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厲霆的話,林子明顯是有些動搖了。
厲霆口中這個林將軍他不僅認識,還是一個無比熟悉的人——那正是他的父親。
如果厲霆沒有出現,林子都快要忘了那段早已被他塵封起來的記憶,那段這裏的所有人,都不為人知的過往……
他從小出生於世代武將的京城林家,父親是先皇器重的鎮國將軍。
不錯,是先皇。
所以等如今謝桓登基以後,事情就發生了變化。
而這些也是他後來過了很長時間才想明白的一件事。
他的父親是林家嫡子,母親是父親的堂妹,從小就有婚約在身,等他的父親弱冠之年,便娶了比他小兩歲的林氏之女。
兩人相敬如賓,舉案齊眉,是眾人眼中的神仙眷侶。
林家人向來耿直忠心,因此哪怕謝桓繼位後,對林家這個先皇所器重的世家也偏為器重。
林家向來就有一夫一妻的家風,林將軍也隻有林夫人一個妻室,在成親當年,林夫人就孕有一個孩子。
這便是林子。
林子七歲開始習武,由林將軍親自教習,隻不過因為他貪玩,總是沒學一會就玩起來。
每當這時,林將軍總會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來。
“不愧是我兒子,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林將軍從來都不生氣,他說不學就不學了,林子也從不在意,反正還有大把的時光,他才七歲不是嗎?
可是,若是知道後來會發生這樣的事,林子是怎麽都不會貪玩的。
如果能夠回到過去,他一定會認認真真的學好每一個招式,然後告訴他的父親,他不會讓他失望。
就這樣蹉跎了兩年,他的小日子過的不要太滋潤。
他的母親,在他九歲時懷上了他的妹妹,於是他就更無心學武了。
林將軍不在家,他就陪在母親身邊,看著自己妹妹睡覺,摸著她嫩的能掐出水來的小手,逗著她笑。
林將軍已經有好多天沒有回家了,就算回家,也是緊閉房門,麵色陰沉的和林夫人談話。
隻是他那個時候還什麽都沒有意識到,隻知道最近自己的爹爹和娘親似乎心情都不太好的樣子。
他有很多次都看到自己娘親看著他和妹妹玩耍,不自覺紅了眼眶,林夫人的身體也越發的消瘦。
那時的他還天真的以為他的父親和母親吵架了。
直到有一天,林將軍連續一周沒有回家,他的娘親收到了一封信,看完以後,林夫人就站在門口,拿著那封信站了好久。
“娘親,你身子不好就回屋歇著吧,這是父親送來的信嗎?”
他有些擔心,他能感覺到自己母親情緒不太好,想看母親手中的信,卻被母親拒絕了。
那時的他已經九歲,已經能認識很多字了,可他的母親,那個溫柔的女人,還是告訴他。
“乖,現在你還看不懂,等以後你能看懂了,娘再給你看好不好?”
那天的林夫人緊緊的抱住了他,語氣溫柔,卻發著顫,這個柔弱的女人最後一次擁抱了自己的孩子。
林夫人給幾個月大的女兒最後喂了一次奶,將她和林子交給了府中一個婢女,一同交給她的還有一個包袱。
“讓姐姐帶你出去玩幾天好不好?外麵可熱鬧了,我家孩兒不能整日悶在家裏,要出去長長見識。”
這是林子聽到的,林夫人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沒有看到婢女眼中的淚花,沒有看到母親眼裏的不舍和決然,他隻是覺得很快樂,他終於可以出去玩了。
隻是,不知為何,一路上聽著妹妹的哭聲,他總有些不安,這些不安甚至遠遠超過了他的快樂。
“要不我們回去吧,我不想出去玩了,我想陪著娘親。”
還沒有出京城,他就後悔了,可是那個他母親身邊的婢女卻搖了搖頭,緊緊的抱著哭鬧不止的妹妹出了城。
他不是什麽嬌縱的孩子,從小跟在林夫人身邊,他被培養的彬彬有禮,進退有度。
因此,見到婢女這樣也就沒有再央求婢女帶著他們回去,還幫著婢女逗自己妹妹開心。
他也想出去長長見識,然後回來給爹娘講講他看到的新奇的玩意兒,這才是他娘的目的。
隻是,那婢女卻將他們帶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山村,還找了房子給他們住。
第二天,他去河裏摸魚,身邊有幾個村莊裏的農民,正在旁邊河岸上幹著農活。
“聽說了嗎?”
“聽說什麽?林將軍的事嗎?”
“是啊,聽說二皇子找到了他私通叛國,意圖謀反的證據,皇上大怒,判了個誅九族呢!林家全族百餘口無一生還!”
他的腦袋翁的一聲炸開了,一時竟然沒有聽懂他們在說什麽。
什麽私通叛國,意圖謀反,什麽誅九族,全族百餘口人無一生還,騙人的吧!
他覺得,一定是別人在開玩笑,他的父親怎麽會私通叛國?怎麽會意圖造反?
明明昨日他的母親還笑著讓他出去玩,讓他出去長長見識,明明昨日他的母親還收到了父親的來信。
他無心玩耍,瘋了一般跑回了那個小院子,那個婢女正在做飯,妹妹還在屋裏睡得很香。
“我聽到一個很好笑的笑話。”
他走到廚房門口,看著裏麵忙活的那個婢女。
“姐姐要聽嗎?”
他問的很平淡,因為他真的覺得那是一個笑話,一個可能被百姓瘋傳,然後弄錯了名字的笑話。
“我聽到他們說,林將軍私通叛國,意圖造反,全族上下百餘人,無人生還。”
“姐姐你說怎麽這麽巧,剛好也有一個姓林的將軍住在京城呢!我都沒有聽爹爹提起過。”
他越說越輕鬆,無論是重名還是弄錯了,反正,不可能是他們家就對了。
“姐姐我們回去吧,我想爹娘了,他們一定和好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九歲的少年苦苦哀求著眼前二十出頭的姑娘,甚至忘記了母親說的男女授受不親的話,上前拉住了她的袖子。
那個婢女停下了切菜的手,刀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等那婢女轉過身來,他就清楚的看到那個婢女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裏流出來。
“對不起,少爺,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