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嶼還沉溺在戲劇中,沒有感覺到魏定然他們的離開有什麽不對。

他習慣性地說,“今天的演出真的很精彩。楠姐的表演真的很好,第一幕就把我的情緒徹底帶進去了。她真的把角色演活了,一點表演的痕跡都看不出來,好像她真的是一個早早失去了獨生女的母親一樣。她的臨場反應也很好,反應力很快,幾乎立刻能夠想得到對策,令人敬佩。”

“畢竟她這輩子都在演戲嘛。”簡寧柔和的聲音在林嶼的耳邊響起。

林嶼突然皺起了眉頭,感覺有一種怪異而強烈的違和感正像海水一樣向他席卷而來,他還沒來得及搞清那種違和感從何而來。

他扭過頭,看到簡寧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眉眼間盡是尊敬和欣賞。

簡寧說,“楠姐在影視劇上應該算是典型的體驗派演員,但是在舞台上,不管是話劇還是舞台劇的表演方法都更像是表現派。”

是簡寧。林嶼想,忽然覺得有些驚訝,好像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身邊的人是簡寧一樣。

是簡寧——不是季久。

林嶼在心裏想,忽然明白了自己那突然而來的怪異的違和感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現在坐在他身邊的那個人,不是季久。

失落感像一雙無形的手,用力地捏著林嶼的心髒,拉著他將深處下墜。

他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的那些異常,掩飾性地輕咳了一聲,說,“她把這二者結合的很好。”

“很少有人能像她做這麽好。”簡寧點點頭,讚同道。

林嶼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那些怪異的違和感和失落感依舊壓在他的心頭,讓他有些喘不上氣來。

他再三猶豫,突然說,“劇本寫的也很好,細節非常到位,比如失去女兒後父親和母親之間的情感區別,還有父親認為可以再生一個孩子,而母親則完全發了瘋這一點。”

簡寧點了點頭表示讚同林嶼的話。

她突然笑了笑,將身子往後一仰重新靠進椅子裏,輕笑著說,“我剛剛想起來,我們倆以前也是這樣,一起去看舞台劇,中場休息的時候,你喋喋不休的說個不停,一會兒說哪個演員的演技不行,一會兒挑劇本的刺,好像全天下就你最厲害就你最會了一樣。”

“啊?”林嶼扭過頭看著簡寧,也笑了,“我以前原來是這樣的嗎?”

“你自己不知道嗎?”簡寧笑著說,“你在對待表演的事情上很較真,而且有的時候很奇怪。一會兒想和我聊聊,一會兒又不想和我聊,叫我走開,跟小說裏寫的那些陷入思考的偵探一樣。”

林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都這麽久了,你就別舊事重提了吧。”

簡寧聳了聳肩膀,神情無辜,“但是你今天晚上看起來沒有那麽激動。”

林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輕聲說,“是嗎。”

“你看起來不是很想談這部作品。”簡寧說,語氣有些遲疑,連她自己也不太相信自己說的話。

林嶼說,“我喜歡這部作品。”然後便什麽都不說了,簡寧也什麽都不說了。

也許是因為季久不在吧。林嶼在心裏想,突然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悲,還有點可恨。

艾爾活動那晚季久的話清晰的在他的耳邊響起。

——你唯一需要我的時候,是在你看劇本需要人商量或者是看完一部電影想找人聊聊的時候。

——甚至就這一點,你可以找我,也可以找你隨便的一個什麽朋友。

——對你而言,我不是“非你不可”的那個,從來都不是。

她說的是對的。林嶼苦笑著想。

——簡寧也好、魏定然也好、陳落萌也好,他還有很多的朋友,如果他想找個人聊聊劇本,聊聊戲劇,那麽有很多人願意跟他聊。

——他不是非季久不可的。所以,季久是對的。

不,不是這樣的。林嶼突然有些驚慌,他用力地搖了搖頭,又像是在和什麽辯論一樣想道:可是季久是不一樣的,她是跟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樣的。

——無論他看完什麽作品,想要找人聊聊的時候,他總會第一時間想到季久,季久總是他的第一選擇。

——隻有她,不能是別人,也不能是別人。

林嶼不自在地移動了一下身體,將那些讓他感到不舒服的東西暫時揉成一團扔到別處去。

他再三深呼吸,扭頭看了一眼簡寧,她正在低頭玩弄著手機,好像在和什麽人發短信。

他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尷尬,好像他現在才終於理清楚了情況一樣。

尷尬這個詞在林嶼的腦子裏漂浮著,重重的壓在他的心頭。

他猶豫著自己是否也該隨便找個借口出去一會兒,還是該主動說些什麽,但他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隻好沉默著打開了手機,假裝和什麽人發消息。

最後還是簡寧先開了口。她好笑地說,“你這麽尷尬幹嗎?之前又不是沒見過。”

“我沒有尷尬啊。”林嶼說,掩飾似的輕咳了一聲。

“你不尷尬你都不敢和我說話。”簡寧笑了,臉上浮現出了一個惡作劇似的笑容,“怎麽?還放不下我啊。先說好,我早就已經往前走了。”

林嶼被簡寧逗樂了,也放鬆了下來,他輕笑了一下,說,“我對有夫之婦可不敢有什麽妄想。”

簡寧輕哼了一聲,說,“我老公知道你在,別擔心,我和他發過微信了。”

林嶼頓了頓,說,“我真不知道你會來。”

“是魏導的主意吧。”簡寧淡淡地說,“看樣子咱倆明天要上熱搜了。”

“說不定今天晚上就上了。”林嶼長歎著氣說。

“魏導最近應該不太好過啊,畢竟前幾部作品的成績都不怎麽如人意。”簡寧本正抓著手機和丈夫發微信,這會兒她也放下了手機,靜靜地看著林嶼的眼睛,說,“還好我老公今天有事沒來,不然你怕是要尷尬到直接鑽地了。”

林嶼靠在椅背上,長歎了口氣,說,“是啊。希望他別介意。我看你剛剛一直在發微信的樣子,在和你老公報備?”

“是啊。”簡寧笑著舉起手機揮了揮,頗有點炫耀的意思,“告訴他你今天也在,還有今天的演出很精彩,他沒來真的很虧。”

“別炫耀了你。”林嶼沒好氣地笑了笑。

“還有,什麽報備,明明就是分享。”簡寧毫無形象的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分享喜悅,你懂嗎?還有,別搞的以前跟在麻將局裏聽到的什麽八卦立刻給我發短信的人不是你一樣。”

“行行行,你說了算你說了算。”林嶼無奈地舉起手。

簡寧輕哼了一聲,“我老公打算買幅畫,跟我說一聲,這才叫報備。”

“是是是。你們倆感情挺好的啊。”

“我們倆感情很好。”簡寧果斷地說,“他比你好多了。”

“喂,就算我們倆已經分手很多年了,這麽說也有點過分吧?特別是還當著我的麵。”林嶼坐直身體,故作不快地說,但語氣裏卻聽不出生氣的意思。

“事實啊。”簡寧聳聳肩膀,“我們倆很少吵架。不跟咱倆在一起那會兒似的。”

林嶼沒有想到簡寧能如此輕鬆的說起他們的以前,在這十多年裏,這還是第一次。

他細細的打量著簡寧的麵容,他這些年幾乎沒有這樣仔細的看過她。

她真人和熒屏裏看起來沒什麽區別,皮膚保養的很好,就是眼底下的黑眼圈很重,這是每個藝人都避不開的差距,眼角泛著淡淡的細紋,隻有仔細看才能看得出來,這也讓她看起來更加的生活化,像一個“人”,而非一個遙遠的,高高在上的“女神”。

林嶼說,“我們倆以前確實經常吵架。”

“尤其是因為你的那些麵具。”簡寧說著,嫌棄似的皺起了眉頭,“你買了太多的麵具了。”

“那些都我的藏品。”林嶼不服氣地說,“尊重一下別人的愛好行不行。”

“行行行,你自己喜歡就行。”簡寧說,語氣很敷衍。

“你太敷衍了。”林嶼說,語氣似有些不滿,“真不知道你老公怎麽受得了你的。”

“季久能忍你這麽多年也不容易啊。”簡寧說。

簡寧說到季久時語氣很親近,像是在說一個自己多年的好友。這反而讓林嶼錯愕。

林嶼沒有回話。那邊簡寧又說,“我跟季久關係挺好的。我家陽台的落地門最近壞了,準備換一個,我和我老公想著順便把家裏的客廳重新裝修一下好了,我和季久說這事兒的時候,她還說給我介紹設計師呢。”

“她審美挺好的。”林嶼說。

“她審美確實很好。”簡寧讚賞地說,“我記得以前有個什麽節目去你們家拍過是吧。你們家那個裝潢,一看就不是你的風格。”

“那不是我們住的地方,是拍攝專用的。”林嶼說,心中又泛起了一陣不舒服的感覺。

他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艾爾那晚,季久那個平靜的、冷淡的,在他聽來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喜歡圓拱形窗戶嗎?”

林嶼看著簡寧,心中突然冒出了一絲不安感,正一圈一圈的擴大。

他遲疑著,就像小的時候準備去做大人不允許他做的事情那般,突然問,“你家那窗戶是圓拱形的吧?”

簡寧很喜歡圓拱形設計,或者說,她喜歡圓拱形的一切——建築、門窗等等。

以前林嶼和簡寧還在談戀愛的時候,簡寧說過無數次,以後他們買房了之後,她一定要客廳通往陽台或者花園的地方安裝圓拱形門,屋子裏的窗戶也要用圓拱形的。

“是啊。”簡寧點點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這個。我們家臥室的窗戶是圓拱形的,但是客廳的落地窗不是,是普通的,我拉過覺得圓拱形和我們家總體的設計不是很撘。”

林嶼突然感覺有一盆涼水從他的頭頂澆了下來,讓他產生一種狼狽感。

不等林嶼回答些什麽,簡寧又開玩笑地說,“當然了,我們家可沒有麵具牆哦。我們家牆上裝的都是畫,我老公還挺喜歡畫的,還有一些攝影作品。”

林嶼勉強地扯了扯嘴角,說,“別炫耀了你。”

簡寧溫和地笑了笑,認真地看著林嶼的眼睛,說,“我有的時候很慶幸我們倆沒有結婚。不過,我還挺慶幸我以前遇到的人是你的,可能當時不覺得,但現在回想一下,其實我們在一起那會兒也挺美好的,好的回憶挺多的,還有,幸好我遇到的不是什麽PUA女生的人渣。”

林嶼說,“那我真是謝謝你了。”

簡寧說,“我以前真的愛過你。我現在很幸福。”

林嶼回視著簡寧的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露出真摯的微笑,說,“那我祝你一直這麽幸福。”

簡寧則說,“謝謝。”她換了個話題,說,“我覺得你這幾年接了不少的魏導的戲啊?”

“還恩情。”林嶼說。

“我就知道。”簡寧說,“他這兩年的質量越發底下了,成績也不怎麽樣,我認識的好幾個製片人都說過這個問題。”

“我知道。”林嶼苦笑了一下,“但是沒辦法。不過這次可能是最後一次了吧。”

“季久沒有阻止過你?”簡寧說,“你以前肯定和她聊過劇本的吧。咱倆在一起那會兒可經常讓我幫你看劇本的。”

林嶼說,“我說了啊,還恩情,沒辦法。不過這次這個本子的還不錯。”

簡寧說,“本子好是一回事,演員演得好,是另一回事。”

“我不會拖劇本的後腿。”林嶼說,臉上流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在林嶼和簡寧聊天的時候,第二幕演出開始了,魏定然他們也回來了,於是簡寧和林嶼都停住了嘴,繼續享受演出。

林嶼雖然不高興魏定然給他下套,但來都來了,狗仔照片拍都拍了,他便決定隨遇而安,看完演出後和魏定然他們一起去吃了飯。

緣浮說自己約了人,看完戲就走了,剩下林嶼、魏定然、簡寧和夏學義四人。

飯店是魏定然找的,就在歌劇院附近的上場,很好找,開著三分鍾不到就到了。

林嶼今天本來是想來和魏定然聊聊作品的事的,但臨時加了簡寧,就不方便聊了。於是他們四個人一邊吃飯,一邊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整個飯局下來氣氛到也算輕鬆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