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看見這個男孩,我想起從前我自己讀書時代的情景,我們從一開始起,就被置於了一個較差的環境裏,就受到種種歧視,這種歧視有時甚至來自我們自身的內部,我們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自暴自棄成為當時我們的最典型特征,我們很多人就在那種渾噩中度過了自己的青春年代,除了黑暗和悔恨,我們沒有留下更多的記憶,而這,也是時代賦予我們的,在很大程度上,我們沒有選擇的權利,而隻有被動地接受命運。我們活過來,完全是憑著一種生命的原生的本能,一種野性的生命的躁動。A說道。
A,你還是幸運的。白瑾瑜說道。她因為說話而明顯地費力顯得更加吃力,臉色也蒼白。在生活混沌的衝撞中,你還是找到了一條道路,你沒有在完全沉淪之前迷失,就像D的孩子一樣,還沒來得及邁步,就已經墜入黑暗。人一生中最大的幸福,莫過於在迷茫中遇見光明,而最大的不幸,莫過於在見到光明之前墜入黑暗。而你,恰好在最混沌的迷茫中遇見了光明,遇見了我,還有王董。
人也不能一味地把一切責任都歸咎於環境,而不去檢索自己的靈魂,那樣是一種逃避自己的罪責。白瑾瑜繼續說道。人一方麵是因為環境而受到阻滯,另一方麵,則是因為自身的原因而導致種種困厄。所以,自省與自救才顯得那麽必要。一個人如果自己放棄自己,那就等於把自己交給了魔鬼,這同魔鬼本身又有何異。
白瑾瑜說著,眼凝望著天花板,像是在凝望無限的遠方,又像是在凝望天國。雖然說得很急迫,但她的臉色卻越來越平和,仿佛一麵大海在一陣狂嘯之後,又歸於波光瀲灩之美。
聽了白瑾瑜的話,A突然感到一陣羞愧,他想起學生時代T老師說的那句話,你們靈魂都壞了,T說過之後,他們都笑,A也笑了,笑得那麽放肆,那麽無所顧忌,完全沒有靈魂這一概念。他想起自己那時的貪玩、野性,無盡地揮霍著青春時光,內心中不禁升起一種罪惡感。相比於那個男孩的努力,他的無度的揮霍青春就是一種罪過,而現在男孩的死亡,就像一麵鏡子,再次映現了他的生,也照見了他生之後的種種黑暗與惡。
白姐,你說了那麽多話,有些累了,先休息會吧,等你體力恢複一些了,我們再說。A溫柔地對白瑾瑜說道。
我不累。我現在感覺很好,世界和我都一片澄明,我感覺自己從來沒有如此清晰過,清晰得可以照見生命中的每一縷塵埃。我現在頭腦也很活躍,有很多話都想說給人聽,尤其是你,我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給你,我希望看到你和我此刻一樣明亮。白瑾瑜道。
我感覺自己是到了天國,無邊的福祉都投向我。我感到一種巨大的幸福籠罩著我,包圍著我。多麽美好的啊!在這之前,我怎麽從來沒有感受過如此美好的生命?白瑾瑜沉浸在了一種美妙的遐想與回望中。
白姐,睡一會吧,別太勞累了,醫生交代過要好好休息,你現在的精神狀態禁不住這樣的折騰。A道。
我想說話,A,我想把一切都說給你聽,我擔心我如果一睡著,所有這些就都忘了,沒有了意誌力,我怕自己就再也醒不來。我感到自己已經到了天國附近,我已經能看見那裏一切華美的建築,一座座宮殿緊相毗鄰,簷牙交錯,宮坊畫梁都美到了極致。白瑾瑜道。
白姐,來,喝口水,喝口水了我扶你休息,你已經說了好長時間了,超過了醫生交代的時間。A道。
我看到了那個男孩,A,我還看到了他的父親母親,他們在一起,歡笑著,多麽幸福,他們正在一條去往某個地方的路上……白瑾瑜道,臉上顯出興奮。
白姐,來,喝水。說著,A扶著白瑾瑜給她喂水。水喂到白瑾瑜嘴邊,白瑾瑜卻並不吞下去,水從她嘴角又回流了出來,沿著杯壁往下淌,滴落在白瑾瑜的床單上,打濕了被褥上的花朵。
我還看見了王晟,A,他還好好的,站在那裏對我笑呢……
白姐,白姐!A輕聲地呼喚。
然而,白瑾瑜沒有應答,她的身子漸漸地軟了下去,闔上了眼瞼。那一刻,A看見白瑾瑜如此純淨而美麗,像天國的一位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