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齊不忘身邊,記憶複蘇的那一霎那,蘇念就已經知道了。曾經所有的,關於自己在拉斯維加斯那荒唐的幾年。關於她曾經是怎樣執著於紀西顧。

她都想起來了。

全世界最壞的女人就是她了。全世界最會盤算的人也是她了。

她自私自立,想把所有來到她身邊的一切全部捆綁在自己的身邊。

這才是她。

不是別人口中頭腦一流的煙,不是溫和沒有脾氣的人,不是單純而善良的人。

她就是她,這四海之上,上天入地,隻有這樣一個她。一個自私的,有城府的,一無是處的女人。

她可以為了見自己的心上人一麵,毫不在意別人的生命,在五角大樓堂而皇之的策劃一起恐怖襲擊。

她可以為了把紀西顧拴在身邊,堂而皇之的在暑假那場軍事演習時故意掉進原始森林,然後讓紀西顧不顧一切的跳下去救她。

她明白的,她什麽都明白。

紀西顧對她的愧疚,紀西顧開始是不愛她的。從紀西顧第一次出現在他們班級她就知道,就明白,眼前這個男孩是為了什麽而來。

彼時,她剛剛死了母親,繼母幾乎是立刻就進了家門。她是一個可憐女孩,可憐的孤女。整個學校圈子裏的人都同情或取笑她。但是,何嚐不是她的一種自願?誰說不是她自己造成的呢?

劉清剛進蘇家大門的時候是畏怯的。是她給了她機會。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斂去自己眼裏的鋒芒,甘願去做一個任人擺弄的女孩。才會讓劉清越來越囂張越來越成了後媽的嘴臉。

然後,她就去哭訴。去告訴段流沫,去告訴江芷。

他們會為她打抱不平的。她都知道。可是,她最想要知道的人,不是他們,而是紀西顧。

那個在雲端的人,那時她隻見過他兩次……

段安素上吊自殺的時候紀西顧病倒在醫院。

在病**,他告訴她了很多。比如她的母親蘇煙是怎麽去法國從紅燈區把他父親撈出來的,短暫的拯救了她的家庭。比如說,當初母親帶著她,還問她記不記得。

蘇念記得自己的回答——不記得。

不過,怎麽可能?

她都記得!

紀西顧說那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麵。其實,不是。她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在他們家的花園見過他。隻是,她躲在暗處,所以,他不知道。

都說郭襄風陵渡口初相遇,一見楊過誤終身。她何嚐不是?

那個下午,在陽光順著台階一級一級拾級而上,最後照在她斜斜開下的門邊。她看見十分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男孩坐在那個白色鐵絲纏成的座椅上的時候,她隻覺得自己的心裏跳了一下。

這世界,不該有那樣淡靜的目光。

蘇念從未見過,但是她想,那是她在書上想過,所有王子應該有的模樣。後來蘇念便纏著母親問,問那天下午過來的男孩是誰。

母親蘇煙似乎對於那個孩子的身份三緘其口。後來被纏的沒有辦法才告訴她,那是紀家的大少爺紀西顧。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她把這句話在心裏不知道默念了多少遍。如果心髒可以被打開的話,蘇念相信,紀西顧這三個字大概已經早就銘刻在了她的左心房。那裏和左手的距離最近,而她,用左手不知道在白紙上寫過多少他的名字。

母親死後她整理遺物。當然,是剩下的遺物。其他值錢的東西都被薛立拿出去賣掉了。剩下的,就是這些賣不掉的,不值錢的。

薛立嫌棄放在房間裏占地方,就全部丟給了她。

她看了那本日記,清楚的記錄了包括那次法國之行。記錄了關於看見紀西顧這個孩子的想法。母親上麵寫,當初臨走的時候,紀西顧曾經說要跟著她一起回來。但是被她拒絕了。

母親還寫:“看見那個可憐的孩子站在我麵前說謝謝我,說將來一定會報答我,我真的很心痛。或許,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我。”

蘇念不知道當時自己是什麽心情。可是,當時她腦海之中卻是有了一個念頭。

彼時,她新喪母,所有人來參加葬禮的人都感到惋惜,為她的母親。

她的母親是個苦命的好人。因為愛錯了人,因為不幸的愛情糾葛,所以,她年紀輕輕就抑鬱離開。她在葬禮上見到了他。

站在紀爺爺身邊,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水晶棺裏麵躺著的美麗婦人。然後走到跪在一邊的她麵前,一字一句堅定的告訴她:

“以後哥哥會保護你。”

蘇念承認,在那個父親出軌,母親去世,爺爺不疼的時候,紀西顧的出現,是她烏雲翻滾下唯一的陽光,是她在海上漂浮唯一的浮木。

她拚了命的想要抓住他!

所以,她一點點讓自己陷入困境,成為需要保護的人。她就看著自己陷在泥沼裏麵越陷越深,看著自己淪陷。

清醒而又帶著隱秘歡欣的自我沉淪。

她聽著周圍人,越來越多的人在談論,在談論她可憐的處境。她那偽善的繼母和狠心的父親。

她聽見越來越多的人,要麽在可憐她,要麽在憤怒她。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但是她都是一笑而過。她不在乎,她隻在乎一點,在乎這樣如同刮風一樣的謠言,什麽時候能夠傳到他的耳朵裏。

他當初說過要保護她的,怎麽還沒來呢?

他聽見了,他終於聽見了!

那個早晨,班主任進班而後麵跟著他的時候,蘇念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站在講台上,一臉孤傲的少年。

他來了,他來保護她!

紀西顧不知道,不知道當時年幼的她是費了多大的勁才克製住自己撲上去的念頭。是怎樣掐住自己的,咬住自己的舌尖才讓自己沒有脫口而出:“嗨,你終於來了。”

她等他太久,之後什麽便都纏著她。她明明是過目不忘的記憶,明明那條數學題幾乎是一眼就能夠看出答案。可是,她就是故意不動筆。她就是故意湊到一邊去問他:“阿顧,這條題目我又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