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舊中國農村生活過來的人,不難看到農村勞動人民的勤勞、樸素、堅韌、正直的優良品質,和那勞動的首創精神。他們經常受著地主階級的剝削,克服著自然的災難,總是抱著為後一代活下去的勝利信心。他們懂得勞動的價值和意義:“憑著氣力吃飯”,不愧作個正直的人類。我就看到過這樣的人,日常張著對“白眼”,不屑地瞧著“夾著尾巴”做地主清客的他那兄弟。自己窮得沒有“立錐之地”,就躲到破爛的祠堂角落去。土地不讓他出力氣,他就憑著兩肩去抬轎。抬轎,在我們那裏是個“卑賤”的職業,那是屬於墮民階級幹的。這就引起他同族人的非難:“有貽祖宗之羞。”可是他懂得:憑著自己力氣吃飯,誰也管不了他。閑下來,他就用歌聲來抒發自己的歡樂。世界是黑暗的、逼仄的,可他的心境是寬廣的、光亮的。勞動也培養人的智慧和首創精神。舊中國的農村,有所謂冬閑的季節。當冬雪蓋滿了山頭的日子,農民們就變成了獵人。他們組成隊伍,肩著獵槍,帶著獵犬,上山去打角麂。他們知道按著怎樣的地形,分布著崗哨。並且會預料到雪後出來向太陽取暖的角麂,將取怎樣的路線向上山的路跑去,應該布置怎樣的崗哨,來獵取它;或者用呼喚聲支援獵狗的嚎叫,把它壓迫到平原去。沒有一次雪天打獵會空手而歸的。看來,好像有他們自己的“孫子兵法”。在他們裏麵,總還有那麽一些人,具有絕頂的聰明和才能:憑著自己的手和心,擊退一切的苦難,創造出算得上是真正人類的生活。他們大都熟練於地頭勞作。但土地不夠他勞動力量的發揮;他們就去做木工、泥瓦工,去蓋造房屋。他們還會紮桶、打簟,製造各種農業生產工具,去贏得生活資料。而他們在獵人隊伍裏,又往往成為百發百中的“神槍手”。如果他們有機會讀書識字,他們也許會成為一個優秀的藝術家。因為,他們每當春節社戲之後,就能唱出舞台上最好的演員所唱的最好曲調。看來在他們的精神世界裏,具備了作為全麵發展的新人類的本質條件。勞動自然也培養人的正義和愛情。我也曾看到過一個年老的農村婦人。辛亥革命的時候,下令剪辮子。她強迫著自己的孩子,一定要拿著香燭向祖廟的神像前磕頭禮拜之後,才允許剪下辮子來。是這樣的一個固執的信神佞佛的婦人!可是一到一九二七年大革命時候,她那長大了的孩子,一陣風似的卷入在那打菩薩、趕和尚、出嫁尼姑的運動裏麵,——這是那時革命的風氣——因而引起了全村人的責難。就是那個老婦人,她為了衛護自己孩子的革命的“道”,反抗全村人的責難,把自己祈神禮佛的香竹筒,用斧子給劈碎了!並且立誓一生不再念佛吃素1……所有這一切感人的事件,動人的形象,對於一個熟稔舊中國農村生活的人是難以遺忘的!更不用說,在革命鬥爭激烈地區,那三十多年來農村勞動人民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所進行的英雄事業的英雄行動了。……
讀了秦兆陽同誌的《農村散記》,使我看到了新中國農村的一幅豐富多彩的新的生活麵貌,也使我回想起三十多年以前我曾經熟稔過的舊中國農村的勞動人民的形象。革命帶來的我們農村生活麵貌的變化,是巨大的。但革命卻把我們農村勞動人民的優良精神品質帶向更廣闊的道路發展了。勞動創造世界,他們真正是世界的主人。《農村散記》給我的是這樣一種歡欣鼓舞的感情,它的藝術的吸引力量也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