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和許家人攤牌的那一天,是一個非常涼爽的周六夜晚,一家人圍在客廳裏熱熱鬧鬧地聊天,遣散了家裏雇傭的人,此刻的笑晏僅屬許家人。

許韞靠在沙發上磕著眸子沒說話,聽著許禹長聊起公司的趣事兒,許舜遠會說他們協會裏那個誰誰誰的孫子怎麽樣了,高菁又會說起陪許韞時發生的種種。

許韞即將去往巴黎藝術學院,乃是人心所向。

但是她不想。

“我想,和你們說一件事情。”許韞睜開眼睛,挺直腰身,有些認真地說道。

廳堂裏並未立即安靜下來,先是許舜遠推推老花鏡,看向她問道:“怎麽了幼幼?”

“最近壓力太大了嗎?”高菁的眼瞼處有些青紫,與許韞的黑眼眶相差無幾,想必也是操勞過度。

許禹長抿了口茶問:“學校裏又發生什麽趣事兒了?”

往日,這種時候許韞是聊得最為歡暢的,學校裏朋友間的趣事兒無所不言,常把大人們逗的歡笑連連,追著她問“然後呢”。

然後呢?

許韞抬起眼睛來,先看向了許舜遠:“爺爺,我很抱歉,之前和你們說我要去法國的事情。”

語氣嚴肅,大人們也發現了不對勁,看著許韞,許舜遠麵上沒什麽表情地問:“怎麽了?你現在想要改變主意了嗎?”

老人的語調並不嚴厲,但他身處高位,不怒自威,很有震懾力,但許韞看得出他眼底的慈祥。

“對,我不想去法國了。”許韞鄭重地點頭,視線從許禹長和高菁身上掃過,開始說道,“我最近想了很久,如果我去了巴黎藝術學院的話,這輩子幾乎與經商無緣了。”

“咱們家很大,以後不能沒有人來擔著。”她的聲音並不算堅定,若是悉知實情的人在場,估計能看出她顫抖指尖透出的怯弱,“而且,我也想學金融,所以我想去S大。”

這事兒的確不小,許家人並沒有立即反對許韞,而是轉開了話題,又聊到別的地方,詢問許韞高考結束後想不想學駕照或者去哪兒玩。

大人們把疑慮埋在心底下,在步入夜晚時各自回了房間深思。

許韞許久沒找裴觀聊天,在朋友圈看見裴觀發布了一張照片,還有一個定位,在A市。

頓時,許韞心中一喜,點進裴觀的頭像——一隻矯健的、擁有黑色鬃毛的馬兒,戳進聊天框,開始打字。

?許小韞:裴叔叔,你什麽時候來A市的啊?】

?許小韞:疑惑.jpg】

裴觀在線,許韞盯著聊天框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看了一會兒,沒見裴觀回複,泄了氣。

怎麽不回她啊。

許韞的床鋪很大,軟暄的鵝黃色被褥上擺放著幾本書,通常起床之後許韞會把書擺在床頭櫃的書架裏,晚上時抽出幾本會偶爾翻看。

其中以《追風箏的人》、《荊棘鳥》、《羊脂球》和《燦爛千陽》等名著被寵幸的次數分外多。

名著總是百讀不厭,溫故而知新的。

許韞垂著眸子翻開了自己的日記本,隨手在床頭抽了一支按動筆,翻到最新一頁。

?2023年4月13日 陰

今天和嬌嬌既子他們聊得不愉快,好多人都在阻止我去往S大,我不理解。】

?2023年4月17日 晴

今天和祁恩然聊了,她勸了我很多,但我還是想去S大。】

日記本是從2021年7月24日開始記錄,三年過去,出現裴觀的頻率已經逐漸降低,更多的是思春少女的自言自語和自我臆想。偶爾會記錄一些生活中令她愉悅或是有些哀傷的事情,雖然那些事情逐漸和裴觀失去了聯係。

許韞的指尖一點點劃過頁麵,眼底哀傷流露,顯然她並不開心。

於是她粗礪的手指握住筆,記下。

?2023年4月22日 晴

裴觀是一本名著。

百讀不厭。】

後來很多年過去再回到這個地方,從幹淨的抽屜裏翻出了一本陳舊的筆記本和有折痕的素描畫卷,許韞被裴觀嘲笑了很久。

許韞凝眸思慮著,手機的提示音響起,她連忙拿起手機一看,是她美術班的老師發來的。

許韞也算天賦異稟,得天獨厚,受到美術班老師的分外溺愛。

這個點發來消息,多半是大事兒。

也的確是件大事兒。

許韞早前請假了兩周去往意大利參加一個繪畫比賽,這個比賽十分有含金量,許韞能夠前去還是因為她的美術班老師的師父是美術協會的副會長,看到許韞的畫後給了她一個名額。

當時是高菁和許舜遠帶著她去的,家裏的一些親戚和她們家中相處甚好的幾位姑姑嬸嬸也去了。

那一趟行程尤為盛大,許韞還在網上小火了一把。

許韞記這麽清楚,是裴觀誇她了,還給她轉發了一張截圖。

並不清楚那是一個什麽群聊,隻知道有人發布了許韞的一段視頻,好多人回複,裴觀也回複了一句。

?裴觀:這不是許家的千金麽。】

這次比賽許韞獲得了很好的成績,此後有什麽比賽她的美術班老師趙老師都會讓她參賽。

許韞看著屏幕上趙老師發來的話,頓時沉默了。

她那次比賽的作品被留在了意大利,後來前段時間申請去參加巴黎藝術學院的藝術展,趙老師這邊自然批了,他想著許韞忙著高考便沒有提前會知。

畢竟這樣的藝術展,能擺上去的作品都是大家之作,他沒想到許韞能獲得好的評價。

但事實如此。

她的畫風如夢似幻,飄渺難以捉摸,十分具有抽象的美感,可以說得上是一位抽象畫的天才。

於是在巴黎藝術學院的藝術展上,遭到了大批人的讚賞。

巴黎藝術學院已經表示想要錄取這位學生,詢問了趙老師以後,煩請他幫忙告知一聲。

錄取通知書已經派送中,隻看許韞去不去了。

許韞陷入了兩難。

她響想起那幅畫作,垂著頭沒說話。

那幅畫是一片妖冶的花海,在月光下展露鋒芒,那麽的惹人神往,一如許韞對裴觀一樣。

滿滿都是私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