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辛月在一片熱烈而經久的掌聲中,在花團錦簇裏登上了燈光普照、端莊而盛大的演講台。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白色襯衫和黑色中裙,踩著矮跟鞋,頭發很短但襯得她的臉蛋尤為嬌美。

於是掌聲又愈發熱烈了些,如轟鳴般,揮之不去。

先前校長已經介紹過這位天賦異稟的學姐,現在不少人已經在校方的允許下拿出手機攝影。

季辛月笑得很溫馨,站在台前,整理話筒,輕輕拍了一下。

有聲兒。

於是季辛月一手扶著話筒,開始了動員演講。

“蘅央一中的高三學子、也就是我的學弟學妹們,我曾經的老師們,大家下午好,我是畢業於衡央一中的季辛月。”

她說話的聲調竟然格外溫柔,卻從那陣陣溫柔的字句裏讀出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

旁邊的宋既子驚訝地呼喊著,把手機稍微抬起,拍了幾張照,想著高考後更新微博用得上。

徐放看得十分認真,畢竟他也打心眼兒裏崇拜這位成績優異的學姐。

但他注意到旁邊的許韞盯著手機發怔,忍不住側過頭小聲問道:“怎麽了許寶?”

徐放刻意壓低了聲音,卻格外清晰,許韞驀地回過神來,同時關掉手機,搖頭解釋道:“沒事,我在想昨天理綜卷那道題呢。”

昨天和前天是最後一次市模擬,今天是周六,早上學校幹脆給高三生們放了假,下午來參加動員大會。

“那道題還是很有難度的,”徐放說,“我之前參加競賽的壓軸題和它很像,當時我隻解出了第一二小問,丟了五分。”

三模的確加大了難度,以至於不少學生考完試後哀嚎連天,叫苦不迭的,表示已經沒什麽信心麵對高考了。

當然了,真正有毅力會從三模中學到點什麽,在高考中發揮得更好。

許韞側頭看他,說:“我昨天也隻解出了第一問和第二問,第三問的確很有挑戰性,再給我點時間應該可以。”

“你已經很強了好不好,”宋既子在旁邊豔羨地說,“最後一道題我就會第一問,第二問我已經開始暈頭轉向,出來和徐放對了答案,我第一問可能都寫錯了。”

徐放和許韞對視笑了下,宋既子也笑了起來,三人沒再說話。

倒是許韞又低頭打開手機,看裴觀回複的消息。

?裴觀:一直在A市呢,前兩天和你爸爸吃了頓飯,過兩天你就要高考了吧?】

?許小韞:六月七號開始高考,裴叔叔你到時候會保佑我的吧?】

?許小韞:期待.jpg】

?裴觀:哭笑/你再喊我叔叔我就不保佑你了啊。】

?裴觀:不過許董事長說你在蘅央火箭班,這成績用不著保佑吧?】

?許小韞:那怎麽能不需要呢?多一個祝福就多一分保障嘛,興許你保佑了我考得更好呢?】

?裴觀:不對啊,你不是被巴黎那邊的學校錄取了,怎麽還要參加高考啊?】

許韞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字,沒說話,抬頭看向了演講台上興致高漲、滔滔不絕的季辛月。

“當年我高考的時候,心態放得很平,咱們校長比我都還要緊張,千叮嚀萬囑咐,生怕我考著考著心態爆炸了。當時他還特意給我求了一張符,希望我金榜題名、蟾宮折桂。”季辛月笑著與台下第一排的校長對上視線,樂嗬嗬地說,“大家不要覺得高考很難,其實當做平常考試一樣,正常發揮就好了,不過呢,超常發揮就再好不過了。”

許韞斂眸,撇去眼底一些不舒服的情緒,再次看向手機。

?裴觀:蘅央涼亭不錯啊,還挺清閑。】

?裴觀:你們學校食堂哪兒呢,塗寒這家夥買瓶水這半天都沒來。】

?裴觀:哦,這家夥拋棄我了。】

?裴觀:[圖片]】

是一張截圖,對方的聊天頭像屬於塗寒,那個頭像是一個黑色音符——故作深沉且有內涵的男人。

截圖主要講述了塗寒在買水過程中接到了一個電話,這會兒有事兒去忙了。

許韞手指尖發顫,打字。

?許小韞:我去食堂買水,待會兒送給你去吧。】

?裴觀:不用,麻煩,我待會兒就出去了。】

許韞唰地站起身,推開宋既子,擠出去,從禮堂的後門跑了。

沒人注意到這裏,突然離開的人很多很多,但宋既子和徐放有些不解地對望一眼。

“要不我去看看吧?”徐放問道。

宋既子說:“她上廁所去了吧,跑這麽急。”

“也是。”

今天是2023年5月20日,周六,晴。

許韞呼吸急促,穿過風撇開浮雲,衝進食堂買了一瓶水,又朝著蘅央一中一片風景不錯的林子跑去。

少女的背影在廣褒的天穹裏顯得尤為渺茫,她腳下踏著每一寸堅定的信念,一步一步,棄了所有不定性因素,去往裴觀身邊。

——包括怯弱、理想以及許家千金不可褻瀆的高傲。

那就不顧一切去見裴觀吧,許韞這麽想。

反正也高三了,馬上就高考了,馬上就成年了,怕什麽!人這一輩子總要衝動這麽一次。

林子裏還鋪著水泥小路,皮鞋踏踏踩在地上聲音清脆,風穿過林梢,許韞定在原地,沒動。她的裙擺劃著優美的弧度,高高紮起的頭發亂了視線,許韞慌亂的心跳在看見裴觀那一刻丟了節奏。

她記不清多久沒見了。

可腦海裏根本沒辦法把這一位俊美又輕佻的男人剔除,他就像罌粟一般,食髓知味,讓人忍不住再嚐一點、再嚐一點,想讓自己被這樣美好的人拆吞入腹。

許韞甘之如飴。

裴觀坐在涼亭的椅子上,翹著一個並不優雅的二郎腿,一手搭在扶手上看著手機,另一手夾著散發乳白色霧氣的香煙。

他沒穿著西裝,一套再正常不過的襯衫和牛仔褲在他身上居然也把人襯得目若朗星,貌若潘安。

許韞心想,這大概是情人眼裏出西施的緣故。

“欸,小東西,你們這會兒不是動員大會嗎?”裴觀那一雙含情卻未曾抵達眼底的眸子瞥見許韞後,立馬坐直身子,掐滅煙頭。

許韞捏著手裏還冰涼的水瓶,往前走了一步,“給、給你送水。”

裴觀笑起來,朝著許韞招手,“這麽關心我呢?”

“……嗯。”許韞的步子像是定住了,如何大力也隻能邁出一小步,於是她便蝸牛賽跑般地一步步往前挪動。

裴觀把手機踹進兜裏,走過來,伸手,“那把水給我吧,我送你去禮堂?你們這會兒還沒結束吧。”

“快、快了。”許韞雙手捧著水瓶遞給裴觀,脖頸已經止不住地染上紅色,活像一隻羞怯的蝦。

裴觀接過冰水,沒什麽良心地喝了口,也沒說謝謝,擰上瓶蓋,“走吧。”

他抬腳便向前邁去,腳上那一雙黑色的某匡家鞋子踩在地上並沒有很大的聲音。

風帶著裴觀的味道從許韞跟前掠過,她猛然一驚,一把抓住了裴觀的手腕。

“等……等等!”

還沒成年的姑娘手勁兒能有多大,被裴觀拽著往後退了步才拉住了人兒,這會兒裴觀有些驚異地挑了挑眉,轉回去看著許韞的後腦勺。

是三顆紅色小草莓的發圈。

“怎麽了?”裴觀笑著問,“你是有什麽難言之隱,然後想要拜托我嗎?”

許韞埋著腦袋,轉過身來,沒撒開裴觀的手。

兩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的不遠,許韞拽著裴觀的手卻稍稍抬起。他的手腕比許韞的粗得多,手指環繞並不能捏勸,隻捏了一半,感受著他溫熱的表膚溫度,許韞的心跳喻重千斤,一下隻比一下重。

她在慌張。

在那些喜悅與難言的歡喜都呼之欲出時,見到裴觀那刻全都如潮水褪散,丟盔卸甲,慫得一清二楚。

裴觀能感覺許韞的手在發顫,顫抖得厲害,微微垂著的腦袋隻露出了兩隻隱在細碎發絲裏,通紅的耳朵。

裴觀揚眉,“怎麽了?”

“我能,不喊你,裴……裴叔叔了嗎?”許韞的聲音都在發顫,就像是年齡尚小就站在舞台上麵對千百觀眾時,那種難以遏製緊張而導致的聲線顫抖。

許韞連站都站不穩了,裴觀卻隻輕輕笑著,眼底有些淺淺的光,“早就讓你喊我哥哥啊,現在浪子回頭還不晚。”

“我也……不,不想,喊你哥哥。”她小聲地說。

“嗯?”周遭並不算寧靜,但裴觀還是聽清了,他還有些難為情地看著許韞,“叫爸爸不好吧?”

“裴觀!我想叫你裴觀!”許韞一下握緊了裴觀的手腕,急不可耐地喊出聲,略微抬起的腦袋隻能瞥見裴觀硬挺的胸膛,以及襯衫上的logo。

裴觀終於發現了氣氛不同尋常,稍微用力掙脫了許韞的牽製,眼底的笑意斂去,認真地看著許韞問道:“為什麽想要這樣喊我?”

這個稱呼局限在他們之間的年齡裏、閱曆裏以及關係裏。

許韞才十七,裴觀也已經二十九了。

他看得見許韞馬尾上的草莓,麵前的姑娘並不拔尖兒,低頭就能看見她的發頂。

裴觀的聲音驀地變調並不在許韞的預料裏,她的實現有些模糊,看著裴觀衣角處的線縫,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我、我馬上就成年了。”許韞的聲音很小很小,即便鼓著勇氣拔高了聲調,也在裴觀的注視下消匿了去。

裴觀盯著許韞,那一雙深邃卻從未真正渲染幾抹情意的眸子略微眯起,似乎在回想。

他並不是一位感情遲鈍的人,相反他很靈敏。裴觀能夠在人滿為患的會場裏一眼看出哪個女人對她有興趣,在和她們親密時,他也能分辨出這個人到底想不想。

裴觀隻是不敢相信,在什麽時候許韞會對他有這種心思的?

在裴觀神遊的時間裏,許韞腦袋裏亂糟糟的,卻勉強理出一條清晰的線來。

許韞慢慢抬起腦袋,仍舊不敢看裴觀,隻盯著他的胸襟看著,“我過兩天就十八了,我就和你一樣都……都是成,成年人,所以我、我想說……”

日月為鑒,許韞第一次站在台上麵對觀眾時才五歲,那會兒她們幼兒園舉辦的英文演講比賽,她自信得猶如一隻花枝招展的雄孔雀,根本沒在怯場的。

這會兒卻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裴觀眼底的光愈發暗沉了一分,沒等許韞繼續說下去,他打斷道:“你還小,這些事情不懂。”

已經在委婉地拒絕了。

可從來都是直截了當拒絕追求者的許韞根本不知道委婉回絕是什麽,有些急切地抬起頭,撞進裴觀漆黑如墨染的眼底,忙於表露心意。

“不……不是的!”許韞的麵頰通紅,眼底也因為懼怕而水汪汪的宛如一溪水。

她結巴著,磕磕絆絆地,卻真摯道:“我……我喜、喜喜……喜歡你。”

裴觀驀地閉上了眼睛,不知是躲閃還是哀歎。

許韞見到他的反應,手指絞在一塊兒,心底卻鬆了許多,斷斷續續地說:“我……我沒有想要讓你,回答我什麽,我隻是……隻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真的、喜歡你,很喜歡。”

喜歡你很久了,久到我的日記本上全部都是我代你寫下你在我記憶裏留下的痕跡。

時間沉默良久,久到裴觀已經感覺不到手裏水瓶的溫度,他才睜開眼,看著目下垂著腦袋一言不發的許韞。

裴觀從來沒懷疑過自己的魅力。

任何一個人說喜歡他,他都不會有什麽覺得奇怪之處。但裴觀從沒想過,他如此敬重的許舜遠、的孫女,許禹長、的女兒,居然會對他有這樣的心思。

他又瞥了一眼許韞的草莓發圈,心底有些無言,但當下他必須給一個明確的答案,以澆滅許韞不該有的心思。

“今天的事兒我當做沒發生過,不會告訴你家人的,以後別再有了。”

裴觀把水瓶放在涼亭的長凳上,沒再看許韞一眼,提步離開,空氣裏攪動著他身上從未變過的香氣。

許韞的眼淚驀地掉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