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芙美子沒有和淺草藝術團的演員們在一起,她不願意待在後方醫院包紮傷員,作為作家,她希望能夠在宜昌親身經曆一段像真正的大日本皇軍所經曆的戰鬥生活,她已經有了強烈的衝動,一定要寫一本謳歌天皇忠勇武士在宜昌血戰的史詩般的巨著,她甚至連名字都已經想到了好幾個,她暫時傾向於用《揚子江——血的河》……啊,這些天她看見了太多的血,太多的戰死者,中國人的,日本人的,浩浩****,就如同眼前這褐浪翻滾的揚子江。

在林芙美子的強烈要求下,大受感動的內山師團長終於允許她來到一線陣地東山寺,還派了一個叫花枝和美的女義勇隊員負責照顧她。

設在東山寺背坡一排山洞裏的一〇四聯隊的戰地醫院早已被傷員塞滿,但各個陣地上的傷員仍然被源源不斷地送到這裏。醫院隻得在山洞外麵又支起了幾頂野戰帳篷。他們在這裏搶救包紮後,輕傷員馬上回到火線上繼續戰鬥,重傷員則被送往機場,轉運到武漢。

林芙美子來到了東山寺,卻沒能上到真正的火線,無論她怎樣請求,戰地指揮官也無動於衷,甚至不允許她在陣地上亂跑。指揮官的理由讓林芙美子很是感動:你是日本著名的女作家,你不應該出現在戰場上。

林芙美子無計可施,她看到醫護人員奇缺,隻好自告奮勇地要求留在了戰地醫院裏。

第一天夜裏她和花枝和美幾乎忙了一個通宵,到天亮時才有了一點空閑。

兩位女人從山洞裏出來,來到山腳下一道清亮的小溪邊洗了一下臉。花枝和美還請林芙美子吃了一頓像模像樣的早餐。花枝和美的蒲草包裏有日本人過節時才吃的紅豆飯團,還有用長江裏產的一種細鱗魚做的生魚片。林芙美子嚐了嚐,味道相當不錯,絕不壓於日本的三文魚。

林芙美子已經知道,花枝和美的父母是一年前才從千葉縣的川口村來到宜昌的開拓民。同一批來的有三十五家,兩百多人,村莊、土地、耕牛,包括農具與各種各樣的生活設施,軍隊差不多都給他們準備好了。他們走進村子的時候,原來的中國人都不見了,他們成了這片土地上的新主人。他們的囤居地就在長江邊上的古老背附近,取了一個讓每一個開拓民無不感到親切的名字:川口村。

花枝和美當時十八歲,是川口村國民小學的教師。仗打起來後,花枝以前在日本讀書時學過戰地護理,就自告奮勇參加了日僑義勇隊,當了一名衛生隊員。

花枝天真地說:“哎,要是不打仗就好了,我們家地裏的莊稼長勢好極了,今年肯定是個難得的豐收年,這下打起仗來,全都完了。”剛說完這話,她又笑了笑,說:“不過,要是不打仗,我們家怎麽可能從日本來到中支那的宜昌呢?又怎麽能擁有那麽好的土地呢?”

花枝和美讀過林芙美子的《風琴和漁鎮》、《杜鵑》、《魚貝》等文章,知道林芙美子是聞名全日本的女作家,對她崇拜得不得了。

她看到林芙美子望著溪水一臉沉思的樣子,關心地問:“嗨,姐姐,你為什麽不說話,悶著聲在想什麽呀?”

林芙美子說:“我想起了臨來支那前父親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值得你這麽認真地去想,那這句話一定很重要很重要嘍?”

“我父親說,女人上了戰場,不是勝利,就是自殺,決不能當俘虜。戰場上的男人全是禽獸。”

聽了林芙美子這番話,花枝和美也低下腦袋去看溪水,再也沒有興趣說話了。

第二天中午,中國人的幾發炮彈落到了戰地醫院裏,正在帳篷裏包紮傷員的花枝和美與傷員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

八日上午,中國軍隊的攻擊愈發猛烈,處於陣地縱深的兩座山坡上也傳來了毫不間斷的猛烈炮擊聲。

躺在醫院裏的傷兵都能聽出那是中國人威力巨大的七五野戰炮連續發射的聲音。

負責守衛東山寺和土城要塞的是一〇四聯隊的聯隊長海福三千雄——林芙美子第一眼看見他便覺得他是一個很紳士的成熟男人,三十四五歲,蓄著小胡子,形象英俊孔武,身體強壯得像一頭北海道的熊。未婚,九洲熊本市人,軍銜是陸軍大佐——在中午前突然帶人來到了野戰醫院。

海福三千雄下令把傷員或抬或攙全部集中到了山洞外麵的坡地上,大約有三百人。

然後海福聯隊長站上一張凳子,開始講話。

“戰局已到最後關頭,”海福說話時神情肅穆,眼中閃動著淚光,“重慶軍向我發起進攻以來,我大日本皇軍之勇敢戰鬥精神足以令鬼哭神嚎。我一〇四聯隊雖彈盡糧絕,仍與擁有絕對優勢之敵屢作決死之戰。然而,我軍官兵已相繼犧牲,卑職深感遺憾的是,我軍已經很難抵擋住向我東山寺瘋狂進攻的重慶軍。想起祖國對我恩重如山,即使粉身碎骨,也毫無後悔。我已下令,東山寺高地全體守軍與每個義勇隊員拿起武器,與重慶軍決一死戰。野戰醫院裏凡能堅持戰鬥的傷員和醫護人員全部進入陣地……使我萬分痛苦的是,我隻好把不能作戰的傷員留下……諸君,像日本武士那樣英勇無畏地為天皇陛下舍生吧!我們將緊隨你們而來。我真誠地希望,你們的魂魄在皇軍卷土重來之際擔任先鋒,祈禱祖國必勝……和安泰!”

大約有上百人堅持著站起來,相互攙扶著走到了一起。

這時候,附近響起了巨大的響聲,一團團濃煙烈火直衝天頂。那是中國軍隊的若幹小隊伍繞過東山寺衝進了宜昌市區,正在用炸藥包爆炸橫擋在他們前麵的鐵絲網。

餘下的兩百多名不能動彈的傷兵從醫生手裏領到了升汞水,開始了悲壯的集體“玉碎”。他們高喊著“日本萬歲”、“天皇萬歲”服下毒藥,然後掙紮著、抽搐著、慘叫著死去。所有目睹他們死去的活人全都在一旁流淚、哭泣……

林芙美子並不怕死,那一刻,她擔心的是此生她是否還有機會寫她構思中的《揚子江——血的河》。

又是一天時間過去了,穿著白大褂背著急救箱的林芙美子沿著地下坑道不停地在各個洞穴中穿梭。

“士兵兄弟們,指望你們了,多殺幾個中國人吧!如果每一個日軍士兵在犧牲前都能殺死十個中國人,那麽,我們就會向世界證明,真正打贏了宜昌之戰的是我們偉大的日本皇軍。”

林芙美子不僅為每一個受傷的士兵救治包紮,她同時還成為了一名積極熱情的戰地鼓動員。

僅僅幾天工夫,一〇四聯隊殘存的官兵對林芙美子已經非常熟悉了。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時刻有這樣一位聞名全日本的女作家非常勇敢地出現在陣地上,無疑會使他們士氣大振。

然而,中國人不可戰勝,他們的勇敢絲毫也不亞於日本的武士們。

而且,中國人簡直是無窮無盡,東山寺高地的前坡一直到山腳下,鋪上了厚厚一層中國人的屍體,可每一次衝鋒號響起時,依然有那麽多中國人不顧死活狂呼亂叫著往上衝,甚至衝進了洞穴工事,到後來甚至隻有抱著同歸於盡的想法,果斷使用毒氣彈才能將他們趕出洞穴。

在洞穴裏施放毒氣比在地麵作戰時使用毒氣,對日本兵自身的傷害會嚴重許多。毒氣在坑道裏久久不散,四處漫延無孔不入,具有巨大的殺傷力。

林芙美子看見不少中毒死去的士兵仍然保持著射擊時的姿態,皮膚黑得像塗過油漆一樣。

林芙美子已經失去了時間的概念,饑餓、疲乏,加之她也受到了毒氣的輕微侵害,大腦沉重得像磨盤,雙腿移動艱難。

當她衝著一團亮光搖搖晃晃地走去,才發現洞外已是大白天。傷兵們在一道狹窄的山穀裏或躺或臥,穀底的小溪淙淙流淌,溪邊岩石嶙峋,分散在岩石縫隙裏的傷兵,少說也不下兩百人。

這是剛剛從各個陣地上送來的傷員,他們到了這裏才知道醫院裏剛剛發生的那一幕慘劇。

野戰醫院已經關閉,山穀裏不斷響起傷兵們克製不住的痛苦呻吟。

如果說世界上真的有地獄,那麽這兒就是了。

呼吸了一會兒濕漉漉的新鮮空氣,林芙美子感覺好受多了。她去穀底提回一桶溪水,依次給傷兵們分發。

她倒了一盅水,端到一個動彈不了的下士嘴邊。

下士一動不動,好像已經死了。

旁邊的一個傷員捅捅他,大聲喊道:“喂,水來了,你不是想喝水嗎?看呐,這是我們日本最有名的女作家,大人物呀!”

下士慢慢地睜開眼睛,把手伸向林芙美子。

林芙美子渾身猛地一震,她看見下士左眼紫黑,腫得像個乒乓球,裏麵爬滿了白色的比米粒還小的蛆,眼球已被蛆蟲蛀了出來,垂掛在眼眶外麵。

林芙美子緊緊地抓住下士衰弱無力的手,流著淚,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語言來安慰他。

下士嘴唇動了動,似乎要說什麽,卻又出不來聲。

“啊啊,他在想家。”他的朋友解釋道。

一提起家,林芙美子也忍不住抽泣起來。但她立即便控製住了自己。她知道在這樣的時刻、作為戰士們的一種精神象征大動感情是極不適宜的。

林芙美子先給下士喂了一點水,然後放下盅子,從急救箱裏拿出一把小鉗子,說:“弟弟,讓我給你治吧。”

她這一聲充滿親情的稱呼令旁邊的好幾個傷兵全都激動不已地注視著她。

下士一動不動地躺著,讓她用鉗子小心翼翼地把蛆一條一條地夾出來。

“我的許許多多的親人、同學、朋友都在軍隊裏,”林芙美子說,“這就是為什麽我總願意把你們軍人全都當成我的親人的原因。”

“這就是你千裏迢迢,來到中支那的原因嗎?”下士用幹澀沙啞的聲音問。

“不是,我來中支那,是想用我的筆,把你們英勇和支那人戰鬥的經曆告訴更多的日本人,讓所有大和民族的成員,為你們感到驕傲!”

士兵們爭相說:“謝謝,謝謝你!”

淚水從下士尚好的右眼中湧了出來。他痛苦地挪動著身子,從腰布底下摸出一張滿是血汙的穿著和服的女人照片。

林芙美子看著照片上相貌平平的女人,問:“她是你妻子嗎?”

下士點了點頭。

“她長得漂亮極了。”林芙美子說。

“謝謝。”下士拉拉雜雜地告訴林芙美子,他結婚才三天,就被征召入伍了。他家住在木更津市,與東京隔著東京灣相望,那是一座非常美麗的城市。

林芙美子說:“我知道,我去過好多次,木更津每年秋天舉辦的大菊人型展,在全日本都很有名。”

“我負傷後隻想念我的妻子。為了她,我真想活下去呀,可是……我知道……我就要死了。”下士的眼眶中湧滿了淚水。

這樣的情緒極快地感染了他的戰友們,好幾個士兵也淚光盈盈。

林芙美子找不到任何的語言來安慰下士,因為他說的是任何一個堅守在東山寺高地上的日本人都無法回避的事實。海福三千雄聯隊長剛剛下達的命令明確地規定了每一個日本人的結局:“我要求所有的軍人都要戰鬥至死,誰也不準再考慮自己的生命。我們要帶著最後一枚手榴彈衝向敵人。人人必須在死前殺敵十名。本人將始終在諸位前麵作戰。”

林芙美子繼續夾著蛆蟲,除了那些鑽在眼珠裏麵的蛆蟲,其餘的全部被她消滅了。為了把剩下的蛆蟲殺死,林芙美子用兩塊紗布浸了紅藥水敷在他的眼上,然後給他裹上了繃帶。但紅藥水沒能殺死它們,卻將它們趕了出來,不一會兒,連紗布上都爬滿了蛆蟲。

林芙美子繼續用鉗子把那些蛆蟲消滅了。

她離開時,下士懇請她在他死後把照片寄還給他在木更津的妻子。下士的臉上一直很平靜,連一絲痛苦之色也沒有。他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告訴了他在木更津的詳細地址,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妻子,他說他希望林芙美子能活下去,並請求她能夠替他去木更津看看他心愛的妻子。

林芙美子終於失聲痛哭起來。她眼淚汪汪地喊道:“弟弟,你不會死的,我們一定能夠把你治好!內山司令官肯定地告訴我,我們的援軍很快就要來了。”這不是美麗的謊話,內山司令官真是這樣告訴她的。“到那時你就能回國了……弟弟,要振作起精神活下去,因為你的妻子和所有的親人都在盼望著你回去!”

“作家小姐,你真是偉大!”耳邊突然響起一個威嚴的聲音。

林芙美子扭頭一看,原來是令人敬畏的海福三千雄大佐。東山寺高地的最高指揮官大步走了過來。他的胸前掛著一副望遠鏡,腰上挎著指揮刀,身上的軍裝極其肮髒,但是精神卻依然顯得很飽滿。

“對,大家都要振作起精神!”他有力地揮動手臂,對沮喪的傷員們大聲喊道,“愁眉苦臉地怎麽能算軍人?我們的援軍一定會很快趕到!”隨後,他把目光落到了林芙美子身上,嚴肅的臉上一下子充滿了溫情,仿佛在夢中似的說道:“尊敬的作家小姐,我有個妹妹在九洲島,和你差不多大。這幾天來,我一直在觀察你,也很欽佩你,你不是士兵,卻和我的士兵同樣勇敢,這使我想知道我妹妹現在在幹什麽。我真希望她也能像你一樣,出現在支那,或者南太平洋的某一處戰場上。”

第二天破曉前,洪水般湧來的中國人把日本人鐵桶般包圍在東山寺高地上。

這是敵對民族之間的最後較量。民族意誌民族自尊激勵著敵對雙方的每一個人去廝殺搏鬥。

生與死的概念在每一個人的心中已經變得來無足輕重並且已經沒有了界限。

東山寺高地上所有的洞穴、陣地已被中國人占領,剩下的不到一百名日本士兵全部被壓縮到了山頂的最後一道戰壕裏。

傷兵們全部自殺,沒有一名活著的士兵落到中國人手中。

在山巔上,林芙美子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了衝在前麵的中國人——他們沒戴鋼盔,頭上背上紮著用以偽裝的樹枝,提著槍一邊向山頂衝來一邊大聲呼喊。她聽不懂中國話,但是她知道中國人一定是在喊:“繳槍不殺!”

林芙美子以前在南京武漢多次看見過支那戰俘,卻還是第一次在兩軍廝殺的火線上如此近距離地目睹冒著炮火不顧死活向著自己和日本軍人堅守的陣地衝上來的支那士兵。支那人也可以這樣勇敢?這讓她大為驚奇,她自小受到的所有教育告訴她,支那人是紙糊的人兒,一捅就破,不管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的軍隊,見了大日本皇軍就扔下老百姓和陣地隻顧逃命——如果眼前這些提著槍如狼似虎不顧死活地吼著中國話向自己衝殺過來的士兵真是支那人,那自己同胞說的豈不都是假話?

當中國人的進攻又一次被擊退以後,連同林芙美子一起,活著的日本人已不到五十名。

已經被炮彈片打掉了下顎的海福三千雄大佐下令燒毀聯隊旗,砸爛槍支。

剛剛回到宜昌海關大樓司令部的內山師團長得知東山寺即將失守,急盼增援的消息,手中已無兵可調。

而此時城郊各條戰線均在激烈的戰鬥之中。

萬般無奈的內山馬上將司令部所有的勤雜兵員、衛生兵、夥食兵、軍械維修人員和已經送往醫院的傷員中還能拿槍射擊者集結起來,給每人發槍發彈。包括那二十名管樂手。

《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載:“合計三百八十八名,其裝備為輕、重機槍各六挺,步槍三百四十八支。這支隊伍接受了關於配置在東山寺高地的出發檢查,發現沒有一個有實彈射擊的經驗。”

當這支隊伍向著東山寺前進時,內山師團長親自為他們送行,望著隊伍漸行漸遠,內山突然對秋永力參謀長說了一句:“但願有什麽奇跡發生吧!”

秋永力不能準確地理解師團長這句充滿宿命的話說的是這支弱不禁風的隊伍的命運,還是指目前整個宜昌的戰局。

此時,東山寺陣地上的每一個日本人都明白,“玉碎”的時刻已經來臨。

海福大佐用淌著口水血水的嘴吃力地對泉茂大尉說道:“大尉先生,你是司令部派到東山寺陣地的督戰官,你有責任回去向內山司令官報告,我一〇四聯隊燒毀軍旗,聯隊全體玉碎。”

泉茂大尉激動地說:“真正的武士不能在這樣的時候離開陣地。”

海福說:“死太容易,你必須完成你的職責。泉茂,拜托了。”

“好吧。”泉茂起身,彎著腰向山下走去。

海福緊盯著林芙美子,突然說道:“作家小姐,你不是軍人,你沒有必要像軍人一樣戰死在沙場上。我命令你馬上和泉茂大尉離開這裏,快走,趁現在還來得及。”

“不!”林芙美子尖厲而激動地叫道,“我決不離開,我要同你們一起為天皇獻身!”

“這是我作為東山寺高地指揮官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執行吧。”海福大佐不為所動。

“對,作家,你要活著!”

“為了日本,作家,你一定要活下去呀!”

士兵們團團把林芙美子圍住,勸她,都爭著與她告別,連那些不能走動的士兵也都爬到了她跟前。

海福說:“如果你再不答應,我就讓泉茂大尉把你扛下去。”

林芙美子含淚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一個軍裝上滿是血汙的青年軍官趴在地上,抬起臉望著林芙美子,吃力地說道:“作家小姐,你會唱……九段阪這首歌嗎?請滿足一下我們……最後的請求吧!”

“我會唱……啊,我很喜歡唱這首歌。”

這是一首令每一個戰場上的日本人都不易忘懷的歌曲。歌詞大意是一個年邁的母親,帶著已經陣亡的兒子的金鎢勳章,從鄉下來到東京九段阪的靖國神社,祭奠她兒子的亡靈。

林芙美子將鋼盔揭下來扔掉,用手指理了理自己滿是灰塵的頭發,然後,她流著眼淚激動地唱道:

“從上野來到九段阪,

我心急切,有路難辨,

我手拄拐杖,走了一整天,

來到九段阪,看望你呀,我的兒。

高聳入雲的大門,通向金碧輝煌的神社,

兒啊,如今你升為天神,

你的老母親,為你高興,淚流滿麵。

黑母雞孵出了雄鷹,你媽媽哪裏敢當?

捧著天皇賜你的金鎢勳章,來到九段阪,

看望你呀,我的兒。”

林芙美子唱完了,除了哭聲,沒有人說話。

許久,那位青年軍官喊道:“我們都要到靖國神社去!我們全都會升為天神!”

士兵們歇斯底裏地狂吼起來:“到靖國神社去吧!到靖國神社去吧!”

海福大佐說道:“作家小姐,你和泉茂大尉現在可以走了!”

林芙美子起身出了戰壕,和泉茂向著山腳下跑去。

她聽見身後齊聲大喊:

“祝福你,作家。”

“再見啦,作家小姐。”

“一路順風,回到日本去吧”。

林芙美子和泉茂大尉還未跑到山腳,便聽到山頭上一齊高喊:“永別了,母親!”緊接著是《君之代》的歌聲。

最後響起一聲巨響——那是集束手榴彈的爆炸聲。

林芙美子猛然跌坐在地,號啕大哭……

已經衝上東山寺山頂的中國兵發現了林芙美子,拔腿向她追來。

但是,狂呼著衝上東山寺山頂的中國兵還沒有來得及進入陣地,便被從天而降的炸彈炸得血肉橫飛。日機一隊接著一隊地趕來,向著東山寺陣地上狂轟濫炸。日機駕駛員完全瘋了,他們一次次地拉起、俯衝、投彈,刮起的巨風將中國兵卷得滿地打滾。

衝向林芙美子的中國兵大都被日機上的機關槍打倒在地,生者扭頭便跑。

這時候,林芙美子看到增援的隊伍來了,那是內山臨時組織的那支三百八十八人的生力軍。

東山寺失而複得!

海福三千雄大佐也並沒有死,他身負重傷,被專機送往漢口搶救。

一年後,他重新回到了宜昌,明顯的變化是走起路來左腳稍微有一點瘸。

就在第九師猛攻東山寺受阻之際,在宜昌附近策應該部作戰的中國軍隊亦加緊進攻,打得日軍手忙腳亂。

為策應東山寺正麵作戰,李延年軍長組織奮勇隊一百五十人,於八日晨在濃霧的掩護下,突襲葛洲壩,全殲了島上的一個日軍小隊和那裏的偽警察所,占領了全島。

內山英太郎得到這個消息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有料到中國軍隊會在葛洲壩登陸,逼近宜昌市區。

他立即命令步兵第六十五聯隊櫻井德太郎大佐臨時組成以機槍隊長石母勇中尉指揮的一個中隊,在飛機和磨基山上炮兵的配合下,向葛洲壩襲來。

第二軍奮勇隊英勇抵抗,終因寡不敵眾,除三名船工泅水逃生外,一百五十名戰士和二十名船工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隨後,日軍以“搜索化裝成便衣的重慶軍”為名,血洗葛洲壩,屠殺手無寸鐵的和平居民數百人。

戰役結束後,六戰區劇團以此為素材,排演了一部話劇,叫《葛洲壩上血》。

到底咱大中國人多兵多啊!謝英高興地看到,兄弟部隊的弟兄們也接二連三地打進來了。

宜昌城裏到處都在響槍,日本兵在前麵跑,中國兵在後麵追。街頭巷尾,槍聲不斷。

隨後,日本人的兩輛裝甲車“轟隆隆”開過來了,日本兵緊緊跟在後麵前進。

衝進城裏的中國兵手中隻有輕家夥,沒轍,腦瓜子靈光腿腳伶俐的攀房爬屋,從上往下打,想法子就地抵抗,更多的則轉過身撒丫子便逃。

於是場麵又倏地倒了個個兒,中國兵沒命地往城外逃,日本裝甲車和日本兵在後麵追。

中國兵很快把許許多多的重機槍拖上來了。訓練時教官講過,當兵的也都實彈操練過,重機槍能打坦克和裝甲車,但斜著打不行,子彈擦著鋼板就蹭飛了,隻要對著坦克和裝甲車打直線,就能把鋼板打穿。

中國軍隊的重機槍被打掉了好幾挺,其餘的重機槍也沒能把兩輛裝甲車打掉,最終還是靠美國人援助的戰防炮解決了問題,所以陳誠向各攻擊部隊發出的手令中專門有“戰防炮為直接射擊敵掩體之最有力武器,務希巧為使用,發揮其效能”這麽一條。“咚咚”兩炮過去,一打一個靈,兩輛裝甲車燃起了衝天大火,車後的小鬼子隻得趴在街麵上射擊。更多的中國兵還在呐喊著源源不斷地向著城裏湧來。

日本人同樣也在調兵遣將,雙方就在宜昌城裏擺開戰場廝殺,一條街一條街地爭奪,一排房子一排房子地擠壓。

打仗和打群架真沒區別,膽小的怕膽大的,膽大的怕不要命的。

謝英提著槍不停地往前跑,不時絆到死人身上,有的屍體在烈日暴曬下腫脹得“熟”透了,一腳踩進腔子裏,腐爛的內髒與屍水糊了一腳。

連續在戰場上廝殺了這麽多日子,沒有正經睡過一覺,能抽空兒打個盹就算不錯的了,謝英覺得腦漿子都被籠罩全城的那股惡臭味熏得發疼發麻。

三國王肅《孔子家語》說“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這話完全不對!這是孔老夫子沒在大熱天裏去死屍遍地的戰場上待過,隻要在那種地方待上三五天,他就不會說那話了。待了那麽多天,那味兒,仍能把人熏翻!

雙方的軍人都豁出去了,一個個死打硬拚,一雙雙眼睛噴火出血。雖然慢,但中國兵不斷地往裏“擠”,日本兵不斷地往城裏退。

漸漸地,有的日本兵精神垮了,頂不住了。

二連在一家雜貨店裏抓住三個已經換上中國老百姓衣服的日本兵,謝英馬上派出一個班,把這三個鬼子兵押出了宜昌城。

這事報到六戰區長官部,陳長官也很高興。

許多年後,陳長官把這件事寫進了自己的回憶錄:“九日我江防軍編組三個突擊營再向宜昌市區猛攻。九日夜已進入市區,與敵巷戰甚烈,敵不支,倉皇逃避,有入民家企圖化裝隱藏者。”(3)

當然,反攻宜昌作戰共活捉了二十三名日本兵,派專人專輪全部送進了重慶南岸的日軍戰俘營這件事,陳長官也沒忘,全樂滋滋寫進了回憶錄。

此時的陳誠躊躇滿誌,委任江防軍副總司令兼第二軍軍長李延年為宜昌攻城司令,統一指揮各攻城部隊,對宜昌勢在必得。

但是,比陳誠站得更高看得更遠的蔣介石一隻眼睛盯著宜昌,另一隻眼睛還得盯著長沙,看到待在嶽陽城裏指揮長沙會戰的阿南惟幾突然下令鳴金收兵,將精銳集中起來轉頭向著宜昌一路狂奔而來,蔣大為震驚。

八日深夜,一瓢冷水兜頭潑到陳誠頭上——他接到了蔣介石要他停止對宜昌攻擊的電令。

蔣雲:“國軍為使爾後作戰有利之目的,第五、第六戰區,應於蒸日夜同時停止攻勢,迅速恢複原態勢,並依既定守勢計劃完成部署,準備敵人之反攻。為使爾後作戰有利,應達觀全局,不可因小勝而遺失主動地位。如在蒸日前我軍克複宜昌城,則以一部占領宜昌附近高地,控製宜昌,主力仍應依既定守勢計劃,完成部署。如敵向宜昌城反攻,我軍不易確保時,即將宜昌化成焦土,使敵無占領之價值。”(4)

仗已經到這個份上了,陳誠不甘心就這麽功虧一簣。與蔣一樣,他不僅僅是軍事家,同時也是政治家,他十分清楚就此收兵和打進宜昌城然後再收兵,兩者間有著何等重大的區別和價值。

經與幕僚們研究後,九日,陳誠旋複奉委員長:“請求將停止攻擊令延至真(十一)日夜實行。並嚴飭所屬各部,限於真日前盡最大努力,猛烈攻擊,務必攻克宜昌城。”

為什麽要延至十一日?

道理很簡單,也很重要,因為十月十日是中華民國的國慶節,陳誠渴望於這一天獻給中國人民一個大禮!

十月九日,對於中日雙方都是非常嚴峻的一天。日軍脫離湘北戰場,阿南抽調各師團精兵組成一支快速部隊日夜兼程趕往宜昌,而此時第六戰區野戰軍離攻克宜昌也僅剩一步之遙。

接到蔣的停戰命令後,陳誠的情緒極受影響,他已經非常謹慎了,最初打算動用十四個師來對付內山英太郎和澄田睞四郎的四萬人。

更何況,對日軍的兩個師團,他也並沒有想全部吃掉,他采用的是切斷部署在荊門、當陽一線的第三十九師團與守宜昌的第十三師團之間的聯係,意圖砸碎的隻是內山這顆核桃,一直等到打得宜昌守軍已經無力招架的消息傳來時,他才狠狠地加上最後一記重錘,將作為戰役預備隊的八個師全壓了上去。

他手中總共握有三十二個師,為了這次反攻宜昌,他陸續投入了二十二個師,就算宜昌城是鋼鑄鐵打的,打了這麽多天,現在也應該砸開了呀!

他麾下的野戰軍的確已經打進了宜昌城,這次他相信各級長官不會是浮誇虛報,五比一,中國士兵的戰鬥力再差,也沒有打不進去的理由嘛!

可是,打了十多天,日本人仍然在抵抗,宜昌城裏城外的槍炮聲仍然在轟鳴不息,日軍的飛機也在不停地飛到宜昌上空投入戰鬥。東山寺、土城、鴉雀嶺這些日軍的主要陣地仍然沒有拿下。

仗,為什麽會打成這樣?他實在想不明白卻又似乎非常明白原因何在。

九日下午三時左右,已經攻進宜昌城區的多支部隊被日本人用飛機而不是步兵趕了出來。

正在濱江大道上苦鬥的謝英和他的弟兄們簡直是在和日本飛機拚刺刀,他們能夠清楚地看見飛機上駕駛員的猙獰麵孔和瞪得老大的眼睛,飛機俯衝時掀起的狂風能夠將他們刮倒在地。

不管能打著打不著,所有人爭先恐後地向著敵機亂彈齊飛。

謝英感到老天爺真是眷顧自己,二連的弟兄死傷了那麽多,在煙墩堡火線補充了一次,現在剩下的也不過五十來號了,自己居然毫發無損!

但是,當日機又一輪俯衝投彈掃射過後,謝英突然感到了不妙,他聞到了一股似曾相識的味兒。

他嚇壞了,拚命大叫:“弟兄們快跑!小鬼子又放毒啦!”

放毒的不僅僅是天上,日本人地上的大炮也開火了,大規模地向著從四麵八方圍攻上來的中國軍隊施放毒氣。

所有看見過戰友臉上的爛肉,以及爛得來掉在手心裏的眼珠子的二連弟兄早就被鬼子的毒氣毒液嚇破了膽,一聽連長叫喊馬上轉過身沒命地往後逃去。

被日軍毒氣傷害的遠不止謝英的二連,黃色的濃霧極快地將他們籠罩,許多弟兄被嗆得“吭吭”直咳。

許多人倒下了,不少人在煙霧裏掙紮,在地上亂爬亂滾。

謝英嚇得肝膽俱裂,淒惶大叫:“弟兄們,往江裏跳啊!”話音未落,他將槍一扔,衝到沿江欄杆邊,飛身一躍,直直地插入了波濤洶湧的長江之中……

攻進城來的中國軍隊像退潮時的浪頭一樣消失了。

中國中央通訊社十月十日以《我軍攻入宜昌敵機竟投毒彈》為題發布消息:“中央社宜昌戰地九日下午五時急電:我攻入宜昌城之各路部隊,正對城內殘敵繼續掃**之際,敵忽派飛機三十餘架,於九日下午三時飛至宜昌市區上空濫肆轟炸,並不顧人道,投擲毒氣彈多枚,因是我官兵中毒者頗多。”

《宜昌市誌·大事記》載:“被國軍包圍的日軍第十三師團集中幾十門山炮、迫擊炮和野戰重炮,向中國軍隊發射一萬枚‘奇異號’和一千五百枚‘紅一號’毒氣彈,殘殺大批中國軍民。”

謝英一頭從長江裏冒了出來,透過頭上流下的雨簾看世界,世界真奇怪。

“……啊,我死了麽?為啥江水這樣冷啊?”高原冰雪融化後注入長江的洪水冷徹肌骨,使謝英感到了抑製不住的戰栗。狂喜霎時湧上心頭,我還沒死,因為我還有冷的感覺!當他奮力探出頭來,甩了一下滿頭滿臉的河水,看見還有幾十個弟兄也從水裏冒出頭來。

謝英大聲喊道:“快,弟兄們快過來,大家死活在一起,別讓河水衝散了。”

謝英心中一陣酸楚,加上在煙墩堡火線臨時補充的,第二連總共有二百二十四個弟兄,打到現在,就剩下他們不到五十人了,而且這點人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他扭頭向上遊看去,隻見籠罩在滾滾濃煙之中的宜昌城已在兩百米開外。

謝英憑聲音便能準確地分辨出,“啪啪啪啪”響個不斷的是小鬼子歪把子機槍掃射的聲音,“砰,嘎咕——;砰,嘎咕——”是三八大蓋射擊的聲音。

他抬起頭來,觀察了一下四周的動靜,槍聲很遠,是從宜昌城區方向傳來的,防守磨基山的日軍同樣受到了圍攻,山頭上不斷有炮彈爆炸的巨大火光與煙團。

在反攻宜昌戰役打響之前的老長時間裏,二十六團一直在三遊洞、南津關一帶陣地與日軍對峙,雙方經常互以機槍對射,日軍用的是點射,即“啪撲啪、啪撲啪”;國軍喜歡用連射,即“啪啪啪,啪啪啪……”。

龍漢濤團長讓這聲音弄得十分氣惱,召集官兵訓話,指出:在敵我雙方前沿,日軍用點射,聲音好像在問:“怕不怕?怕不怕?”我們的射法就像是在回答小鬼子“怕怕怕”、“怕怕怕”,不但浪費了子彈,而且還顯得氣餒;今後我們應該回答敵人:“不怕,不怕……”再反問敵人:“怕不怕,怕不怕?把這聲音,給我調整過來。”

官兵聽了當場捧腹大笑,一致叫好。

但是,此時的謝英和他手下的弟兄們一點也沒精神笑,更不敢出聲,沿江敵我混雜,弄不好哪兒就會飛來一梭子。幸虧江麵上浮屍累累,他們混在裏麵,不太招眼睛。很快,天色也黑下來了,更給他們增添了安全感。

為了節省體力,謝英索性仰麵朝天漂在河麵上,順流而去。

幸虧部隊整訓時要求人人都必須學會遊泳,要不今天就全沒命了。

他們一會兒仰泳,一會兒踩水,過了徐家口,過了廟灣,磨基山和宜昌城早就變得模糊不清了。

不知過了多久,謝英的思維已經逐漸麻木。即便是看見岸邊的房舍,他也不敢喊叫,也不允許弟兄們叫。

一直快流到艾家鎮了,他們才拚命地向著南岸遊去。

離岸邊近了,這時候謝英已精疲力竭了,雙腿麻木,雙臂也麻木。

他昂起頭來,也不管有人無人,中國人或是日本人,向著岸上嘶聲吼道:“救命……救命啦……”

弟兄們也一片聲大喊起來。

茫茫江麵上,他們的呼救聲顯得那樣的單調微弱。

一道閃電掠過,將漆黑的天地照耀得一團雪亮。令謝英他們驚喜若狂的是,陡峭的河岸上整齊地伸出幾個戴著布軍帽的腦袋,隨後,一群士兵衝下河灘,將他們架了起來……

救他們的是第七十五軍傅正模師長的預四師。

七十五軍和第二軍雖然都是中央軍,待遇差不多,但問題是,第九師是一支令全師官兵蒙羞,從師長到士兵誰也說不起硬話的“無頭師”。

在一年前的昆侖關戰役中,副軍長兼師長鄭作民率領第九師三個團陷入日軍包圍,突圍中,作為全軍主力的第九師,居然把鄭作民搞丟了,堂堂副軍長兼師長,竟然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蔣介石聞訊暴怒:“除了無能就是無德,丟國臉。”

重慶的中央軍委隨即下令:“丟掉副軍長的遺體,軍法不容,命你部立即找回,否則全師上尉以上軍官按軍隊連坐法處置。”

嚇得副師長以下四處搜尋,三天後,終於欣喜若狂地在累累死屍堆中找到了鄭作民的遺體,他們馬上清洗裝殮,運回柳州。

鄭作民是蔣介石很器重的高級將領,當發生第九師丟棄犧牲師長屍體的事情後,雖嚴令找回,蔣依然撤銷了第九師的番號,冠以“無頭師”之稱,副師長解職、團長營長以下全部撤職或記大過。

後來該師臂章上印“進就不退,守就不走”字樣,以此來激勵將士,直到在宜昌保衛戰前後因為作戰勇猛才得以恢複番號。

對於這樣一支在國軍中抬不起頭來的部隊,謝英等人誰也不願意再回去,全都留在了預四師。

現在的人聽到這樣的事情肯定會覺得匪夷所思,可那年月在國民黨的軍隊裏就這樣兒。莫說眼下是在打仗,就是在不打仗的時候,從雜牌軍公開轉投到中央軍去的官兵也比比皆是,何況現在是在打大仗,所有參戰部隊都打得來一塌糊塗,當官的也弄不清楚自己的部隊究竟死了多少傷了多少逃了多少。

預四師當然求之不得,他們這一仗傷亡也很大,幹部損失嚴重,謝英手下雖然隻有五六十個兵,但因為這一仗打出了名聲,獲得了嘉獎,傅正模對他高看一眼,讓他當上了正經八百的預四師師部搜索連連長。

十月十日——中華民國第三十二個國慶節。

天亮後,被毒氣熏蒸後的天空依然晴朗,太陽依然無比燦爛,千千萬萬中國軍人依然呐喊著向著宜昌城洶湧而來,迅速地順著大街小巷洶湧澎湃,乘勝挺進,將城區內日軍扼守的各個據點堅決地分割開來,然後再集中火力圍殲。

“打進去呐!打進去呐!”

從各個方向向著宜昌城開進的中國官兵們都在激動地口耳相傳著一個激動人心的好消息。

聽到這一好消息的人全都像打了一針興奮劑,陡然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