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九月中旬,自從第二次長沙會戰打響,蔣介石便沒日沒夜地泡在軍委會作戰室裏,幾乎是足不出戶。
戰局嚴重不利,由於阿南惟幾的淩厲攻勢和國軍幾支勁旅紛紛被日軍挑落馬下,心高氣傲的薛嶽將軍不得不連番向重慶統帥部告急,要求將第六戰區的部隊再調幾個軍過去。
蔣介石在寬大的作戰室一側來回踱著步。
嚴峻時刻,幕僚們全都注視著自己的統帥,等著他拿主意。
幕僚中唯一一位黃頭發、大鼻子的外國人是蘇聯軍事總顧問崔可夫。和所有的外國軍事家一樣,他一定對中國的《孫子兵法》倒背如流,研究頗深。
此刻,他從幕僚群中走出,來到蔣介石身邊,抬手指了指牆上的軍用掛圖說:“蔣先生,《孫子兵法》三十六計中的第二計,說的不是‘圍魏救趙’的故事嗎?湘北陷於被動,一時想不出什麽好辦法來解圍,那就另選一個軍事要地,動一動腦筋。”
“哦,崔可夫將軍,請說下去。”蔣介石驀然抬頭望著自己的顧問。
崔可夫的手指在地圖上遊走,最後落在了宜昌上。
他具體建議,如果以第六戰區兵力攻擊日十一軍所轄的宜昌第十三師團,阿南惟幾一定不會無動於衷的。
蔣介石停住腳步,雙手交叉抱於胸前,舉眼向天。
稍頃,他獨自離開作戰室,走上了陽台。
所有幕僚都屏氣凝神地望著他的背影。
崔可夫欲言未盡,跟了上去。
一九四〇年六月中國軍隊丟了宜昌,不但長江水路被日軍控製大半,而且宜昌機場成為距重慶最近的轟炸機起落基地,整日襲擾重慶的敵機大都是從宜昌起飛。第十一軍自攻占宜昌後,便集中重兵緊緊看守,故重慶統帥部一直未能輕言收複,何不乘此時機打它一下?
沒有人知道蔣介石和蘇聯總顧問在陽台上談了些什麽,大約五分鍾後,兩人一起回到作戰室。
最高統帥當著眾幕僚的麵,首先表示感謝崔可夫將軍的建議,緊接著指示軍令部長徐永昌擬定鄰近第六戰區的各個戰區策應湘北作戰的實施計劃,其中第六戰區反攻宜昌並務必攻克。
自前一年宜昌失陷後,陳誠非常清楚蔣介石交給自己的重任是守住宜昌這最後一道國門。
但軍人的勃勃雄心讓他絕不會把目光拘泥於已經變成一地殘磚爛瓦,萬戶蕭疏鬼唱歌的宜昌城區。他著眼的是如何將手中的十幾萬大軍和奇險雄絕的三峽天險合為一體,構築起一道日寇萬難逾越的銅牆鐵壁。
當然,陳誠也並非一味防守,一年來小打小鬧不算,興師動眾主動反攻宜昌,他就親赴前線指揮部隊打了兩仗。
打得第十三師團長內山英太郎流眼抹淚安排後事,差點兒剖腹自殺,打出了國軍赫赫聲威的,正是一九四一年九至十月裏的這一仗。
日軍於一九四〇年六月十二日攻占宜昌後,即在南、北、西三麵構成外圍據點。北麵在小溪塔(今宜昌縣治所在地)以北至長崗嶺之間的山地。西麵在南津關要塞附近,南麵在與宜昌一江之隔的磨基山、譚家台子等地構成橋頭堡陣地,以宜昌市北端高地東山寺迄大娘子崗、二娘子崗一線為主陣地。
第二次長沙會戰打響後,新任華中派遣軍司令兼第十一軍司令的阿南惟幾(圓部和一郎因上高戰役虛報戰功被免職)立即調兵遣將,支援和策應長沙方麵。
八月下旬,駐守宜昌的第十三師團也奉命抽出第一一六聯隊另附兩個山炮大隊,共七千七百七十一人組成早淵支隊,開赴湘北作戰,宜昌地區的守備兵力因此減少了三分之一。
防守漢水以西的第四師團將防務交歸獨立混成十八旅團後,也奉調參加長沙會戰。
因此,第六戰區當麵的日軍兵力一時大為減少。
重慶統帥部看準了這一有利時機,於九月二十、二十一、二十二日,連續電令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陳誠,集中兵力攻克宜昌,並限於九月二十三日發起進攻。
在蔣介石看來,這一行動既可策應長沙方麵的作戰,又可解除日軍對大後方的巨大威脅,有一石二鳥的作用。
為了加強第六戰區的力量,軍委會命令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將位於遠安、南漳一帶的第三十三集團軍,暫時劃歸第六戰區指揮。
為確保宜昌,日軍在宜昌周圍構築的工事星羅棋布,主陣地設在東山寺及外圍大娘子崗、二娘子崗及土城一線。其工事構築異常堅固,碉堡群之間連接有掩蓋的交通壕,並有暗堡延伸於主陣地之前的障礙物內,偽裝得異常巧妙,不易發現,其陣前還設置有鹿寨、鐵絲網等障礙物數道。據點外有電網、圍牆(有說周圍有無數個水泥地堡,每個地堡裏還養有一條狼狗)。各製高點之間有強大的交叉火力網。宜昌北部小溪塔、毛狗洞一線和其東端牛鼻子崗、楊岔路,均有堅固據點;北郊的黑虎山、煙墩堡為敵前哨據點,亦有堅固工事。宜昌東北之當宜、沙宜公路幹線以及慈雲寺—龍泉鋪—雙蓮寺及通往紫荊嶺南部的軍用公路之沿線高地,也構築有半永久性的防禦工事。碉堡均有外壕、鐵絲網及地雷等障礙物,各碉堡之間射向互相交叉,火力封鎖極為嚴密。白天敵機由宜昌機場起飛,四出偵察;夜間以探照燈、照明彈向碉堡四周照視,以防國軍夜襲。
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駐宜昌的日本軍隊裏想必沒有蔡繼倫這樣的將軍,宜昌的城防工事換作他們來修,那就完全不一樣了,不說是固若金湯,至少也是難以逾越的——不知將有多少中華好兒郎,即將倒在這些密如蛛網,質量上乘的工事前麵。
駐宜昌內山英太郎的第十三師團,是日軍中的老牌甲種師團之一,兵員來自仙台,號稱仙台師團,裝備較精良,戰鬥力較強,在十一軍所屬部隊中,也是一個大師團,有人員二萬六千二百一十四名,馬九千二百八十八匹,與第四師團全員為一萬二千三百七十七名,馬三千一百零一匹相比,多一倍以上。
一九一〇年十二月至一九一一年十月,蔣介石(蔣誌清)從東京振武學校畢業後,以“士官候補生”身份進入第十三師團野炮兵第十九聯隊入伍實習。
所以說,該師團與中國最高統帥也有點緣分。
陳誠手拿望遠鏡,久久地向著這個坐落於浩瀚長江岸邊,已經與過往的美麗無緣的小城觀望。
自打他九月二十日接到軍委會和蔣介石兩份電報始,他的腦子裏就裝滿了宜昌。
他當然不會落於人後,宜昌是從他手裏丟掉的,他最有責任把宜昌奪回來。
更何況,蔣介石還把薛嶽的第九戰區交由他節製。
陳誠對那一仗中國軍隊二十個作戰軍不敵日軍三個師團,丟失宜昌而耿耿於懷。
打那一仗時總指揮是李宗仁,但是背黑鍋的則是他陳誠,甚至有人給他取了個“三昌將軍(1)”的綽號。為了高層的團結,他忍了。
所幸的是,現在終於有機會由他來雪這丟失宜昌之恥了。
接到命令當天,陳誠就召集幕僚們進行策劃,二十三日又製定反攻方案,作具體部署。
九月二十三日,軍委會同意陳誠電報請示,將第五戰區第三十三集團軍劃歸六戰區指揮。
如此一來,陳誠手中已經多達二十二個師,而宜昌城內隻有內山英太郎第十三師團(欠早淵支隊),和駐防荊門的澄田睞四郎的第三十九師團,共四萬餘人,即便將裝備和兵員素質打些折扣,中國軍隊仍占絕對優勢。
在會上,陳誠將自己的設想和盤托出:先由右岸開始攻擊,以期吸引日軍第三十九師團主力南移,然後以三十三集團軍主力攻擊荊門、當陽,把日軍三十九師團與宜昌堅決徹底地隔離開,再投入十四個師的兵力圍攻宜昌日軍十三師團。
顯然,這一方案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它能夠將兵力最大限度地集中於宜昌方麵,在主攻方向形成絕對優勢兵力,以泰山壓頂之勢,將凶頑的第十三師團砸碎、全殲。
這一計劃幾乎無懈可擊,所以,得到了幕僚們的一致首肯。
進攻宜昌的戰役即將打響之際,為了激勵部隊努力作戰,陳誠於三十日從恩施趕到巴東以東的沙鎮溪就近指揮。
車是沒法使了,參謀衛士給他準備了滑竿,坐騎,但他幾乎不用,絕大多數時間都是靠“11號”翻山越嶺,登高涉水。
他這人也怪,不打仗時總覺得這兒那兒不對頭,炮聲一響啥病都沒了。其實他這一年才四十歲出頭,年富力強,精力充沛,能吃能睡,身體倍兒棒。
日軍嚴陣以待,準備給予中國軍隊迎頭痛擊。
凜冽秋風,紅了三峽楓葉。
長江兩岸,大江南北,隨著陳誠將軍一聲命令,即將變成炮火連天的戰場。
長江兩岸的千山萬壑之間,已經囤積著幾十萬整裝待發的國軍將士。
萬裏破碎河山,淪陷區人民痛苦不堪的淒涼景象像刀子一樣剜著每一位官兵的心。中華民族心靈中的屈辱已達極限,中華民族心中複仇的怒火像火山一樣爆發,其勢銳不可當!
陳誠這些日子裏很忙,很累,但他知道,蔣介石比他更忙,更累,而且一大半日子都是和幕僚們一起在軍委會的作戰室裏度過的。
自己與蔣不同,他隻需要一刻不停地注視著六戰區,關注著湖北省就算是恪盡職守。而蔣不僅僅要緊盯著全國各個戰區的戰局發展,在蔣的頭腦中轉動的遠不隻是中國抗戰這盤棋,還有更大的一盤棋,即這個戰火四起、烽煙彌漫的世界。
在歐洲,蘇聯和德國這兩個世界強國已開戰三個月,打得難解難分。從七月開始的列寧格勒和基輔兩大會戰,雙方投入的總兵力達三百餘萬,而更大規模的莫斯科之戰又將拉開帷幕。
斯大林向丘吉爾提出在歐洲大陸開辟第二戰場遭到拒絕,而美國介入戰爭首先針對的對象,便是積極南進的日本。
七月,美國紅十字會以上百萬美元價值的藥品援華。
八月,美國百餘名已退出現役的飛行員和機械師結夥援華抗日。這支在中國取名“飛虎隊”的武裝空軍部隊成立時其發起人和領導者、生性樂觀浪漫的陳納德,第一次將從中國大陸起飛轟炸日本本土列入作戰計劃。
世界動**、天下大亂,中國全麵抗戰已經走過了四年艱難曆程,走出了亡國的危險,走出了孤立無援的困境。如果過去高呼勝利存有為自己和下級打氣的成分,那麽現在終於可以挺起腰杆認為,對中國來說,勝利已經不是一句空話。
陳誠雖然身在鄂西小城恩施,但蔣與他的每一份電報,每一次電話,都在向他傳遞著對抗戰的必勝信念。當下大戰在即,他作為六戰區最高統帥,當務之急就是要把這種必勝的信念和信心,灌輸、擴散到每一個即將走上戰場的官兵的腦海中。
陳誠整天奔波在一處處營房,在長江邊,在高山上,向著猶如銅牆鐵壁一樣矗立在他眼前的將士們作戰前訓示:
“從‘七七’盧溝橋事變抗戰打到今天,日本的國力、日軍的進攻能力已經被我軍大大消耗,勝利的天平已經向著我國傾斜,其進攻的銳氣已被我頓挫,隻有招架之勢,窮途末日。與此相反,我強大的國軍已經完成重建和整訓,戰力倍增,轉守為攻的時機已經到來了!我們每個人都有為反攻宜昌見危受命的責任,每個人都要以空前的努力,無比的忠勇來準備奮鬥犧牲。捐身赴國難,視死忽如歸,我全軍抗日將士,要發揚決戰決勝精神,奮勇殺敵,收複失地!”
這是上一年重慶統帥部發起冬季攻勢前,蔣介石對全軍作的訓示。陳誠認為這個訓示極好,極有鼓動力,於是下足功夫,把精彩的句子倒背如流,再加上自己的一些想法,台下鮮有官兵能聽出他是在照本宣科。
九月二十三日夜,陳誠一聲令下,十幾萬雄師同時在各個地點出動,箭上弦,刀出鞘,鐵馬金戈,氣吞山河如虎。
驟然響起的槍炮聲把長江上的寧靜之夜變成了台風肆虐般的狂暴景象,連綿起伏的群山恰似無數片樹葉在驚濤駭浪上顛簸。
根據第六戰區的作戰計劃,牽製方向的部隊最早開始行動。
九月二十八日,霍揆彰將軍第二十集團軍所屬五十三軍趙季平一一六師附洞庭支隊向白螺磯發動進攻,威脅嶽陽、臨湘。十月五日,該師攻克五家店,衝入白螺磯市區,擊毀日軍飛機數架。
二十九日夜,周喦第二十六集團軍開始攻擊,宋肯堂第三十二軍進攻馬鞍山並圍攻鳳凰觀,五、六兩日進攻豐寶山、土門埡;施伯衡第七十五軍攻克仙人岩,並進攻東煙墩堡、雙蓮寺等高地,於十月三日進至鴉雀嶺東北,與當陽西進增援之敵激戰;劉和鼎率第三十九軍五十六師進攻當陽西之茶店子,斷敵後路。
九月二十九日夜,部署在江南的彭位仁七十三軍也由江口以東地區渡過長江,對宜當公路進行攻擊。
第二天,鄭洞國將軍的第八軍也開始進攻,當時軍參謀長潘華國正在恩施開會,因軍情緊急,鄭洞國遂請戴罪軍前的高參舒適存代理參謀長之職,協助他指揮此次作戰。
六戰區長官部給第八軍的任務是“相機攻略沙市,以主力切斷漢宜公路,阻止日軍增援”。
三十日深夜,李彌率榮譽一師及一〇三師一個團,由江陵郝穴一段,利用夜色掩護神不知鬼不覺悄悄渡過長江。
十月二日,榮譽一師在第七十三軍彭士量暫五師協同下,以突然行動襲擊沙市,經激戰殲滅了外圍之敵,守敵第三十九師團步兵二三一聯隊聯隊長尾浦銀次郎大佐被打得措手不及,急忙收縮兵力,退進沙市固守。
但日軍火力凶猛,工事堅固,榮譽一師與暫五師拚盡全力,也砸不爛這顆鐵核桃。兩師即改變攻擊目標,相互協同,將日軍另一重要據點嶺河口包圍。日軍尾浦聯隊長親自率隊向嶺河口增援,被暫五師和榮一師打得灰頭土臉,狼狽逃回。
重慶梁平縣人、榮一師師部特務營二連副連長周欽晚年回憶說:“我們從啥子地方過的河,過了河是哪裏,啥子都不曉得,摸黑過河後,就去打沙市,一路上打了好幾個小仗。到了沙市,我們一攻,日本人趕緊把兵力收縮了。我們深夜組織敢死隊,悄悄去摸日本人的‘夜螺螄’(夜襲),敵人在城邊上每隔百十米就有一個大地堡,還有迫擊炮、野炮、重炮從兩邊的山丘上交叉轟擊。我們拚著命鑽過封鎖線,我右手腕被子彈打穿了,槍都沒法拿,但我還是咬著牙,提著把刺刀在黑暗中與敵人拚殺。真叫人痛心啊,看著弟兄們一個個倒下,後續部隊被敵人的大部隊抄了後路,也在苦戰,趕不上來。我們伏在地上等待天亮,天亮後馬上又投入了戰鬥,從天亮又一直打到天黑。這場混戰持續了三十多個小時,敵我雙方的屍體堆成了小山。一滴水沒喝,一顆米沒吃,人累得昏過去了。醒來後我一看,一名士兵在與敵人對刺時倒在我身邊死了,還有幾個部下刺殺敵人時自己也倒下了。活著的沒有一個人身上不挨一兩顆子彈,或者被捅上一兩刀的。你說說,這算不算得上一場激戰?”
鄭洞國和舒適存趁機親率主力一〇三師主力和第五師渡江出擊,將臨時軍部設在浩子口。
何紹周率一〇三師(缺一團)過江後一舉將後港拿下,繳俘甚豐,再以一部佯攻沙洋。十月三日,一〇三師攻克磚橋,乘虛將漢宜公路徹底破壞,並使日軍位於鴉雀嶺的十三師團所屬一〇三旅團部因與各方聯絡中斷而陷於癱瘓。
第五師在陳為韓指揮下側擊漢水敵水上交通,同樣大有斬獲。
五日,第八軍又襲擊了土門埡機場,擊毀日機兩架,擊損十架。
戰役結束,第八軍奉命撤回長江南岸。
第八軍獲得嘉獎,鄭洞國的記過處分也宣布撤銷。
一〇三師師長何紹周(何應欽侄子)因指揮得力,戰果頗豐晉升為第八軍副軍長。但舒適存仍然戴罪軍前,未獲寬宥,直到一九四三年才被免除刑役,調任駐印軍新編第一軍中將參謀長,軍長就是與鄭洞國同樣威名赫赫的孫立人將軍。
為了策應第八軍作戰,八十七軍新二十三師六十九團和挺進第一縱隊也先後在李埠、問安、資福寺、草市等地襲擊日軍,殲敵數百人,繳獲了大量軍用物資。
三十日深夜發起攻擊的還有吳奇偉江防軍下轄的李及蘭第九十四軍、李延年第二軍。
馮治安第三十三集團軍則從宜昌北麵發起攻擊,第五十九軍於九月二十九日進攻三陡坡、團山寺,十月一日,襲擊荊門南之掇刀石機場,焚毀日軍倉庫後,續向沙洋進擊。
第七十七軍於十月八日以一部進攻胡家集、桐木嶺,阻敵西犯。
此次參加反攻之各部,均因日軍憑借堅固工事死守,致攻擊部隊犧牲重大。
解雲祥本是李延年第二軍第九師二十六團一營營長,臨戰前,團長龍漢濤對他說:“部隊馬上要打仗了,團副龔國輝一個人忙不過來,派你來協助他掌管陣中日記、作戰命令、通報等工作,也可學些實際作戰的知識。”因此,他對當時全團的行動、兵力部署、戰鬥經過知道得比較清楚。
部隊開始行動後,解雲祥一直跟著團長團副跑。他回憶說:“這天正是農曆八月十五,中秋月圓,晴空萬裏,月明如晝。宜昌日軍的主陣地設置於宜昌北麵高地的大娘子崗、二娘子崗之線,俗稱土城。為了達到固守的目的,其陣地工事構築得異常堅固,碉堡群之間有掩蓋的交通壕連接,並有暗堡延伸於主陣地之前的障礙物內。偽裝得異常巧妙。宜昌西部小溪塔、毛狗洞一線和其東端牛鼻子崗、楊岔路,均構築有堅固據點,宜昌北郊的黑虎山、煙墩堡為敵前哨據點,也築有堅固工事固守。”
按作戰計劃,第九師擔任主攻,任務是利用宜昌東北麵敵人各據點之間隙,於夜間鑽進去,在宜昌東北麵煙墩堡以東,土門埡以西,穿過日軍警戒陣地,進攻土城和占領飛機場。
第三十三師和第七十六師以主動向敵佯攻來為第九師打掩護。
第九師官兵屏息前進,在小溪塔上遊徒涉過溪,向分鄉場前進。
到達分鄉場,官兵們飽餐一頓後,乘夜繼續向宜昌推進。
拂曉前通過煙墩堡、黑虎山附近時,第七十六師已先到達這一線掩護陣地,一麵防止當陽日軍向宜昌增援,一麵掩護第九師安全通過煙墩堡、黑虎山的日軍外圍據點,鑽隙向宜昌守敵的主陣地進攻。
這時黑虎山據點內的日軍似乎對中國軍隊的行動有所發現,在寧靜的深夜,不時發出步槍射擊的聲音。
龍團長命令官兵互相傳遞口頭命令:“不準講話,迅速前進。”
天亮前,先頭部隊第二十六團、第二十七團到達養兒河前沿潛伏起來,師部和師直屬部隊及用作預備隊的第二十五團停止於養兒河。
天亮後,宜昌對岸磨基山上的日軍炮兵觀測所已經發現第九師各團位置,整天不斷地向中國軍隊的潛伏地域炮擊,並隨時發射毒氣彈,黃煙起處,一股辛辣味兒隨風飄散,聞到味兒的官兵馬上就打噴嚏,流眼淚,各團的消毒排雖對中毒的官兵進行緊急消毒處置,但為時已晚,戰鬥還未開始,傷亡和中毒的官兵就已經不少,使部隊的戰鬥力受到很大削弱。
第二十六團的指揮所設在一所宅院內,接連幾顆炮彈砸下來,團部的傳令兵被炸死了十幾個。傳令兵不夠派,急得龍漢濤直跺腳。他問解雲祥:“你在學校學過軍官傳令嗎?”解答學過。於是,在戰鬥開始後,他就跟隨在龍漢濤身邊,執行軍官傳令的任務,來往於炮火紛飛的火線上。
下午,師部召集正副團長及正副營長到養兒河師指揮部接受攻擊任務。黃昏後,各團、營按師部作戰命令所指定的前進路線和攻擊目標,把部隊展開後,開始前進。擔任第一線攻擊部隊的是二十五團和二十七團,按師部命令指定的戰鬥地境,直撲宜昌市區北麵的大娘子崗和二娘子崗日軍主陣地。
第九師攻擊部隊利用夜色作掩護,迅速接近敵陣地,師工兵營協助第一線攻擊部隊破壞了敵人一道又一道的鐵絲網和鹿寨,步兵旋即向敵既設的堅固陣地發起猛烈進攻,官長身先士卒,士兵前仆後繼。氣勢十分勇猛。
讓中國官兵怎麽也沒想到的是,日軍陣地上安裝了數不清的探照燈,探照燈當然不是武器,可它對中國人殺傷之重是任何武器也無法相比的。
原本黑夜給前來進攻的中國人的心理上增加了很大的安全感,“刷”的一下,所有的探照燈同時打開,那種突然且巨大的震撼,那種讓夜襲者猛然被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所造成的驚恐與慌亂,無法用語言表述。
而且除了探照燈,還有曳光彈,在天地變得忽明忽暗的當兒,曳光彈恰似無數條紅色的毒蛇在尖嘯著亂竄,與探照燈同心協力地將施以中國人的恐怖營造到了十二萬分!
當雪亮的探照燈猶如定身法一樣將瞠目結舌中國官兵定在原地不知所措時,日軍將強大的火力發揮到了極致。一瞬間,僅僅是一瞬間,前來偷襲的上千名中國突擊隊員就被打倒了。
即便過了許多年,解雲祥仍然在他的回憶文章裏把當時的情景描繪得驚心動魄:“整個陣地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我軍的隱蔽行動頓時暴露無遺,敵人看得見我們,我們卻被照得眼花繚亂,摸不清方向;這時敵人以交織火力向我攻擊部隊猛烈射擊,在二十六團團長龍漢濤指揮下,我軍仍然士氣旺盛,鬥誌昂揚,不顧犧牲,向日軍大娘子崗陣地猛撲。曾一度突破大娘子崗敵人的主陣地,敵乘我立足未穩之際,對我軍進行猛烈的逆襲,我進攻部隊與敵短兵相接,反複衝殺,卒因後續部隊不能及時增援第一線,陷入敵陣的官兵,處於孤立無援的困境,無力繼續向前擴張戰果。左翼第一線攻擊部隊第二十七團通過二娘子崗敵主陣地時,也受到敵猛烈火力的射擊,傷亡慘重,被阻於敵陣地前,全線攻擊受挫。”(2)
戰鬥的進展遠沒有陳誠預想的那樣順利,日軍有著精良的裝備,堅固的工事,筆者以為同時還具有比中國士兵高出許多的軍事素質,以及極其強壯的體魄與建立在綜合因素之上的超強戰鬥意誌。
日本軍人分明把戰場當成了賽場,各個團隊正在進行一場比賽,小島寡民特有的爭強好勝之心表露無遺。他們等級森嚴,令出即行,紀律嚴明,在戰場上極其英勇,人人視死如歸,具有強烈的獻身精神。這同時也是蔣介石、張群、蔣百裏、何應欽、羅廣文、郭汝瑰等太多太多曾到日本學習軍事的中國軍人夢寐以求、無比渴望的中國軍隊所應具備的素質、精神與裝備,他們為此作出了不懈的努力,卻因種種原因離他們的理想還十分遙遠。
技不如人,國力不如人,怎麽辦?中國人絕不會因此而舉手投降,中國人唯一的本錢就是以十當一,甚至以百當一地和日本人拚——“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絕不是一句形容詞,而的的確確是既落後又英勇的中國軍隊在戰場上麵對強敵時的真實寫照!
中國軍隊的攻擊進展緩慢,但在浴血苦戰中總算一步步地向著宜昌城逼了上去。
反攻宜昌作戰中感天動地的場麵比比皆是,筆者以李延年將軍麾下第二軍張金廷第九師第二十六團在此次作戰中的表現為例,便足以證明當時的戰鬥場麵是何等慘烈。
王惜時當時是第九師二十六團第二營營長,安錫釗是第三營營長。
第一天夜晚,王惜時率領第二營鑽過日軍警戒線,拂曉前,在日軍未駐守的地區分散潛伏起來,準備天黑後向土城發起突然襲擊。
但這一行動被日本人發現了,他們向我二營潛伏地帶進行試探射擊,打了些催淚瓦斯彈,官兵有少數傷亡。
土城日軍利用原來中國軍隊構築的工事塹壕和鐵絲網,加築了碉堡,守備堅固。
王惜時帶著第二營通過荒野溝埂,接近土城前斜麵,利用亂墳丘塚接近並剪開鐵絲網,越過塹壕,一部突入土城。
日軍以機槍和擲彈筒配以曳光彈、照明彈和多處探照燈,壓製著第二營的進攻。
安錫釗帶著第三營弟兄高一腳低一腳剛趕到煙墩堡左側路口的小碾房位置,煙墩堡上日軍工事裏的山炮,還有東山寺日軍主陣地上的火炮一齊向他們打來。
他們趕快移動,避開這個炮擊區。
師部給安錫釗第三營的任務是:首先驅逐煙墩堡之敵,然後在大娘子崗一線做好攻擊準備,向土城進攻。
煙墩堡半坡上工事裏的守敵是一個加強排,配有迫擊炮。營部指派有戰鬥經驗的九連連長許家春利用山上茅草較高處隱蔽潛襲。
煙墩堡在半山坡,九連在山腳,攻擊開始後,許家春帶著九連仰著頭往上衝,日本人向呐喊著攻上前來的九連放了兩炮,“稀裏嘩啦”扔了幾十顆手榴彈,竟然一聲呼哨溜之乎也,主動退守到了山頂上的工事裏。
九連衝進工事,日本人留給他們的戰利品是太陽旗一麵,戰刀一把,迫擊炮盤一個。
付出的代價是:九連七八個弟兄躺在了地上。
究竟打沒打著日本人,誰也不知道,天黑,咱又沒有探照燈,啥也看不見,即便打著了,不管死的活的,也一準被日本人拖走了。
安錫釗也帶著隊伍衝上來了。
這時,不少進入日軍工事搜尋戰利品的戰士出來後都在嚷嚷眼睛痛得厲害。黑暗之中,也不知道是咋回事。眼睛痛的戰士很快便喪失了戰鬥力,使勁揉著雙眼痛得在地上打滾。
有戰士嚷:“剛才看到往山頂上跑的日本兵好像戴著防毒麵具,小鬼子不會放毒吧?”
安營長急壞了,看上去是中了毒的樣子,但到底中的啥毒,他也實在弄不明白。隻得派人把這幾十名戰士扶下煙墩堡,趕緊送往養兒河,請軍醫治療。
到天亮後一看,不得了,中毒的五十多名士兵眼睛全都又紅又腫,像長紅斑狼瘡一樣潰爛了。其中十幾個戰士變得來慘不忍睹,眼睛猶如爛掉的杏子,紅潮潮的爛肉一塊塊往下掉。有的兩隻全爛了,有的爛了一隻眼。臉頰也變得像糊滿了紅鮮鮮的西瓜瓤子,露出了森森白骨。
一個小戰士痛得“哇哇”大哭,不想一顆眼珠子“噗”地掉在手板心裏,就像一顆剝了皮的亮晶晶的龍眼。小戰士用剩下的一隻眼珠子看著掉在手板心裏的自己的另一隻眼珠子,“哇”的一聲慘叫,把手板心裏的眼珠子往天上一扔,當時就瘋了!
軍醫檢查了,說估計這是日軍撤離工事時故意投放的一種糜爛性毒液,但到底是什麽毒液,他也不知道,他也不曉得該怎麽治。當然,也有可能是細菌武器……中毒的一個沒死,包括那個掉了一隻眼珠子的小戰士。不過,有十幾個戰士的眼睛全瞎了,眼睛凹得來能放進一枚雞蛋。
日本人施放毒氣毒液對中國軍人的殺傷並不在於肉體和生命,更嚴重打擊的是精神。這在不久後的戰鬥中將會得到證明。
堅守在宜昌北郊煙墩堡、東山寺和土城一帶陣地上的一〇四聯隊在聯隊長海福三千雄大佐指揮下讓中國軍隊第九師吃夠了苦頭。
第九師持續不斷地用各種火炮向日軍據守的各個山頭轟擊,但效果並不理想,日軍全部龜縮在洞穴裏,等到火炮剛一延伸,他們便像一大群一大群的耗子一樣,又重新鑽出洞口,回到陣地上,並用山炮和迫擊炮還擊。
晚上十點,王惜時的二營與安錫釗的三營按部署偷偷向著煙墩堡山頂運動,上了山頂便可俯瞰日軍的核心工事東山寺和土城,日軍火力組織得非常嚴密,當全線射擊數分鍾後,稍停一兩分鍾,又開始全線射擊,壓得弟兄們趴在低窪處根本就抬不起頭,隻能利用敵人火力間隙前進。離山頂還老遠,隊伍已是負傷累累。好不容易到達前沿,天已拂曉。
發起衝鋒後,安錫釗的三營首先跳起來往前衝,可沒想到日本人不但不望風而逃,反而端起刺刀來了個反衝鋒。
那天拂曉時分原本月亮很大,可雙方都讓山影擋著,黑漆漆的我看不見你,你也看不見我,就這麽像演《三岔口》似的殺成一團,殺沒殺錯,也隻有老天爺知道。
小鬼子老狡猾,又組織力量,向著正在往山頂衝鋒的國軍部隊左側進行突然逆襲,一下子就把進攻部隊的建製打亂了,各營弟兄們混在一起,亂喊亂叫,當兵的看不見自己的長官,當官的找不著自己的士兵,這仗還怎麽打?
先頭部隊打成這樣,師長張金廷也急了,馬上命令擔任預備隊的第二十五團迅速開上去增援。
當二十五團接近敵陣地時,日軍等他們進入火力有效射程後,槍炮齊發,二十五團雖兩麵受敵,仍奮不顧身,立即疏散隊形,利用地形地物,迅速接近敵人。
正在與敵人激戰的二十六團運氣糟糕透頂,陣地不遠處的幾間獨立茅草屋被敵燒夷彈擊中起火,一時火光衝天,二十六團完全暴露,敵利用大火作為照明,向著二十六團官兵猛烈射擊。右翼第三營營長安錫釗受傷,連排長軍官傷亡三分之二,士兵傷亡更大,全營隨即垮了下來。
團長龍漢濤把軍帽揭下來一扔,親率第一營衝了上去。
解雲祥也趕緊抓起一把帶刺刀的步槍緊隨其後。他們剛到達日軍陣地前,敵人的探照燈和照明彈又“刷”地亮了,官兵們置身於敵碉堡群的火力交叉射擊之下,四麵受敵,死傷甚眾。
二十六團一營二連陳傑庵連長很快被機槍打倒。
副連長謝英一看隊伍要亂,立即舉槍高呼:“連長犧牲,大家聽我指揮!”
不到十分鍾,一排長李子貴、二排長李雨辰、機槍排排長任相民非死即傷。第三連除連長梁鏡吾外,三個排長二死一傷,士兵死傷更是慘重。謝英數了數,全連原本一百四十二人,現在還剩下八十七個。
守敵極有經驗,一直要等攻擊的中國軍隊近到最短距離才集中火力突然射擊,攻擊部隊前進一步也十分困難。
等到天大亮以後,地上到處都是國軍屍體,躺地下的日本人也有,但十具屍體裏難得見著一具。
擔任夜襲的第九師全部暴露於日軍陣地前,雖再度組織進攻,仍未奏效,隻能在地上多鋪一層屍體。
於是張金廷師長下令各團脫離敵陣地,向安全地帶轉移,當然並非就此落荒而逃,而是稍作休整後再戰。
攻擊受挫的二十六團士兵們和他們的長官龍漢濤、解雲祥、王惜時、安錫釗、謝英一樣,看上去個個目光呆滯,全像熱昏病人。後方送上來的飯菜,聞著就想吐,頂多也就隻能喝點湯。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不覺得餓,也不覺得累,就想打,就想殺人……那一刻,就連懦夫也變成了勇士,在所有軍人的意識裏,生命根本就是無所謂的東西——他們終於找到軍人勇敢的真諦,原來勇敢的最高境界就是如何把人訓練到對生命麻木的狀態,日本人通過武士道已經做到了,中國人通過和日本人拚命也做到了。
陳誠在戰後總結時說:“此次作戰,我軍兵力雄厚,與敵軍相較,成十與一之比,故兵鋒所指,幾如泰山壓頂。敵軍在此種情形下,隻能困守據點,不敢與我對戰。但因工事構築堅固,準備充足,我軍每攻下一據點,均須付出相當重大之代價。”
陳長官此言不虛,煙墩堡半坡工事裏的守敵隻有一個加強排,頂齊天也就五十個人,加上山頂工事裏的日軍——根據解雲祥當時的觀察,總數不會超過四百人。後來知道是兩個中隊——也就是兩個連的編製,那就是說,守敵還不到三百人。
而進攻的中國軍隊是一個師!
不過,老話說西方不亮東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中國軍隊既然如陳長官所說,以十當一,泰山壓頂,靠的是人海戰術,那總有亂拳砸死教師爺的時候。
就在日本人把煙墩堡變成了擔任主攻的第九師前進路上不可逾越的鬼門關時,領命為第九師打掩護的王淩雲第七十六師卻是福星高照,順手牽羊,發了點意外之財。
七十六師同樣是利用夜色掩護,向宜昌東郊的牛鼻子崗、楊岔路方向前進,準備到那兒去鼓搗鼓搗,把防守宜昌城的日軍吸引一部分過去,減輕第九師攻城時的壓力。
該師急匆匆趕到鴉雀嶺西南地區,由當陽趕來增援宜昌之敵的一個步兵炮隊,正好被七十六師的尖兵先行發現。
王淩雲師長當機立斷,馬上指揮部隊將敵包圍,一番激戰後,當場擊斃數十名,生俘兩名,繳獲九二步兵平射炮兩門,騾馬十二匹,殘敵在牛鼻子崗守軍的策應下奪路向當陽逃去。
七十六師迅速攻占了牛鼻子崗附近各據點,先頭部隊攻占了楊岔路,有效切斷了宜昌市區敵人與土門埡之敵的聯係,按部署為第九師鑽隙進攻宜昌創造了有利條件。
由於七十六師完成掩護任務出色,不久李延年軍長升任第三十四集團軍總司令時,王淩雲則提升為第二軍軍長。
擔任主攻宜昌城區的張金廷師在此戰中付出的犧牲不知比王淩雲師大了多少倍,然出師不利,受阻於煙墩堡。在此後的戰鬥中,他們在敵陣裏殺進殺出,如是者三。
但由於始終受到煙墩堡和大娘子崗、二娘子崗守敵的頑強抵抗,第九師在煙墩堡前與敵纏鬥,耽誤了太多時間,除了在激戰中失散的二十六團一營二連在代理連長謝英的指揮下,稀裏糊塗殺進了城裏,其餘部隊直到十月三日日軍主動向宜昌城區收縮兵力後,才跟著兄弟部隊進入了城區,未能達成戰鬥任務,張金廷也因此受到警告懲戒。
更讓張金廷師長冤上加冤的是,他手下第二十六團第一營二連代理連長謝英在這次反攻宜昌作戰中打得極其漂亮,可榮譽卻不屬於他,謝英和他手下的五十來個從屍山血海中衝殺出來的兵,嫌第九師名聲欠佳,全部火線跳槽,改投到了第七十五軍傅正模的預四師,讓傅正模撿了個落地桃子。
九月二十三日,戰役一打響,陳誠就投入了十四個師,此後隨著戰況的變化不斷增加,戰至十月二日,參加攻擊宜昌的部隊已達到二十二個師。
那就是說,陳誠現在是以二十萬兵馬,對付四萬日軍——五打一!
畢竟,日本人再凶頑,軍事素質再精湛,他也不是天神附體,更不是刀槍不入的神兵天將。中國人的子彈打在他身上照樣穿個窟窿,中國人的炮彈一樣炸得他血肉橫飛。
事實也的確如此,事後得知,防守第一線的日軍部隊因勢單力薄,對中國軍隊的攻擊的恐懼甚至達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一遇風吹草動,即盲目射擊,白白消耗了不少彈藥。
最先被打得手忙腳亂的是第十三師團師團長內山英太郎中將。
十月三日,各部的告急電報不斷傳到設在宜昌海關大樓裏的第十三師團司令部,內山頓感中國軍隊的這次攻勢不同一般,輕易出擊隻會招致更大的損失,遂命令各部放棄次要據點,集中兵力,在主要方向“堅守各陣地,在陣地前最近處予以摧毀”。
於是,戰鬥的激烈程度進一步升級。
是日,七十五軍第六師即進到鴉雀嶺東北的王家店,並於次日以一部協同三十三集團軍阻擊由當陽向西出擊趕來增援宜昌的第三十九師團一部,從而完全切斷了第十三師團與第三十九師團的聯係。
重慶城裏的蔣介石信心滿懷,整日在作戰室中看著幕僚和參謀人員忙忙碌碌。第九、第三、第五、第六戰區正在按照他的命令同時展開行動,這其中他更為重視的是第六戰區的反攻宜昌之戰。
他時不時到負責六戰區的小組去關心關心,看參謀人員在一幅巨大的鄂西南地圖上標標畫畫,聽聽關於戰況的報告,一站就是半天。
宜昌之戰不但與湘北戰場關係密切,而且還有它自身的重要性。
在蔣介石心中,長沙與宜昌,形成了一九四一年秋天中國抗日戰爭的兩大焦點。
在中國軍隊不顧死活,不計成本,前赴後繼,死纏爛打,排山倒海地輪番攻擊之下,日軍全線告急,陣地不斷向宜昌城區收縮。
十月二日,蔣介石得知宜昌前線的進展徹底打亂了日軍的防禦陣線,第三十九師團已被完全阻斷,對第十三師團的包圍即將形成,而不妙的是長沙方麵戰事已經結束,日軍早淵支隊正日夜兼程,向著宜昌回撤,這讓他既喜又憂,擔心反攻宜昌有可能功敗垂成,遂於當晚二十二時正,向正在沙鎮溪指揮所密切關注著戰場動態的陳誠下達了“湘北日軍已開始回撤,令你不惜一切犧牲,務於三日內攻克宜昌”的命令。
陳誠拿著電報呆了許久。
宜昌之戰已進行數日,各部隊頑強攻擊,已付出相當慘重之傷亡代價。誰都清楚,如果日軍回援,則前功盡棄。
而就在這一天,宜昌城裏的內山英太郎也接到了來自武漢第十一軍軍部的兩份電報。
第一份電報內容為:
來自本土著名的東京淺草藝術團即啟程來宜昌慰問戰地官兵。南京中國派遣軍總部指示,出於政治原因,不能以作戰為由拒絕慰問團前往,該團來此就是進行火線慰問的。
第二份電報即蔣介石於二日二十二時發給陳誠的電報。
十一軍軍部通訊隊破譯了這份電報,然後馬上轉給了宜昌城裏的內山師團長。
內山及其參謀長秋永力大佐看了蔣介石給陳誠下的這道命令後,意識到宜昌今後的情況將會日趨嚴重。
當日夜二十二時三十分,陳誠向各攻擊部隊發出手令:
一、敵軍極度分散,孤守據點,為我各個殲滅之最好時機。各部應不顧一切,猛向敵後突進,務使敵軍不能集中防禦,即應將各該集團攻擊地域劃分地區,指派突擊部隊,以麵的占領,先將敵全部據點各個圍攻或監視之,使其陷於無法援助,並集中炮火逐點擊滅之。
二、各部突進後,立即將敵之交通、通信徹底破壞,並於交通要道敷設地雷,凡可供敵利用之物資及建築物,全部焚毀之。
三、各部尤以突入敵後之部隊,需有找敵打、與敵拚之精神與決心,務使一兵一卒、一械一彈無一時一刻之遊閑,隨時隨地找敵打。至圍攻敵據點時,尤須不分晝夜,輪番攻擊,使敵無喘息調整之餘暇,乘敵變亂之際而擊滅之。
四、戰防炮為直接射擊敵掩體之最有力武器,務希巧為使用,發揮其效能。
五、在敵後部隊須嚴禁擾民,以爭取民眾,發動民眾,協助我軍,破壞敵軍。
同日晚,陳誠將所有老本全押了上去,派上了急得嗷嗷直叫的戰役預備隊——整整八個師!
如此龐大的生力軍如狼似虎地向著宜昌四周壓上去,戰局頓時大為改觀!
包圍圈在十月四日中午十二時最後合攏。
陳誠下達命令:
十月六日淩晨四時發起總攻!
以江防軍為攻城主力部隊,限於十月七日前奪取宜昌,其餘各軍也限於十月七日以前攻占指定目標。
由荊門趕來增援的日軍三十九師團被李延年第二軍主力,和從北麵殺過來的馮治安第三十三集團軍一部牢牢擋在包圍圈外,與其十三師團的聯係完全被切斷。
圍攻宜昌的中國軍隊二十萬官兵利用短短的一天多時間,進行攻城之前的最後準備:
一支支小股工兵部隊前出清掃城外工事,爆破地障、鐵絲網等障礙物。
一百四十門遠程大炮退去了炮衣,炮兵用向著敵軍據點發射炮彈的方式來修訂射擊偏差。
馬背上的傳令兵遝遝飛奔,傳遞著長官的命令。
山中穀地上密密麻麻地坐著全副武裝頭上紮著草圈子的士兵,他們把槍靠在肩頭抽煙或談笑,等待著出擊的命令。
前些時候被工兵破壞的狹窄公路正在抓緊搶修,工兵們舞鍬弄鎬汗流浹背。性急的汽車兵不斷地鳴響喇叭向著工兵戰友發泄他們的不滿。
山林平坦處,立起一排排綠色的軍用帳篷,篷頂依照國際通行的做法鋪上了大大的紅十字……
從阿南在這樣嚴峻特殊的時刻仍然決定派遣東京淺草藝術團到炮火連天,已經陷入重圍的宜昌城慰問第十三師團官兵表明,日軍在對待戰地宣傳方麵的意識,遠遠超過了他們的對手。
單是為了運送三十名團員和二十名第十一軍軍部軍樂隊的隊員,駐漢口的第三飛行團長遠藤三郎少將就出動了五架飛機。
與東京淺草藝術團和十一軍軍樂隊同時到達宜昌的,還有一位身份特殊的女人。
拿破侖曾說:一支鵝毛筆能抵三千毛瑟槍。
延安的毛澤東贈詩丁玲:纖筆一支誰與似?三千毛瑟精兵。
日本人不傻,他們同樣深諳此道。
這位身份特殊的女人叫林芙美子,山口縣人,“七七”事變那一年三十四歲,在日本是一位家喻戶曉的大作家。
林芙美子出身貧寒,高中畢業後當過女仆,做過女工,當過店員。是文學改變了她的命運。她創作的長篇小說《流浪狗》是她在社會底層苦苦掙紮十年的生活記錄,出版後使她一舉成名。
類似題材的《風琴和漁鎮》與《清貧的書信》也給她帶來極大的聲譽。一九三二年在上海通過內山完造引薦,得以與在中日兩國均大名鼎鼎的魯迅先生見麵。
這次見麵,也極大地提升了她在中日兩國的社會影響與知名度。
從明治時代開始,無論是早期對“大東亞共榮圈”的鼓吹,還是後來“大陸開拓文學”對滿洲移民侵略活動的粉飾,都可以看出日本文學家在軍國主義思想及侵華“國策”的形成和實施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和所起的巨大作用。
而在侵華戰爭時期,日本更是不遺餘力地實施“文壇總動員”,召集大批文人、記者,組建了一支“筆部隊”,發動聲勢浩大的“筆征”。
這支表麵上文質彬彬的“筆部隊”與窮凶極惡的“槍部隊”互相配合,雙管齊下。“槍部隊”在戰場上源源不斷地殺人,“筆部隊”筆征四方,不停地煽動日本國民的戰爭狂熱,為侵略戰爭搖旗呐喊,為“槍部隊”喝彩打氣。
一九三八年八月二十日晚,東京的許多作家收到了日本文藝家協會會長菊池寬的快遞明信片,上麵寫著:“內閣情報部和文藝家們有事相商,請於二十三日午後三時,前來首相官邸內閣情報部開會。”
二十三日,內閣情報部,以菊池寬、林芙美子、久米正雄為首的十二名作家前來赴會。
會議上,陸軍省的鬆村中佐指著牆上掛的大幅軍事地圖,講解完武漢攻堅戰的情況後,提出:先派二十名左右的作家到支那前線,近距離目睹侵華戰爭,然後創作出一批他們需要的“戰爭文學”作品。
八月二十六日,內閣情報部公布了派遣作家名單,共二十二名,包括林芙美子、久米正雄、瀧井孝作、菊池寬等當紅作家。
此後,日本新聞媒體對這批作家大肆宣傳,稱其為遠征中國內地的“筆部隊”。
有些本來默默無聞的作家,一躍而成為知名人物。他們從軍部領到了高額津貼、軍服、軍刀、手槍、皮裹腿等,儼然是出征的將軍。臨行前,軍部和媒體為他們舉行了隆重的歡送會。之後,他們分“海軍班”和“陸軍班”兩路,乘飛機前往中國戰場。
自此之後,日本許多報刊雜誌爭先恐後地登載“筆部隊”作家的從軍記、報告文學、小說等,形成了侵華戰爭期間所謂“戰爭文學”的一次**。
各報刊雜誌僅在十二月份發表的就有《中支戰線》、《揚子江之秋》、《上海的暴風雨》、《戰場就在眼前》、《漢口溯江入城記》(《大陸》)等一大批謳歌軍國主義,美化日本侵略的文藝作品。
這些作品盡管所寫的內容、表現的方法有所不同,但是都不同程度地完成了軍部要求他們完成的使命。
在“筆部隊”中,林芙美子是一個特殊的人物。
因為她是“筆部隊”中唯一的女作家。
女作家從軍出征,這本身就具有特殊的宣傳價值,當時的報刊也對此大加鼓噪。如《東京朝日新聞》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三十日的一篇文章說:
作為唯一的一位日本女性、林芙美子女士參加了漢口的入城……跟隨快速部隊繼續進行決死的行軍。日本女性到戰場來啦!使全軍官兵大為吃驚,如在夢境。
林女士去了那荒涼的武漢平原,簡直是戰場上的一個奇跡。她一下子成為戰場上眾口皆碑的中心,她的勇敢和謙虛使全軍將士從心底裏尊敬和感動。她風塵仆仆,風餐露宿。汽車隨時都會碰上地雷,但林女士置生死於度外。林女士的漢口入城,是全日本女性的驕傲。
作為從軍的收獲,林芙美子回國後發表了書信體從軍記《戰線》和日記體的《北岸部隊》。
試看《戰線》中的一段描寫:
戰場上雖然有殘酷的情景,但也有美好的場麵和豐富的生活,令人難忘。我經過一個村落時,看見一支部隊捉住了抗戰的支那兵,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我真想用火燒死他!”
“混蛋!日本男人的做法是一刀砍了他!要不就一槍結果了他!”
“不,我一想起那些家夥死在田家鎮的那模樣就惡心,就難受。”
“也罷,一刀砍了他吧!”
於是,被俘虜的中國兵就在堂堂的一刀之下,毫無痛苦地一下子結果了性命。
我聽了他們的話,非常理解他們。我不覺得那種事情有什麽殘酷。
林芙美子的軍事題材作品,就在於極力把殘酷的戰爭加以詩化和美化,不僅對親眼目睹的侵華戰爭毫無反思,而且努力把自己或日本讀者的價值觀與日本侵華士兵的所作所為統一起來。
“真想把武漢長滿棉花的大平原據為日本所有!”(《戰線》)——這位著名的女作家就是如此的淺薄和狂妄。
也正因為如此,在“筆部隊”中,林芙美子被譽為陸軍班的“頭號功臣”。本人也深得軍部的賞識,被軍國主義宣傳機器奉為“國民英雄”。
“筆部隊”對侵華戰爭負有不可推卸的罪責。戰爭結束後,這些作家被送上了文化戰犯的審判台,重的以“文化戰犯”論處,分為A到G七級戰犯,最低的G級開除公職。
不過,林芙美子這一次到宜昌,倒還真有點兒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巾幗氣概”。
與淺草藝術團和軍樂隊的人不同,她是得知這一消息後,主動要求到宜昌前線采訪的。
在宜昌各條防線上,國軍的進攻全麵開花,日軍處處告急。
五日,第五師占領了楊岔路—土門埡之間的公路兩側山地,並將該公路完全切斷。
這條公路是宜昌通往土門埡飛機場的重要通道,是被圍後的十三師團的生命線。
因此,內山英太郎得到這條公路被切斷的消息後,焦急萬分,速令野村部隊打通並確保這條公路的暢通。
但當這支部隊進到楊岔路附近時,突遭七十六師二二六團攻擊,當場被打死十八人。
當晚,第五師十五團襲擊雷家衝,與守敵十三師團騎兵大隊(隊長鈴木保大尉)戰鬥數小時,將該地完全包圍。
六日淩晨,一四一師襲擊了土門埡。駐守該地的日軍步兵、工兵、輜重各一個小隊陷入苦戰。日軍一〇三旅團長柴田卯一少將急忙調兵增援,才於次日晨保住了陣地。
天亮後,剛剛撿了落地桃子的王淩雲第七十六師向豐寶山進攻。守敵第六中隊和援敵第十中隊陷入重圍。第十中隊長藤島鐮吉當場被擊斃。
戰鬥進行到最激烈時,日軍一架九七式偵察機從宜昌鐵路壩機場趕來助戰,進行低空掃射。
王淩雲師長當即組織機關槍火力對空射擊。日機多處中彈,當即在空中爆炸。
七日淩晨,第二軍奮勇隊三百餘人突襲石板鋪南側日軍據點,打得日軍手忙腳亂,甚為狼狽。
天亮後,第一三九師加入對豐寶山的攻擊,與援敵植山討伐隊激戰,斃敵五十九人。
晚,一四一師四二三團二營尖兵連再次夜襲豐寶山,攻占敵陣地一部,繳獲六零炮三門,輕機槍四挺。
張金廷指揮第九師殘存官兵越過煙墩堡、二娘子崗、大娘子崗陣地,奮勇追擊,於天明時到達東山寺與土城前沿。日軍以猛烈的炮火進行攔截。國軍則充分利用炮火的射擊間隙和死角,向前進攻,多次突入日軍陣地,與敵肉搏。
大娘子崗守備隊長鈴木善太郎看到形勢危急,竟無視手下正與中國士兵拚刺刀的日本士兵的生死,命令炮兵“立即以山炮轟擊衝進陣地的敵軍”。
很快,日軍前沿陣地上就響起了一陣陣炮彈的爆炸聲。
正在進行殊死肉搏的中日雙方士兵相繼倒在了血泊之中,
原本擔任主攻任務的國軍第九師一開始受阻於煙墩堡、大娘子崗,繼而又被擋在了與宜昌城咫尺之遙的東山寺前。
二十六團一營二連代理連長謝英在連長犧牲時一聲吼,把自己從副連長提拔成了代理連長那一刻起,就一直帶著全連剩下的七八十名弟兄在戰場上沒日沒夜地廝殺。
全連一百四十二名弟兄打沒了一半,其間又火線補充了一次。補充上來的大都是從川鄂交界地區各縣保安團、警備隊抽調出來的團丁和警察。年紀大肚子挺不說,一杆槍使得溜熟卻沒有戰鬥經驗,開始一見敵人的炮彈飛來就把臉杵地上屁股撅得老高,身體顫抖得像豆腐腦一樣。打了兩天仗,多死上幾個弟兄,血往身上一濺,一下就感覺命賤了,沒死的全都脫胎換骨,變得像煞神一樣,見了日本人就爭著衝上去拚命。
謝英提著支衝鋒槍帶著二連弟兄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奔跑。連續多日每天頭上頂著個大火球般的太陽在戰場上跑來奔去,不洗澡,身上又是汗,又是血,再加上硝煙灰塵一裹,人人臉上像上了一層釉子,隻剩下兩顆眼珠子轉,想想那是個啥味道?啥形象?
二十六團從昨天夜裏開始進攻東山寺,打到天快亮也沒能攻下來,急得龍漢濤團長嘴皮上滿是血泡。
國軍調兵遣將,全麵出擊,輪番攻打東山寺和緊挨著的土城。
內山遂向正在湖南嶽陽指揮攻打長沙的阿南司令官告急:“六日晚至七日,敵總兵力為北正麵九個師,西正麵三個師,南正麵兩個師。敵的一部由我配備的空隙潛入,內外呼應,正在企圖奪回宜昌。”
七日,駐漢口的日軍第三飛行團長遠藤三郎收到內山英太郎的求援親筆信。
八日淩晨,嶽陽的日第十一軍參謀長木下勇也接到內山的緊急電報“請求空運兵力”。
是日破曉,遠藤乘坐一架輕型轟炸機飛抵宜昌,在國軍的重炮轟擊下不顧死活地降落在宜昌機場上。
正在桃花嶺抵前指揮作戰的內山飛車趕到機場,與遠藤會麵。
內山緊握著遠藤的手聲淚俱下地懇求說:“全師團上下已經做好不惜犧牲的準備,醫院的傷員也已投入戰場,司令部裏死傷者繼續在增加,對士氣有很大影響,希望在機場尚能使用之前,哪怕給空運一個分隊的兵力也是好的。”
遠藤飛行團長極感震撼,立即登機飛往荊門機場,與澄田睞四郎師團長商調一個重機槍分隊共四十五人,由福島少尉率領空運到宜昌。下午十八時即投入到東山寺高地作戰。由於整個宜昌外圍戰鬥已非常激烈,福島小隊當晚即發生較大的傷亡,福島亦被擊斃。但遠藤的第三飛行團仍繼續支援十三師團作戰,攻擊、轟炸宜昌外圍的第六戰區部隊,對宜昌及外圍的陣地進行空中直接掩護,十月八日出動了六十四架次,九日出動了一百二十五架次。
然日軍兵力仍不支,內山隻好敲鍋邊補鍋底,從駐在鴉雀嶺的步兵第六十五聯隊抽調三個中隊來宜昌,加強東山寺土城防線;九日,又將駐龍泉鋪的一個中隊,也調來配備在鎮境山附近。
十月八日晨,九十四軍約兩個連的兵力,分乘五隻大型民船,於西岸從上遊繞過葛洲壩,在黃草壩北端上陸,隨即推進至南端寬約五百五十公尺的長江分水道,與宜昌城隔水對峙,以輕火器、迫擊炮向東岸的宜昌市、西岸的二郎廟敵防守陣地進行射擊,並封鎖敵宜昌經江上至對岸五十八聯隊的水上交通。
此時的宜昌城,東麵的東山寺一線遭到第二軍第九師、西麵遭到第九十四軍一部在黃草壩南端的威脅,形勢更趨緊張。
黑夜裏,謝英帶著二連弟兄邊打邊繞開東山寺日軍陣地往前衝。
天亮後一看,乖乖,他們居然已經打進了宜昌城區——街麵上空無一人。
順著大街望過去,一座洋裏洋氣的大教堂聳立在兩百米遠處的空中。
而且,這群中國兵驚訝地聽到了歡快的歌唱聲,還有樂器聲。有人說是教堂裏傳出來的,有人抄著一口重慶腔嚷:“肯定不是,我自小在重慶讀的求精中學就是美國衛理會辦的,唱詩班唱的歌我還能聽不出來?聽那調調,是日本歌。”
中國兵糊塗了,小鬼子都被咱們打成八瓣了,還有心唱歌?還唱得這樣氣壯如牛?
重慶兵說對了,小鬼子還真在唱歌,不單唱歌,還跳舞,這會兒就待在前麵不遠的明德中學的校園裏。
日本人打進宜昌,見明德中學這地兒有花有草有池塘,漂亮不說,房子毀得也沒其他地方厲害,就把第十三師團野戰醫院安在了這裏。
正在日軍野戰院裏唱歌跳舞的就是東京淺草藝術團的演員們。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日本,軍國主義和武士道的教育宣傳鋪天蓋地,深入每個人的骨髓,日本政府對侵華戰爭的渲染就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做到了家喻戶曉的地步。
被軍國主義與武士道精神教化得半人半鬼的絕不僅僅是軍隊,當時的日本民眾對侵略中國同樣達到了癲狂的地步,為支持在中國作戰的大日本皇軍,他們在後方把力量發揮到了極致。攻陷上海、攻陷南京、攻陷武漢,看看日本人那時候拍的紀錄片,一個捷報就讓整個日本徹底地瘋狂一次,一次連一次的發瘋,你還能說這個民族的腦子正常嗎?
秋鶴淳子不僅是聞名全日本的舞蹈家還是東京淺草藝術團的創始人。東京淺草藝術團自一九二七年成立後,能在日本演藝界享有盛名與秋鶴的付出緊密相關,秋鶴追求的完美結果使演出既能迎合日本平民階層的口味,又能爭取到王宮貴族們的首肯。秋鶴的努力成功了,當美麗的裕仁天皇皇後也駕臨到淺草藝術團的觀眾席上時,秋鶴與淺草藝術團的輝煌便達到了巔峰。
中日戰爭爆發後,日本政府將淺草藝術團作為鼓吹侵略戰爭的工具,由政府全額撥款,以服務軍隊為主。歌頌軍國主義主題的“演歌”成為每場必上的節目,並三度遠涉大海來慰問在中國作戰的官兵。此次來華,是政府對於帝國內漸漸抬頭的悲觀情緒采取的一係列對策中的一項。慰問團一行三十餘人,到達武漢十一軍司令部時,軍部為壯行色,又讓軍部二十人的軍樂隊陪同前來宜昌。
淺草藝術團於十月二日深夜降落在宜昌機場時,接連好幾發炮彈就在機場上爆炸。受到前線士兵與中國軍隊作戰的表現所感染,演員們把生死置之腦後,強烈要求深入到最前線去慰問演出。
宜昌的戰況已經緊張到不可能舉行一場正式的演出的地步。
秋鶴將全團一分為三,全部深入到第一線陣地上為官兵們慰問演出。短短幾天時間裏,他們幾乎是毫不休息,演遍了各個陣地和軍事單位。所有觀看演出的日軍官兵無不感動萬分,熱淚盈眶,快近花甲之年的秋鶴與演員們同樣是哭著唱,哭著跳,哭著吹,哭著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