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洗好了手,將我的手機從手裏拿過去,然後開始在頭上比劃,“看好了啊,若是從前麵砸,是正對斜上方的缺口;如果按你說,從後腦處開始砸,人的手就得這樣別過來,那樣會使側向後方的缺口,你們再去仔細看看,那死者頭上的傷口是什麽樣子的。”

林欣悅恍然大悟,再度上前,然後告訴我說,“沒錯,她確實是斜上方的傷口,肯定是從正麵砸的。”

“嗯,以後要多用心,驗屍容不得半點馬虎!”老沈略帶怒意,算是批評了林欣悅。

林欣悅點點頭,心情顯然不好,耳朵都有些發紅。

“好了啊,老沈也是為你好,沒有要訓斥你的意思,別難過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還替她做了解釋,“老沈啊,你也別太責怪她,欣悅這兩天身體不舒服,一直咳嗽沒力氣,能驗屍就不錯了。”

老沈微微一怔,並沒有回應,而是收拾好用具,提議道,“小張,這兒我已經看過,沒別的線索了,我打算去發現巴力手指的現場瞧瞧。”

“你是說那個山洞?可是我已經去勘察過了,裏麵除了手指和手機,沒有別的東西了。”我疑惑地說道。

“我不是不相信你,你擅長的是推理,找的是物證,而我是法醫,找的是各種傷人的線索。那手指是在洞裏發現的,那麽我就得去親眼見見,說不定能有意外的發現。”老沈語重心長地告訴我說。

他都這樣講了,我自然是同意的,便讓林欣悅留下休息,叫上阿四引路,陪著老沈進洞。

有了前車之鑒,我很清楚那裏的路不好走,還是需要阿四來帶,而且裏麵很冷,我特意讓他準備了三件外套,給我們披上,另外還攜帶了一根火把照明。

山洞還是那個山洞,又黑又冷,阿四走在前麵,引領我們進去。這次有了火把,視線好了不少,也得到了不少溫暖,我們的速度要比上次快了許多,沒多久就走到了平台前。

“你們等在這裏,我進去。”老沈從後麵叫住了我們,然後接過火把,獨自走入那圓形的平台。

我理解他的意思,這個地方正常是沒人來的,如果上次我們帶走斷指後,再無人進入,那麽裏麵的現場就還是和之前的一樣,並沒有被破壞掉。

作為法醫,他有自己的偵查手段,不方便打擾。

大概過了有二十分鍾,裏麵都沒有什麽動靜,平台的麵積我是很清楚的,就那麽大,似乎用不著這麽久。我有些不放心,就朝裏麵問道,“老沈,情況怎麽樣啊?”

內中沒有回應,我又問了一遍,還是如此。

這一驚不小,我和阿四不敢再等,急忙鑽了進去,隻見老沈正蹲在地上擺弄著什麽。

好家夥,這人好端端的呢,居然一聲不吭,害得我還以為他出事了。

再定睛一看,此刻在老沈的身前,竟然還有一個人,我們靠近了瞧,發現是一個趴著的人,一動不動,宛如個死人一般。

這時候,老沈完成了檢驗,站了起身,但他忘了山洞高度不夠,腦袋直接磕到了頂上。他被撞的下意識地捂住了腦袋,火把垂直落下,眼看就要燒到地上的那人身上,我迅疾上前,接住了它。

“哎呦喂,疼死我了。”老沈捂著頭,同時也瞅見了我,“你們進來啦,還好,不然我就犯了錯誤,把死者給燒著了。”

“你慢點,這兒太低了,對了,這兒怎麽還有一具屍體?”我好奇地往那人身上照了照。

“我怎麽知道?我隻管檢驗,死者是個女人,五十歲不到,死因是背部中刀,導致內髒破裂,凶器不在現場,應該是被凶手帶走了。”

按照這個描述,死者大概率就是老劉的妻子,那個我們一直在尋找的女人。萬萬沒想到,她會死在這裏,死在我們昨天才勘察過的山洞裏。

如此說來,她的死亡時間,肯定是在我們來過這裏之後,到目前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天,但老沈很快給出了更確切的時間。

“你們看地上,沒有大片血跡,就是她身上的血,也早就幹了,說明這個山洞,肯定不是第一作案現場。死者是被殺後,被人挪到這裏麵來的,按照血液凝結來看,就在昨天中午到下午的時候。”

昨天中午?那不就是在老劉被殺後不久。

我的腦海裏,漸漸浮現出了凶手作案的時間線,他先在劉家行凶,這個女人可能是逃跑了出去,但可惜沒跑遠,就被凶手追上,進而從後麵將其捅死。接下來,凶手為了掩蓋屍體,就將人拖到了山洞裏,這裏確實不容易被發現。

如果不是老沈堅持要複查現場,肯定不會想到再來山洞搜索,那麽她被殺的事實,就會很久之後才能被發覺。

這個凶手,居然殘忍地殺害了劉家一家三口,將他家滅門,手段令人發指,實在不可思議。

從洞裏出來,我馬上將這件事通知了劉牧和謝芷柔,另外派人過來將老劉妻子的屍體也抬回家去。現在緊迫的,不再是找人,而是要抓到那個殘忍的罪犯。

近水樓台,我先將村長找來問一問。

老村長眼珠子咕嚕轉了兩圈,似乎有話要說,又有難言之隱的樣子。

“您是不是有什麽線索?如果有的話,盡管講好了。”我鼓勵道。

“那我可說了,我覺得,小阿四有可能是凶手。”

語出驚人,我愣住了,吃驚地望著村長,他居然懷疑阿四。何況,阿四現在就站在屋裏,麵對麵地進行指控,讓他也頓時驚呆,手裏拿著的電話,還掉落到了地上。

手機砸地的聲音,讓我緩過了神,我麵帶苦笑地瞅了眼阿四,見他沒有反應,便詢問老村長他的懷疑緣由。

“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阿四追求過劉家大丫頭,已經追了挺長時間了,可老劉嫌棄他,一直不肯。我記得有一次,老劉拿著棍子,把這小子給打出了家門。”

我又把目光轉向阿四,他聽見指控,隻是眼皮眨了眨,卻沒有做出任何抗辯的意思。

看樣子事情倒是不假,那個老劉的脾氣也真是暴躁,到處打人,不僅打小孩,這大人都打,平時人緣肯定不怎麽樣。

村長又列舉了幾次看見或者聽說的,關於老劉教訓阿四的事情,總之這些都是阿四謀害老劉的動機,而阿四對於這些事,基本都屬於默認的態度。

老村長說了半天,氣喘籲籲,再也沒有勁說下去,我忙扶著他坐到椅子上休息。

“哎,真是老了。”村長惋惜地自嘲道,然後問阿四,“怎麽樣?我說的都不是假話吧,你怎麽不對警察同時交代呢?”

“我問心無愧。”阿四的嘴裏,總算迸出了半句話,但並沒有回答村長的問題。

實際上我們辦了這麽多案子,阿四不願意講,也是情有可原的,就如同劉三叔一樣,怕惹禍上身。當然了,他和老劉衝突這麽多,動機很是充分,這就又得歸結到作案時間上來。

然而,阿四卻無法給出他昨天的活動軌跡,就算說了一些,也沒有人證,這就和劉三叔的情況大相徑庭了,他恐怕無法替自己辨明。

而且我看阿四的狀態,也不想爭辯,他對於指控沒有一個字的反駁,隻有提到大丫頭的時候,會有所反應,但也很快就掩飾過去。

“是我對不起她,是我愧對大丫頭!”

臨了,阿四忽然激動了起來,朝著我們嚷了這麽一句話,然後扭頭衝出了村長家。

“張警官,快追呀,別讓那小子跑了!”村長急匆匆地朝我喊道。

“不必了,會有人跟著他的。”我平靜地回道。

對於阿四,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我還是多少了解一些的,這個年輕人談吐不凡,頗有學識,在百子村肯定是最有文化的人之一。他對於大丫頭,也絕對是真情實意的,用情肯定很深,不然也不會三番五次地明知碰壁,也要去劉家爭取得到支持。

這樣一個癡情的男子,是否害死老劉暫且不論,但不太可能對喜歡的人下毒手。

若是因為得不到就要去傷害,這般的邏輯下,阿四極有可能也會隨心愛的人而去,至少不會表現出後來這般的淡定與擔當。

對,還有當孝子的那件事。

阿四被老劉都趕出了家門,居然主動心甘情願地給他做孝子,這樣的氣魄是很難得的。也許,他是為了贖罪?不會的,贖罪的人首先得有罪,而有罪的人絕對不會在那樣敏感的時期,公然出頭,那樣太容易引起人的關注和懷疑。

總而言之,在我對他心裏的分析之下,阿四斷斷不可能是殘害劉家大丫頭的凶手。

隻不過,這些話不能當證據,也不能說給村長他們聽,隻能暫時作為我的推斷,我堅信,待有真憑實據後,自然可以以為佐證。

忙完這些,劉牧、謝芷柔和我,總算有了時間,去到我的房中討論百子村的案情。

劉牧說道,“根據我們的調查,三名死者被害的手法,基本是一致的,法醫也證實了這一點,我們可以基本定論,殺害劉家一家三口的,是同一個凶手。”

“嗯,這一點毋庸置疑,那麽關鍵是,這個凶手究竟是怎樣的人?”我接話講道。

“是一個男人。”謝芷柔肯定地給出了答案。

“沒錯,有很多地方可以證實凶手是男人。”劉牧讚同了她的觀點,“比如,凶手在殺死老劉妻子後,把她背到了山洞裏,而死者有一百多斤,加上山洞裏非常難走,且地麵又沒有痕跡,所以肯定得力氣很大才行;還有,他和老劉發生了正麵搏鬥,老劉被殺死,而他自己都沒受傷,這不會是個弱女子能做到的。”

謝芷柔點點頭,接著對我們講道,“那現在凶手的狀態就算確定了,男性,身體素質好或者力氣大,傾向於年輕人,並且對百子村較為了解,還有肯定和劉家有仇怨,心理狀態肯定也很偏激。”

“好,不管這些人有沒有嫌疑,馬上按照條件,逐一排查。”劉牧下達了指令。

聽著他們的對話,我半天都沒有開口,劉牧跟謝芷柔分析的都是在情在理,我並沒有發現任何毛病,也同意劉牧的做法,可是,我卻發現我們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我站起身,朝門外遠方望去,想到了那天夜裏的事情,淡淡地問道,“案子的開端,你們知道是什麽時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