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這麽多年,曲夫人鮮少見到過曲丞相這般猙獰的樣子。
目光十足凶狠。
若非被他緊盯不放的是自己手上拿著的藥膏,隻怕她都要以為對方恨不得撕碎的是自己。
下意識地,曲夫人趕緊將藥膏蓋好放到曲婉柔身下墊著的軟枕旁。
而後才站起身嗔道:“這是怎麽了?你在外頭受了氣,也不該回家來對著府裏的人發呀!”
說著,她自己也覺得奇怪。
曲丞相從不是這般喜形於色的樣子。
平時哪怕動了怒,也不會當著女兒的麵發火。
更何況,曲婉柔的輕雲院與他的書房並非順路。
也犯不著特意繞路過來發泄怒火。
曲夫人心中犯著嘀咕,又不敢直接開口詢問。
然而聽到她的話,曲丞相的臉色卻仿佛更加難看了。
“怎麽了?你還敢問我怎麽了!”
他冷笑了一聲,直把曲夫人笑得後背發涼。
“我堂堂丞相府,要什麽名醫藥材沒有?用得著你巴巴地去請別人送來的大夫?”
此話一出,曲夫人瞬間便明白了。
曲丞相這哪是在外麵受了氣,分明是不滿自己自作主張見了四皇子的人!
她心中有些沒底氣,但也頗有幾分理由。
“老爺可是在責怪我用了四皇子的人?”
她先是這麽問了一句。
然後看著一旁不知所措的曲婉柔,眼淚瞬間便下來了。
“老爺說的確是實話,丞相府自然找得到醫術出眾的大夫。但老爺可曾想過,我們柔兒臉上傷得這般嚴重,如何能等得?”
隨著她的目光,曲丞相自然也不由看到了曲婉柔的臉上。
一整天過去,原本恐怖的傷勢早已經消腫。
隻是臃腫褪去之後,仍然留在臉上的那些猙獰的紅痕卻更顯嚇人。
曲丞相自然也一直對這個嫡女抱有厚望。
希望能憑嫡女驚人的才識和出眾的容貌,結到一門滿意甚至高攀的親家。
如今那張漂亮的臉暫時毀了,他自然也有些於心不忍。
隻是這種不忍,也隻是暫時罷了。
隻要一想到四皇子,曲丞相心頭的怒氣便又蹭蹭地冒出來。
“婦人之見!”
他怒道。
“柔兒也是我的女兒,莫非我就真會放著她不管?而你卻連一刻都不願等,竟擅自惹下這麽大的禍事!”
曲丞相顯然還有後話。
一旁的雪梅見勢不對,立刻帶著屋子裏的下人退下。
而曲夫人何曾被人當著這麽多人的麵這般嗬斥過?
下意識就要反駁。
然而話將出口,她也總算反應過來。
不由忍下心頭的火氣,狐疑問道:“不過隻是用了個大夫,我惹什麽禍了?”
四皇子親自派人送來的,總不至於是這藥膏有毒。
曲丞相見她似真不知曉,心頭的怒氣卻沒因此消減半分。
“我今日剛在朝上被人彈劾,惹了一身腥臊。你可倒好,直接讓丞相府欠下四皇子一個人情!”
不是曲丞相自大。
他丞相府的確有那個底氣能讓旁人費盡心思討好拉攏。
四皇子自然不會平白無故就又送大夫又送藥膏過來。
然而曲夫人卻並不這麽認為,還頗有些滿不在乎地嘟囔道:“不過就是一個大夫,哪有那麽嚴重。”
說完,她正要開口詢問曲丞相在朝上遭遇彈劾一事。
然而剛剛抬起頭,便是迎麵而來的一巴掌。
十分清脆響亮。
就連一旁意識到不對,正要開口勸說兩人的曲婉柔都瞪大眼睛,愣住了動作。
曲夫人更是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著曲丞相。
也顧不得自己迅速紅腫起來的那半邊臉,提高了音量尖聲質問。
“曲祥晉,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夫妻這麽多年,這還是曲丞相第一次對她動手!
然而正在氣頭上的曲丞相哪管她是何反應?
為了讓這愚婦意識到自己到底做了什麽錯事,才勉強強壓著怒氣多說了兩句。
“我這是讓你清醒一點!你可知如今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丞相府,盯著老夫?”
他不願提及彈劾的內容,也覺得沒這個必要。
隻挑了最淺顯的道理。
“旁人若是隻送藥材,你是收是用我不管你。但你卻非要去用人家送來的人!你可知,此舉過後,丞相府便等同於接受了四皇子的示好?”
如今這風口浪尖,哪經得住半步行差踏錯!
曲丞相說完,似是覺得這母女倆眼下同樣狼狽的麵容實在惹人煩躁,當下便要甩袖而去。
然而腳下步子都已經到了門口,像是又想起什麽,語氣仍然不悅。
“如今事已至此,追究的事之後再說。至於現在,你最好仔細想想,然後老老實實地同我說清楚,柔兒臉上那些傷到底是怎麽來的!”
也是看到嫡女臉上的傷痕他才忽然想到。
彈劾出自厲家之手,總不可能是太子忽然看不順眼想要排除異己。
唯一的可能與聯係,便隻剩下嫡女與厲府那位小姐的爭執。
曲夫人捂著臉,臉上的怒氣與委屈還來不及收回去,便聽到這樣一番話。
她心頭一陣驚慌,下意識便要追上去。
可曲丞相話音落下便已經大步離開,顯然是要先想辦法去處理彈劾的事情。
曲夫人平日最注重形象和儀態。
如今這般一邊臉頰高高腫起、發髻淩亂的模樣,簡直又滑稽又可笑。
然而曲婉柔卻根本沒那個心思去提醒自己娘親,隻同樣驚慌地開口,“娘,怎麽辦?”
父親疼愛她,也向來以她為榮。
但方才過來的時候,隻在進門看了她一眼。
顯然是失望透頂的模樣!
而她如今這般模樣,娘又不自覺地闖了禍,壓根勸說不了分毫!
曲婉柔看了看門口,已經瞧不見曲丞相的身影。
不由慌亂地又問了一遍,“娘,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她誰都不怕,隻對這個父親心存敬畏。
哪敢在他跟前耍那些小心思。
於是隻能求助於曲夫人。
聽見女兒的聲音,曲夫人這才總算回了神。
她強忍著情緒安撫了曲婉柔兩句,便匆匆整理了下自己的頭發和衣襟,然後趕緊出門去了。
這般步履匆匆的模樣,像是已經來不及在乎自己狼狽的模樣會不會被旁人瞧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