
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最後走回她娘親的故鄉。
她的記憶都快模糊了。娘親是吳越人。
是小腳似金蓮,吳儂軟語靡的吳越女子。有細長的眉眼,軟糯的嗓音,喜歡在發髻間簪一朵潔白的瓊花。
然後向她招手,對她笑得婉婉——囡囡!
她叫囡囡。
“建熙”是她作為公主的封號,人們喚她“李建熙”,不過是拿封號當名字,教她忘了太久,她本來的名字。
那個隻有娘親喚她的名字,那個隻有吳儂軟語能喚出的名字。
囡囡。
……
春雨如牛毛,濕透了衣衫。李建熙冷得直哆嗦,眉間的死灰又濃了分,卻有桃朵兒般的笑從唇角氤氳開來。
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真好。
娘親,我回來了。
……
她叫李囡囡。娘親是浣衣局卑賤的宮女,父親卻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一次喝醉了禦酒,見得娘親容貌和常妃有幾分相似,便糊塗中,有了她。
從此浣衣局多了個小婢女。
彤史上多了個小野*種。
大魏卻沒有多個公主。
因為娘親的身份太卑賤,生下她後,沒有位份,依然挨打挨罵地在局裏洗衣,連帶著她也不被整個大明宮所接納。
她從來不願去想,自己十歲前的日子是怎麽捱過來的。
……
她的頭被所謂的皇姐們按著,一遍遍浸到洗衣桶裏,桶裏的皂角泡憋得她幾近窒息,皇姐們的嬌笑聲聲刺耳。
“六公主是個鱉,六公主是個鱉……”
她的“皇姐”們常送她含有砒霜的“好吃玩意兒”。劑量都被拿捏得很好,不會要命,卻足以痛不欲生。
“快來看小賤人打滾……小賤蹄子學驢打滾哩……”
連偶然在宮道裏碰見自己的親生父親,那權傾天下的帝王,也帶著窘迫和嫌棄的眼神,像對待隻狗般擺手驅她。
“朕當年一時糊塗,怎麽就有了你來……”
……
唯有娘親是唯一的安寧。浣衣局後麵那潮濕狹小的柴房,是她唯一可以笑的地方。
娘親攢了其他宮女不要的破布屑,一點點地拚湊,重新裁剪縫補,給她做花花綠綠的百家衣,竟也能十天不同樣的換著穿。
“終歸是姑娘家,就算條件差點,也要打扮得漂亮些。”
娘親撿潲水桶裏才剛剛倒下的剩飯菜吃,卻把自己份兒的衣食和他人換幾本書,拿來督著她念,把自己的月例錢攢下,給她買最上等的肉。
“我家囡囡臉如桃花,聰慧機靈,今後定嫁得好郎君。”
娘親好像從來都沒生氣。她嫌棄浣衣局的髒齪,整日整夜地跑出去玩,豔羨大明宮的繁華,不願意回家,娘親隻會帶著愧疚叮嚀一句話。
“囡囡小心呐。”
……
娘親說的最多的就是這句話。
似乎預見了她日後踏入這棋局,在無盡的算計裏艱辛輾轉,如同在荊棘遍地的夜路獨行,為娘的不問她輸贏,不求她富貴,隻是等在家門口,叮嚀這一句。
囡囡小心呐。
為娘要的,隻是你的平安。長命百歲,喜樂康健。
直到她將王皇後的毒藥端給娘親,娘親也眼眸了然地撫撫她的頭,隻說了這一句:囡囡小心呐——
娘親不恨皇帝,不恨命運,更不恨你。
隻恨自己,無法給你想要的。
娘親給不了你的,皇後可以。如果要一條命去換,娘親便為你換。
隻求娘親不在的日子裏,你笑顏如花,你歲月靜好。
……
於是她遵照王皇後的承諾,用端給娘親的毒,換了嫡公主的名分,換了此後的榮華富貴,追隨在王皇後身邊,手裏沾滿鮮血,她終於擺脫了夢魘般的出身。
不是浣衣局的賤種。是尊貴的大魏公主。
沒有低賤的娘親。隻有一聲母後。
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太遠,在這盤局裏迷失了太久,忘了那永遠笑意溫糯的女子,忘了自己本來的名字,也忘了太久該如何喚“娘”了。
她太久都沒有喚過“娘”了。
……
李建熙在泥濘的官道上跌跌撞撞地走著,臉色愈發蒼白,目光愈發渙散,唯獨記得腳步是朝著向南走,幾萬裏的迢迢金陵遠。
她太累了。
她想回家。
她想娘親。
想撲進那溫暖如斯的懷抱裏,聽她喚自己“囡囡”,聽一輩子也聽不厭。然後自己哪兒都不去了,就陪她住浣衣局陪她撿剩飯。
什麽都好。隻要有她。
“娘……娘……我回來了……娘……”李建熙低聲呢喃,神誌不清如同夢囈,然而荒忽的眸底卻綻放出最後的溫柔,如同才牙牙學語的孩童。
牙牙學語。這一聲“娘”。
……
如果說娘親給了她這條命,如今她便把這條命還給娘親。
如果說棋局規則是一命換一命,那她就交上這條命,隻求閻王放回娘親。
隻求娘親您回來。
隻求您帶我回家。
您給我的命。
還你。
……
李建熙驟然迸發出燦爛至極的笑意。她放佛看見官道盡頭,站著位粗布衣衫的女子,細長的眉眼,發髻間簪著瓊花,對她婉婉而笑,吳儂軟語溫糯。
囡囡。
娘親喚她。
她該回家了。
……
“娘。我回來了。”李建熙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個女子,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然後雙腿兀地一軟。
噗通一聲,她栽倒在雨地裏,碩大的水花並泥花濺了她滿臉。
她卻還是徒勞地在地上爬行著,奮力地朝那女子伸出手——
然而她指尖碰到的,是雙幹淨的繡鞋。
李建熙惘惘地抬眸,眸底映出把竹骨傘,一張娟秀胭脂俏的臉,她眸底勉強劃過抹清醒,一愣:“辛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