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第四一一章 靠窯(十)

?綹子裏麵有頭目分掌不同職責,叫四梁八柱。?

大綹子裏麵的人員多些,分得比較細,大多數的都沒有那麽仔細,而且職能混亂,身兼多職的也不新鮮。?

女人能擠出溝來,男人能擠出血來,對自己狠點,沒什麽做不到!?求電費!?

拉著爬犁的是青騾,身高腿長,速度飛快,隻走了一個多小時,就到了山腳,摘了蒙眼布。?

這是距離望江屯不到十裏的大山,拐過了幾條山梁,進入到大山深處,從張虎臣攜帶的電子地圖看,這裏的山嶺並不延綿,卻很深幽。經過的線路,已經被榮耀徽章給記錄了,這是害怕迷路,也是想要記錄巢穴的位置。?

山腳處,卸下了蒙眼的黑布,將攜帶的武器裝備都塞進了大筐裏,張虎臣給帶著,就上了山。?

大山並不險峻,如果不說,沒人會以為,這就是佟三爺的巢穴,隻會以為這裏是個跑山的老客建立起來的土圍子。?

山嶺中腰的部位,有個給水流衝刷出來的凹陷之處,泥土滑坡之後殘留出來的,仿佛倒V字的凹陷,麵積不大,長寬不過兩百米,有高立的岩石,之下則是一個墊起的平地,有大片岩石堆積的護坡牆,順著一直延伸到凹陷之上,順著兩邊的山坡上包圍。?

說是山寨,可比當初的黑雲嶺要差上許多,寨牆下部分是岩石。上部分都是木製的。也不過四米多高,厚度不過馬身的長度。?

雖然沒將獸化骷髏帶在身邊,鬆鼠也留在了後邊老遠,但是,敏銳的感覺,還是發覺了幾處隱藏的地窩子,那就是暗藏的碉堡吧!?

看似普通的地方,其實有十幾個火力點,就連山崖上邊,都有人隱藏著。強化出來的感官,都能聽到這些人壓抑的咳嗽聲。?

麵無表情的走進了大門,張虎臣給人帶著直接進了體積最大,位置在中部位置的屋子。?

兩層的挑簷。人字頂,粗大的原木立柱,粗獷豪放,野性十足。?

房間裏人員不過五十,但是,見到了這些人,才知道為什麽佟三爺的名氣如此之大。?

無論跳出來哪一個,都是精悍如豹,狂野如獸,雖然穿戴的皮襖雜亂。但是看氣質,也知道這些人,絕對是精銳,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麵泛出來的冷厲和殺機,血腥的味道彌漫。?

黑雲嶺的山賊厲害,是因為他們熟悉戰陣,而現代版本的山賊土匪,則是必須有一手好槍法。見過陣仗,嚐過血腥的,才是曆練出來的戰士。這些人,都是老油條。?

大廳盡頭處的高位台階上,有一張虎皮大椅,有個紮了辮子的男人,正坐在上邊。?

兩側有各有十張椅子。上邊用紅綢緞鋪的靠墊坐墊,地麵上鋪的是石板。踩上去一片溫熱,下邊是地炕。?

氈疙瘩脫掉,張虎臣穿著軍靴,就踩上了大廳的地麵,從這裏開始,他就是七道嶺的炮手,何老歪的侄子,何傳香。?

椅子上邊坐了三五個人,最靠著大椅子的,坐了一個滿身紅色的年輕女子,剩下的幾位,都是爺們兒,或是威猛,或是精悍,或如鷹,或如熊。?

犀利的眼光如劍如刀,仿佛將全身上下看個通透。?

大廳裏麵點著燈油火把,在大廳中間還有火塘,淨炭燃燒著橙紅的光亮,火光周圍有三角架子,上邊還懸著鐵甕,在火焰的燒灼之下,有水汽升騰。?

虎皮大椅上坐著的男人,並不蒼老,黑黃油亮的麵孔,眼睛很亮,單眼皮,拇指上戴了扳指,而且是雙手。?

跟記憶裏的圖象差不多,隻是那種鷹一般的架勢,絲毫不減。?

“虎頭給幹爹磕頭了,我叔說,如果你不認識俺,就讓俺脫了褂子,讓您看看肩膀上的胎記。”張虎臣一個頭磕下去,然後扯開了棉衣,露出來肩膀上的一團紅色團狀印記。?

“哈哈,是虎頭,還是那憨直性子,乖乖,都長這麽大了,老柳說是你來了,我還不信,快,過來,給幹爹看看!”?

張虎臣上前兩步,站在了那台階下邊,赤著的肩膀露著,肌肉隆起。?

“嘿,看看這身肉壯實的,像頭牛一樣,你這孩子,這麽多年也不說來看看我!”佟三爺家裏沒有小子,隻有個丫頭,對這傻乎乎的幹兒子,也願意親熱。?

“最近世道亂,叔叔不讓俺亂走,這次下山還是要給叔叔跑活,才有機會跑出來,平時出來一次,別提多難了。”張虎臣憨憨的笑著。?

“老何就是拿你當寶貝,他娘的,當初我說要結親,他還不願意,我看這老小子,就是舍不得,怕我搶了他的香火,哈哈。好,好。”佟三爺情緒挺激動,將大手拍在張虎臣的肩膀,終於將張虎臣摟到了胸口抱住。?

三尺長的辮子盤在肩膀,仿佛花色的大蛇。纏了紅線的辮子,下邊還墜了一顆玉墜,記憶裏麵曾經仔細看過,上邊刻的是順德二字。?

“三爺,何少爺給您帶了拜禮,長槍十杆,子彈千發,服裝十套,配件若幹,都是鬼子身上的繳獲,還帶著血跡呢!”柳瘸子這個時候得出來說話,這是三爺的麵子。?

“好小子,真是何老歪帶大的,你知道不知道,當初老何上我家門頭找飯吃,就是給我帶了兩套俄國人的騎兵裝備,哈哈,你小子,還真是有點意思。”佟三爺真是老懷大暢,爽朗的笑聲,震得大屋裏滿是他的聲音。?

“燕妮,過來,這就是你何家兄弟,當初,要不是老何不願意,你現在就是人家媳婦了。山上一堆老爺們兒。沒個知道冷熱的。這些年,將你養成了爺們兒的性子,以後,找不到婆家的話,你可以考慮一下這個幹弟弟。”?

“爹,看你說的這是啥話,何家弟弟能跟小鬼子幹仗,就是個好漢,燕妮就佩服他!”大紅衣褲的女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給張虎臣行了個抱拳禮:“何家大兄弟,我是佟燕妮,你小時候來過我家裏,不過。那時候又黑又瘦,可沒有現在這副身板子!”?

“來,讓廚房備菜上酒,給這幹兒子接風!”佟三爺拍了一把椅子的扶手,長身而起。?

在大廳邊上,有個大圓桌,座位裏麵坐滿了好漢,燕妮也在!?

落座以後,自然有侍侯的人過來,將瓷壇子上的泥封打開。?

“這是當初生下來燕妮的時候。老丈人給釀的酒,說是等到孩子以後嫁人了,在取出來用,今天高興,咱們喝上幾壇。”佟三爺看著張虎臣,滿臉的笑。?

“就是,虎頭你趕緊娶個親,這酒到時候都給你當喜酒送去喝掉,免得阿爹總要嘮叨著,要給我找男人。”燕妮挽起了袖子。露出來一雙鐵製的護腕,還有那一小段白生生的手臂,在燈光晃動下,也那麽刺眼。?

“死丫頭,就是不讓我省心。今天幹兒子來了,別發瘋!”佟三爺笑罵了一聲。看著酒給倒在碗裏。?

“爹,您怎麽能在弟弟麵前,拆女兒的台,這樣的話,姑娘可要吃醋了!”燕妮大眼睛翻了一下,佯裝嗔怒著說。?

佟三爺沒理自家姑娘,隻是對張虎臣說道:“來,虎頭,別理她,你接姐姐,越說越瘋,給你說道一下寨子裏的風頭。這個山羊胡子的,你得叫鴻叔,是寨子裏的糧台,別看他滿身沒幾兩肉,但是論身家,我們全寨子都要看他臉色,哈哈。”?

“給鴻叔見禮了,俺笨得很,叔叔對俺說,對人要恭敬,俺敬您一碗酒,您是前輩,您看俺的!”張虎臣端起了高粱酒,兩口就吞下了喉嚨。?

這是土製的高粱,度數起碼有四十度,拳頭大小的碗,倒得滿滿的,張虎臣仰了脖子就灌了進去。?

“好,是個爽快的,是何老爺的**出來的樣子,陪你喝了!”糧台主管後勤,的確是綹子命脈。?

“好,就這麽幹,讓這些老小子,看看老何**出來的,是個什麽貨色!”佟三爺自然是跟著叫好,他反正不怕事情大。?

“這是我寨子裏麵的水香-穀滿倉,專則警備安全,我們睡覺會不會給人摘了瓢,就看這家夥是不是辛苦了。”佟三爺指過去的,是一個如熊般的大漢,坐在哪裏仿佛塔樓一般。?

“穀叔,敬您一碗酒,上次來見您,就是這般威風,多年不見,話俺不會說,都在酒裏,俺幹了。”仰了脖子,又是一碗!?

那如熊一般坐著的男子,隻是咧嘴一笑,也不說話,仰了脖子幹掉了酒水。?

“虎頭,你小子今天是來蹭酒喝的吧!我這四梁八柱,帶我們爺倆,可就是十四碗,雖然有好幾個沒在家裏,但是你這酒敬完喝下去,還不鑽了桌子啊!”佟三爺眯著眼睛,咬了顆花生,笑哈哈的說。?

酒桌上,就得有這樣的漢子才熱鬧,否則還喝個什麽酒!?

“幹爹,俺也不會說話,出來的時候,俺叔說了,見到前輩,一是要恭敬,二是要敬酒!”張虎臣兩碗酒下去,臉不紅,舌頭不直,到是頭上出了熱汗!?

“好,今天咱們見識見識,看看你小子究竟漲了多少能耐!”佟三爺是怕張虎臣喝多了,到時候,他落個欺負孩子的名聲,那可就丟臉了。?

“來,三爺就別跟何少爺客氣了,他是實在人,合俺的脾氣,俺叫馬三炮,叫馬三哥,三炮哥都成,寨子裏管著秧子房,專管人票,有時候也負責掃清柱討債的勾當,兩職合一,咱們得喝兩個。”這漢子大冷天的隻紮了短衣,皮襖脫在椅子上,胳膊上的肉看起仿佛是疙瘩球,打眼看去就知道是個練過特別功夫的,而且著漢子的性情也是一樣的爽快,不用敬酒,直接邀戰了,看起來,是給張虎臣勾起了酒蟲。?

“三炮哥給俺臉。俺得兜著。幹了!”連續兩碗下去,桌子上的氣氛更見熱烈。?

寨子裏的白馬柱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名叫曾阿水,來自嶺南,當年跟隨某位大人,在東北開仗,結果俄國人與日本人起了毛病,打起了日俄戰爭,他的總官也給大炮炸死了,他卻得了運氣。從戰場上活了下來,跑到佟家門口,後來進了三爺的係統,一直生死相隨。如今六十多了,還如年輕人一般,身手矯健敏捷,根本就看不出老態。?

佟三爺的侍衛長和副官,由一個人兼任,名叫閻秀,是個秀氣的年輕人,戴了圓眼鏡,看起來很和氣,使得一手好弓箭。玩得一手短刀暗器,寨子裏如果說打槍,那是誰都有絕活,但是如果說無聲無息的殺人除害,那就非他莫屬。?

與佟三爺一樣,留了辮子,穿著長袍的,叫做邱世官,是寨子裏的文書,不沾煙酒。張虎臣看他那雙青黑的手掌,就知道這人必然練有陰毒的手上功夫。?

花舌子和插簽的,都在外邊忙事情,柳瘸子就是個傳信的頭目,也是外柱之一。所以,桌子上能見的都見著了。?

其他的幾個小頭目。到是不敢讓張虎臣敬酒,主動的端起碗來,給張虎臣喝了一個。?

十碗酒下肚,張虎臣還是那副樣子,興致上來了,將外衣除了,穿著短褂子,十分暢快。?

一碗酒有四兩到五兩左右,這酒喝得跟水一般,這也是個本事。?

“你小子,還真是讓人吃驚啊!好了,別著急,咱們慢慢來,說說話,你這些拜禮都是從哪搞來的?”佟三爺想要知道,這東西是個什麽來路。?

“嘿,說出來丟人了,那天給從山上下來,去濱城給叔叔辦事兒,結果半路上碰見個賣糖人了,看他手藝好看,就一路跟著他走街串巷,結果,人家看天黑了進了家門,我卻迷路了,大晚上的沒處去,就給憲兵懷疑上了,身上幸虧沒帶黑驢子,否則死得就冤枉了。”?

“這些小鬼子將我帶去了一個地下室裏,在裏麵趁守衛不注意,糾結了裏麵的囚犯,就闖了出來,院子裏麵的看守和後來的追兵,讓我們幹翻了幾十個,能揀回來的裝備,除了裝備那些苦哈哈的兄弟,挑選好的,給幹爹帶來十套。”?

張虎臣將這一路上的事情,挑揀一下,找能說的說。?

“難怪這幾天,城裏一片混亂,老清傳信回來說,最近鬼子那邊比較亂,好象是出了事情,卻總是查不到眉目,原來,這火頭是你點起來的。”柳瘸子拍了拍桌子,不敢相信的看著張虎臣,這得是多大的手段!?

“看看,我說什麽來著,老何**出來的,哪會是個傻子!就衝這一手,你小子娶了燕妮,就絕對夠格!”佟三爺哈哈大笑,將辮子甩在腦後,仰了脖子幹了一大口。?

“爹,你又來取笑我!”紅衣的女子不著妝,天然的皮膚裏,帶著黑紅顏色,棉襖緊紮紮的,將腰條身段襯托得妖嬈。?

酒水讓她腮上透出了鮮紅,爽利的樣子更添英氣,不知怎麽的,張虎臣心裏突然想起了韓美雲。?

直接,大膽,英氣逼人的女子,總是讓人能一見之下,就心生好感。?

因為她們坦**,因為她們率真,因為她們真誠?

在張虎臣欣賞燕妮的時候,佟三爺則是想起來當初自己要將姑娘結親的不愉快。?

“老何這混蛋,總有一天我要找他算帳,當初說虎頭腦子不好,鐵了心的不同意這門親,否則,現在孫子都滿地跑了。”佟三爺越看張虎臣就越是喜歡。?

這話說出來,自然又是引得燕妮一陣埋怨。?

玩笑說玩笑,張虎臣直接將自己想做的事情提了出來,這事情沒有什麽好隱瞞的!?

“幹爹,這一次的事情惹得比較大,我帶了幫兄弟,人心還不穩當,所以,想要看看,您這裏有沒有買賣要幹,我們這幫人給您打個下手,也賺點錢,讓這些兄弟安心”。張虎臣將目的說了出來,這樣的性格,才符合人物的特點。?

佟三爺看了看柳瘸子:“前幾天,老柳打聽了消息,銅爐鎮的張老爺家,新買了四門小炮,這可是濱綏圖佳的第一份。”?

“小鬼子從來都是隻賣子彈不賣槍,這一次,竟然許可老張家弄出了炮來,這可不大尋常啊!”?

“是啊,我們早就計劃著,想要弄兩門過來玩玩,如今,這些團練和地主家裏,到處都是炮手,實力比從前大許多,買賣不好做了。”山洋胡子的老頭,仔細的剝了顆花生,塞進了嘴裏,羨慕的說道。?

“上次咱們打的窯口,如果不是三爺親自出山,看破了那家人的虛實,咱們就吃大虧了,如果有門炮,就省心多了。”這是侍衛長閻秀說話,當初那場麵,還真是凶險。?

幾個頭目在酒桌上你一言我一語的,話裏話外,就是透著買賣不好做的意思。?

他們的歲數不小了,這些年搞來的東西,也足夠他們優渥的生活,拚殺的心思就淡了,這樣的山寨和綹子,其實生命力已經走到了盡頭,最好的結果,就是變成屯子的基礎,以後逐漸遷移人口,形成村落。?

佟三爺嘿嘿一笑:“正好,我們這些老王八,歲數都大了,燕妮也無人管束,早就張羅著,要下山幹一票買賣,既然這樣,你們兩個搭夥,去端了老張家的盤子。”?

“爹,您不是開玩笑?”燕妮的語氣裏,透著興奮,照她的想法,早就應該讓自己挑梁踩盤,單獨幹買賣了,可是,佟三爺總是擔心自家姑娘的安全,所以遲遲的不鬆口。?

“不開玩笑,你經驗少,一切跟虎頭多學習,不要隨意折損了兄弟,他們是你的命門。”佟三爺借這機會將姑娘放出去,打的什麽主意,沒人知道,不過,大家到是都嚴肅了起來,酒桌上的喧囂,也都散開。?

“幹爹,虎頭也是個楞頭青,拿不得主意的,恐怕,幫不上什麽大忙,隻懂衝殺!”張虎臣這是不想擔責任。?

燕妮是什麽人,佟三爺的掌上明珠,那真是含在口裏怕化了,放在頭上怕嚇著,從小精細得仿佛瓷娃娃一般。?

如今開口讓她下山砸窯,這可是樁新鮮事兒。?

弄得好了,皆大歡喜,弄不好了親兄弟也會結成死仇,何況兩家還隻是幹親。?

“看你那熊樣子,沒一點擔當,燕妮,這次出去,你把總,讓虎頭跑腿,他要是敢不聽話,回來跟我說,我自去找何老歪的麻煩!”佟三爺這是要激將。?

“沒問題,一切都聽姐姐吩咐。”張虎臣才不傻,江湖上的漢子,幹的都是掉頭的買賣,何況,子彈不長眼睛,可不認你是不是高官顯貴,風流儒雅,風華月貌,全看戰術素養和自家運氣,這擔子,絕對不能抗。?

“這個混小子,跟你叔一樣的滑溜,當初我們搶俄國人的時候,他就悄無聲息的,劫了東西就跑,所有的名聲都讓咱爺們抗了,結果,咱給俄國人攆得像是兔子,這混蛋卻在奉天城裏喝花酒。”佟三爺笑罵了幾聲,張虎臣就是低著頭傻笑,軟硬不吃。?

“老柳將情報跟他們兩人說說,我這歲數大了,身體也容易困乏,就不陪著了!”佟三爺見到燕妮立著眉毛的樣子,很想跟張虎臣說道說道,就張羅著大家離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