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在樓上,你要辦公總得上樓。飯廳在樓下,你要吃飯總得下樓。所從事的任務不同,人是不免於上上下下的。可是,我們的有些幹部,隻許“步步高升”,不準偶有“下降”。仿佛“職位”不因“任務”而轉移,而“任務”卻須由“職位”而上下。正如懶漢吃飯,還得從樓下搬到樓上來:“上得下不得。”

我們之間,的確也有這樣的一條習慣法:能搞總務或財務的科長,因故調到其他業務科,即使他並不熟稔這項業務,卻也非當個科長不可的。等而上之,更不用說了。此中“玄理”何在,我不得而知。但據說,資本主義國家,今天某甲當了總統,明天總統不當,還可以去當律師什麽的,習俗也並不足為怪。雖然他們的總統,不過是壟斷資本的傀儡,上上下下,實質上全聽“資本”命令。但社會習俗不以為怪,卻是好事情。

我常想,人的靈魂終究是複雜得很的。一方麵,承受了革命的鍛煉,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改造,但另一方麵,習慣勢力卻還常常隱蔽在靈魂的另一角落,隨時會顯出它的“鬼臉”。1949年我在某部做事,部的負責人估計形勢發展,必須培養一些幹部,為將來必須擔負的工作做好準備,從東北調來一批革命幹部。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接受這個“培養”任務,都要南下,理由自然是無不堂皇的。但其中有一個人卻透露了一句“心底話”,他之所以不願在中央,是因為“中央一根蟲,地方一根龍”。你瞧:被他所親手參加推翻的舊社會的這句“格言”,卻偏偏在這個革命幹部的靈魂角落裏鑽出來了。

我還聽到過這樣的故事:也是一個革命幹部,在某部任事,為了加重他的工作任務,給他一個“頭銜”。他得到這個“頭銜”後,就向有關方麵探詢,一部之內,有這樣“頭銜”的有幾人?回答是,僅有兩人。於是他笑形於色道:“這樣還好。”意思之間,如果有多人就顯不出自己的“高妙”了。看來,還是“一人之下,萬

人之上”的舊思想從他的靈魂裏鑽出來了。

可怕哉!習慣勢力給予人們的靈魂的影響。

要抵抗住這種習慣勢力,是必須有堅強的勇氣的。習慣勢力善於散布“竊竊私議”。一個幹部曾經在某國家機關擔任過比較重要的職務。但因他所業非所長,請求調職了。而所調之職,不過是一種普通業務,於是“竊竊私議”頗多:“吃不開呀!”“降職了呀!”“犯了錯誤了呀!”“沒有地方去隻好到這兒來呀!”直至這幹部自己也覺得“怕真的是這樣的吧!”於是不免發愁,而深深地覺得:

人生天地之間,是必須“步步高升”的。

我以為,打倒舊社會的舊製度固然艱苦,但消滅舊社會的習慣勢力實在更困難。所以,問題的關鍵在於發揚“與民共甘苦”的革命傳統。如果有這樣一個人,一味貪革命之功,以為天下是老子打出來的,那麽,習慣勢力將終會吞沒他而遠離了革命。到那時候,怕會變作“行不得也哥哥”,“上不得下亦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