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九三八年冬到一九四三年二月,王勁哉率一二八師與日偽軍在鄂中地區進行了一百餘次大大小小的戰鬥,屢屢挫敗日軍的瘋狂進攻,擊退日、偽軍八十多次掃**。

其中有一些比較大的戰鬥,如前麵提到的陶家壩大捷,還有仁口阻擊戰,汊河口攻堅戰,崔家拐角防禦戰等,都是非常激烈的戰鬥。

每次戰鬥,王勁哉都親自指揮,有時在前線,有時坐鎮司令部電話指揮。

對王勁哉這顆釘子,不光日軍急欲拔掉,就連國民黨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陳誠也早就想除之而後快。

他密令一二八師三八二旅旅長古鼎新除掉王勁哉,事成後讓古擔任該師師長。

古鼎新考慮了三天,為避嫌疑,最終向王交出密令以表忠心。

生性多疑的王勁哉表麵上雖然對古的忠誠大加讚許,暗地裏卻因為古在接到這封密函不是馬上向他報告而是延誤了整整三天——這三天裏,姓古的在想些什麽——反倒引起了他對古的猜忌與防範。

王勁哉提筆給駐守幹驛鎮的三八三旅旅長潘尚武寫了道手令,命潘對古部進行監視,並相機采取行動。

然而事出意外,平時像機器人一樣聽話忠實的傳令兵,卻是個智能欠佳的木偶,竟然將三八三旅看成了三八二旅,把王師長這道機密手令,直接送交到了古鼎新手上。

古鼎新一見密令,又怕又氣,當機立斷,先發製人,立即用電話請潘尚武到田二河“赴宴”,“麵商要事”。

潘尚武展讀王勁哉給他的手令後,大吃一驚,趕緊賭咒發誓說:“這不關我的事,兄弟絕無半點謀害大哥的意思。”

古鼎新說:“你不想害我,可王老虎命令你下手,你敢抗令不遵麽?”

潘不語,頭上冷汗直冒。

古鼎新冷冷一笑,說:“我也是個刀尖上討生活的人,難道我的家夥就是吃素的。”牙一咬,說:“潘兄,我早就不願在姓王的襠下過這種日子了,你我二人,何不聯起手來……”

人在矮簷下,不敢不低頭,無論古說什麽,潘都一味附和。

古鼎新雖拉上了潘尚武,但顧忌部下不願隨他投降日本人,故隻好等待時機。

機會終於來了。古鼎新部兩名軍紀渙散的團副強奸民女,進館子吃霸王餐,老百姓把狀告到王勁哉那裏,王覺得這正是削弱古旅的機會。他立即下令讓那兩個團長槍斃了各自的團副,然後再打電話命令古鼎新將那兩個團長槍斃。

古鼎新馬上利用了這次機會,立即用電話請潘尚武到幹驛鎮“麵商要事”。同時派其親信急馳脈旺嘴同日軍勾結,表示“歸順”皇軍。

潘尚武接到古的電話邀請,連夜馬不停蹄,來到幹驛鎮。

古對潘表示出異乎尋常的客氣和親熱,席上酒過數巡,古便一麵把王的密令攤開給潘看,一麵譴責王勁哉一貫個性強,野心大,排斥異己,居心毒狠,順他者昌,逆他者亡。最後歎道:“幹驛鎮非我古某久居之地。”明白提出要潘與他共同投日。

潘尚武腦海裏雲水般地翻騰:投日吧,漢奸之名難當;拒絕吧,又怕古鼎新翻臉,手下無情。隻好虛言應允。

這一次潘尚武再無退路了,回到營地,連忙用電話把古的背叛意圖詳盡地報告了王勁哉。

王勁哉為了製止古鼎新投日,立即調動部隊北渡漢水,指令潘尚武會合圍剿古鼎新。

一見王勁哉率部打來,古鼎新馬上集合人馬,痛哭流涕,曆數王勁哉的殘暴專製,煽動官兵造反,跟著他投奔日軍。一聽說投降日本人,隊伍頓時散了。

古鼎新見王勁哉來勢凶猛,潘尚武也帶兵來打他,便帶領追隨者向事先聯絡好了的脈旺嘴日軍靠攏。日寇見古部遭到追擊,立即趕來助戰,用火炮、擲彈筒吊擊王部。

王見不能取勝,就率潘部一同轉回了峰口。

最終跟著古鼎新當漢奸的,不過五百來人。

日本人欣喜若狂,當即任命古鼎新為楊揆一麾下的汪偽軍新編第六師師長,給他調人配槍,兵馬很快超過了一萬人,成為對付王勁哉的一把尖刀。

此時的橫山勇正要發起“江北殲滅戰”,厲兵秣馬,準備打通長江航道,殲滅部署在江南的中國大軍。古的投降猶如瞌睡來了有人送上個枕頭,橫山勇馬上決定在大戰之前,先將王勁哉這個心腹之患徹底除去。

一九四三年二月某日,武漢警備司令官古賀太郎少將拜訪駐在武漢的汪精衛政府軍委會委員劉國鈞中將。

古賀道:“新近王勁哉手下勁旅古鼎新率部來降,王部實力盡為我所掌握。本軍決定發動進攻,徹底解決鄂中問題。請問劉將軍意見如何?”

劉國鈞略思片刻,答道:“鄂中江漢三角洲,是武漢皇軍進出宜昌的咽喉,王勁哉盤踞於此,扼住了皇軍向西的發展。同時,亦對武漢核心部位構成直接威脅。因此,王勁哉這個釘子遲早都要拔掉。現在既然有如此大好時機,就應下大的決心,一舉將其殲滅。”

日、偽軍頭目對殲滅王勁哉取得了一致意見。

劉國鈞還一口答應古賀司令官之請,出麵統領指揮各路偽軍,向鄂中一二八師發起攻擊。

其實,大漢奸劉國鈞骨子裏是蔣介石的人。他由蔣介石親自策劃派遣,於一九三九年夏季打進南京汪精衛政府,暗中為重慶服務。劉到武漢後,得到當時的第十一軍司令官岡村寧次的信任,先後擔任偽軍華中剿匪軍參謀長、和平建國軍軍長等要職。

此前,劉國鈞接到軍統別動總隊負責人康澤的秘密指示,要他想法借日本人之手,搞掉王勁哉的“鄂中王國”。

處在如此凶險的環境裏,王勁哉就算長了三頭六臂,也篤定保不住“江山”了。

一九四三年二月中旬,日、偽軍浩浩****,分多路向著鄂中殺來。

第十一軍高級參謀島貫武治晚年回憶,為了“采取用牛刀殺雞的方式使部隊體驗一下必勝的作戰實踐,以此來振奮目前業已消沉下去的士氣”,橫山勇竟然動用了五個師團又一個獨立混成旅團的部隊,多達八萬官兵與一二八師作戰,並決定在中國軍隊歡度春節、戒備鬆弛時發動進攻,以求萬無一失。

看上去興師動眾,營造出大軍壓境的氣勢。但,橫山勇並不真的是在用牛刀殺雞。他已經集中在華中地區的日軍精銳,其真實的目的是為消滅陳誠第六戰區部署在江南的中國野戰軍準備的。

至於消滅江北的王勁哉之戰,他更樂意像個觀眾一樣,看著中國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來一場你死我活的大廝殺。

在二月十五日戰役打響後,真正投入戰鬥的日本軍隊隻有第十三師團六個大隊;第四十〇師團六個大隊;第五十八師團四個大隊,共計十六個大隊,不到兩萬人。

中國人就多了,除了劉國鈞直係汪偽政權的和平建國軍,還有皇協軍,多達八萬人,加上近兩萬日軍共計十萬之眾,配以五十架飛機助戰,長江上還有幾十艘大大小小的日軍艦幫忙。

一九四三年二月十五日,江漢平原上槍炮聲驚天動地,偽軍和日本鬼子兵分六路,氣勢洶洶地向一二八師撲來,實行鐵壁合圍,遍地是呐喊聲、喊殺聲、槍炮聲,王勁哉苦心經營數年的“鄂中獨立王國”籠罩在槍林彈雨之中。

古鼎新的第六師為日、偽軍前導,兵分三路,一路自漢水一線,一路自長江邊,一路自新堤方向向一二八師步步緊逼。

王勁哉利用鄂中一帶多湖沼的特殊地形,構築巧妙的工事,且防範嚴密,尤其是司令部所在地百子橋一帶的工事,更是下足了功夫,裏麵築有隧道,上下兩層,層層相通,外麵修有交通牆,上麵鋪上厚厚的木板,木板上蓋土,可通向另一工事。如此工事可據守,可屯兵,可作運輸線。如果沒有內線,是很難打進去的。一二八師利用這些工事,在江漢平原同日、偽軍打起了陣地戰。

可是,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古鼎新對王勁哉部的布防和兵力、火力配備了如指掌。一二八師四麵受敵,日軍以強大的炮火和飛機向該師前沿陣地猛烈轟擊掃射,以致前沿工事大都被摧毀,戰士無險可守,隻能跳出工事與衝上前來的偽軍進行白刃戰。

血戰五日後,一二八師的各道防線已經相繼被突破,所有防區都在告急。

二十日,漢水線與長江線的兩股偽軍合攏,完全切斷了一二八師向西通往中國方麵第五、第六兩戰區的退路。

戰至二十七日清晨,日寇仗著人多勢眾,彈藥充足,接連又發起了進攻。

九架敵機連續四次飛臨百子橋師部上空瘋狂投彈掃射,不少警衛連戰士倒在了血泊之中,村中多處房屋被敵機投放的燃燒彈燒毀。

王勁哉命令所有戰士堅守陣地,寧死不退。

中午,王勁哉與參謀長張元明、副官處長蔡澄、軍法處長史伯僑和前幾天剛從重慶趕來的師部秘書長米暫沉等人邊吃飯邊商議,決定在天黑月亮升起前向西突圍。

突然一發炮彈落在司令部附近,幾座民房毀在炮火之中。磚瓦灰石飛進司令部院內,門窗上的玻璃全被震得粉碎,“稀裏嘩啦”落下地,屋裏也是塵土飛揚,機關人員頓時驚慌失措,一片大亂。

王勁哉大喝一聲“不許動”,跳將起來,起身彎腰遮住桌上的飯菜,減少塵土汙染。

稍頃,摘下帽子撣撣塵土,舉起筷子對米暫沉等人說:“來,我們繼續吃吧。”

幾位長官也都哈哈一笑,拿起筷子,繼續若無其事地吃起來。

驚慌失措的司令部官佐們,見長官們猶在談笑風生,很快也就安定下來。

天黑後,警衛把馬拉來,請王勁哉上馬。

王沉下臉把警衛訓斥了一頓,說:“俺這個一師之長下令弟兄們堅守陣地,寧死不退,現在俺倒悄悄跑了,就算逃出一條命,也是個不仁不義之徒。娘的,你們都別害俺!”

他這麽一嚷嚷,誰也不敢再勸他逃。

直到淩晨一時左右,明月當空如同白晝,敵人的包圍圈越收越緊,盡管突圍的戰士左衝右突,還是未能跳出敵人的包圍。

當他們左衝右突來突圍到廖家橋時,天已大亮,為了不讓敵人發現,隻好下到湖水中躲避。

水淹至胸,二月裏的洪湖水,湖麵漂著冰碴,冷得刺骨,官兵們隱蔽在密密的蒿草叢中,不斷打著寒戰。

這時,四麵八方之敵偽已占領周圍河堤,居高臨下,向湖中炮擊掃射。

已經被打散的一二八師官兵仍然在水中堅持抵抗。

太陽落山後,夜色低垂,北風呼嘯,寒氣更加襲人。

王勁哉與張允明、米暫沉為縮小目標,決定分頭突圍。

王勁哉帶了下屬十五名警衛,悄悄從湖垸子裏爬起來,向官灣方向摸去。

王勁哉畢竟已近知天命之年了,上岸後咬著牙沒走上幾步,便覺得不行了,夜風一吹,兩條腿凍得像冰棍,根本無法行走。

幾名膽大包天的警衛竟然潛入官垸,偷出一匹馬來,把王勁哉扶上了馬背。

由於月色太亮,一行人離開官垸沒多遠,便被在官垸宿營的古鼎新率領的一隊人馬發現了。

槍聲一響,十五名清一色的關中冷娃拚命抵抗,為保護他們的師長人人爭先,個個舍生忘死。

可歎昔日一口鍋裏掄馬勺的戰友,肩並肩一起殺鬼子的袍澤,轉眼便成生死冤家。

王勁哉大吼一聲:“殺啊!”

戰士們紛紛衝上前去,同偽軍展開白刃格鬥。刺刀的撞擊聲,喊殺聲混成一片。

一場短兵廝殺後,地上滿是血屍。

警衛們寡不敵眾,最後隻剩下三名衛士簇擁著王勁哉衝出敵群,飛遝遝向著不遠處的鴉雀堤狂奔而去。

可惜在這江漢大平原上,無遮無攔,射界極好,隻聽一陣槍聲響過,田野上人仰馬翻,馬嘶人叫,全都在地上掙紮。

古鼎新趕上前去,看到王勁哉腿部中彈負傷,躺在一片湖堤上,手槍也甩得老遠,趕緊叫衛生兵包紮。

王勁哉眼睛充血,瞪著古鼎新怒吼:“娘的,怪俺沒早除了你這後腦勺上長反骨的東西!”

古鼎新(4)也不惱,扭頭對站得老遠的手下喊道:“沒見師長傷了腿麽?趕快弄副擔架過來。”

王勁哉躺在擔架上,居然吼唱了幾句秦腔,是《金沙灘》楊繼業的兩句:“兩狼山———戰胡兒啊……天搖地動——好男兒———為國家———何懼———死———生啊……”

王部與敵血戰十來天,因寡不敵眾,又沒有友軍支援,幾乎全軍覆沒。

《仙桃縣誌》載:

二月二十七日,日軍在古鼎新的引導下,從一二八師防守的薄弱地帶穿插,直搗一二八師設在洪湖戴家場百子橋的指揮部,王隻身逃到官垸鴉雀堤,腿部中彈,墜馬被俘。其部官兵戰死八千六百零四人,被俘兩萬三千二百一十四人。但是其駐安陸的部隊近兩千人仍然浴血奮戰,殺出重圍,為國民黨第五戰區所接收。

(1) 王靜:《洪湖發現抗日烈士陵園遺址,該陵園有望得以修複》,楚網2009年7月。

(2) 引自張進天涯博客《在與王勁哉相處的日子裏》,2009年3月。

(3) 引自華新浪博客治國:《我在舊社會的最後一段曆史》(抗戰怪將——王勁哉手稿),2009年3月。第五戰區長官李宗仁是個很實際的人,他知道目前去製止王勁哉的所作所為有可能事與願違,適得其反。如果對其打壓消滅,反而會逼他去投靠日軍。加之李宗仁在台兒莊依靠雜牌軍打了一個大勝仗,對自己的馭人之道頗有信心,便給了王勁哉一個沔陽遊擊區司令的頭銜和三個月軍餉,試圖將王收歸自己使用。

(4) 古鼎新,陝西商縣人。日本投降後,1947年隻身返陝,被陝西省政府主席祝紹周活埋於西安北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