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的環境讓這一切都本末倒置了,有太多人是為了錢和名而進來的,真正的“演員”反而少了。”她說著,感到一陣憤怒與無力,連太陽穴都在一條一條的疼。
說完這些話後,季久忽然覺得很可笑又覺得很可悲——她很少像這樣發泄似的對林嶼說這些心裏話,更多的時候,林嶼才是對她表達對如今的娛樂圈的大環境的不滿的那個,而她總是勸他臣服於大環境的那個。
“但我們終究還是會敗給現狀。”林嶼淡淡地說,就像過去十幾年裏季久每次說這些話時那樣。
“還挺可笑的,是不是?通常我才是說這句話的人。”季久自嘲地說。
“你在討厭你自己嗎?季久。”林嶼問,尖銳的讓人覺得討厭。
“如果我像你一樣一心討厭大環境,或者是真正地完全臣服於大環境的話,說不定我就不會這樣了。”季久懶洋洋地說。
她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冷淡而疏離,像是在轉述別人的故事般又說道,“我以前也被這樣要求過,很早以前了,那會兒我剛出道不久。我演的是一個配角,女主角是當時當紅的一個女演員,我就不告訴你是誰了,我不能搶了她的風頭,所以,我沒有必要那麽認真地演,隨便糊弄一下就好。”
她說著笑了起來,眼睛裏泛起陣陣苦澀,“可那會兒讓我真的挺努力的,我真的很喜歡那個角色,私底下研究了很久,也彩排了很久。可是最後,我研究的,認真思考的,全都沒有用上。”
“隻不過是因為一句話罷了。”她的聲音輕了下來,顫抖著。
“你沒有做錯,季久。”林嶼說,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迫切,然後再次恢複了平日的平穩,強調似的又重複了一邊,“你沒有做錯,季久。是提要求的那個人的錯。”
——你沒有做錯,季久。
——是提要求的那個人的錯。
林嶼的話像是落在湖中的的一滴雨水般落在季久的心上,雖然很輕,卻泛開了圈圈波瀾。
她微微張開嘴,想要回答林嶼些什麽,卻說不出話,喉嚨和嘴唇都在顫抖著,口腔裏甚至泛起了一陣苦澀。
“沉默著和當事人一樣,都是錯誤方。”過了很久,季久才說,“這也是我成立斐知的原因之一——我當時和你說過嗎?”
“因為我經曆過這種事,以及甚至比這更糟糕的,所以我想幫助其他人,幫助那些像那個時候的我一樣的,年輕的,初來乍到這個圈子的小孩。”
“我不想讓他們經曆我曾經經曆過的。”
“你一直以來都做的很好了。”林嶼溫柔地安慰說,“你沒有做錯。”
季久微微底下眼睛,雙眼有些失神,像是做夢般說,“權利是個好東西,對吧,林嶼。”
“做你想做的,你認為覺得是正確的事情就足夠了。”林嶼說。
林嶼的聲音裏有一種力量。季久想,她從很久以前起就這樣想了。
林嶼的聲音很好聽,很有磁性,總是很溫柔,帶著莫名的吸引力和說服力,讓人不知不覺地為他所吸引。
他從不輕易地否定別人些什麽,從不打擊別人,總是盡可能地尋找他人身上的優點,當他認真地對你說些什麽時,總會讓你感覺備受鼓舞,又重新有了力量。
在這個時候,林嶼突然掛掉了語音電話。季久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一通視頻通話又打了過來。
季久猛地往後退了一下,下意識地縮起身子,原本腦海裏那些糟糕的回憶和負麵想法都被這通突然到來的視頻電話而驅散了。
她很想跳下床去照照鏡子確定一下自己的樣子,但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盯著視頻通話頁麵猶豫了一下,最終深呼吸了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幹嘛突然打視頻電話過來。”電話接通後,也不等林嶼開口,季久立刻說。
“看看你啊,確保你沒有什麽事。”林嶼說。
“我沒有什麽事。”季久故作輕鬆地說,一邊看著鏡頭裏的自己漫不經心般地整理了一下臉頰兩側的碎發。
季久這會兒早已經卸了妝洗了澡了,素麵朝天的,而手機另一端的林嶼也一樣素麵朝天,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也許是這段時間工作行程不多的緣故,他的臉色看著也不錯。
這讓季久想起了以前,林嶼在家的時候也總是這個樣子,穿著一身最簡單的居家裝,也不打理頭發,絲毫不比平日在電視裏的精致與不食人間煙火,顯得慵懶而隨意,卻依舊好看。
季久以前總覺得,這個樣子的林嶼是與他的角色與工作最不同,最有一個“普通人”的樣子的。
“你現在素顏啊?”林嶼問。
“嗯。”季久點了點頭,“你不也是。”
林嶼笑了笑,也不多說什麽,轉移了話題,問,“你明天的電視劇狂歡夜和誰一起走紅毯?新電影的男主角?”
“他叫赫信知。”季久說,然後又補充說,“我也自己走。”
“我也自己走。”林嶼說。
“王友謙也來B市了?”季久問。
“嗯。喬明呢?”
“今天到的。”季久猶豫了一下,抬眼看著林嶼的眼睛,有些突然地說,“我以前有跟你說過還挺喜歡你和我說八卦的嗎?但你很少跟我聊八卦。”
“我不想讓我自己看起來像個長舌婦。”林嶼說著笑了,“我覺得你不喜歡那種人。”
“我喜歡聊別人的八卦,但我討厭被別人聊八卦。”季久說,“有點雙標。”
“人都是雙標的。”林嶼說。
季久也笑了笑,結束了這個話題,道“頒獎典禮見。”
電視劇狂歡夜的紅毯和頒獎典禮並不在同一天,為了避免尷尬,季久不覺得主辦方會把她和林嶼還有簡寧的紅毯時間放在一起。
林嶼頓了一下,也微笑著看著季久的眼睛說,“頒獎典禮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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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嶼很希望能夠在電視劇狂歡夜紅毯上見到季久,但可惜的是,由於主辦方的貼心,他並沒能如願見到季久。
王友謙為了這段時間的紅毯活動特意陪著林嶼一起飛來S市,忙前忙後地聯係著他的“老朋友”們。
林嶼下午在酒店準備的時候,王友謙一直顯得有些神經兮兮的,擔心主辦方會將的簡寧和季久跟林嶼的紅毯時間安排在一起或者是在紅毯上問起關於他和簡寧前段時間的緋聞,拿他們之間的事情大炒一番。
但林嶼倒是不太在意這件事。
紅毯在晚上七點開始,林嶼的時間段被安排在九點半左右。
他到達現場後,立刻在紅毯側邊的等候區見到了蘇加毅。
蘇加毅比林嶼早出道幾年,算是他的前輩。他以前也是洛朗的藝人,合約到期後去了另一家老牌經紀公司,後來自己跳了出來開了公司,如今已經很少出來演戲了。
林嶼沒有怎麽和蘇加毅合作過,也就剛出道那兩年公司讓他去蘇加毅的作品裏客串過一兩次。不過在私底下,他們兩人的關係倒是不錯,蘇加毅一直挺關照林嶼的。
蘇加毅親昵地和林嶼打了招呼,然後壓低了聲音,開玩笑似地說,“你來晚了點,簡寧那邊剛走。”
“那她可就錯過我今晚的造型了。”林嶼笑著回說,“不過現在在網上很容易找到視頻,回頭可以去網上看視頻。”
在蘇加毅的前麵還有一個藝人正在走紅毯,林嶼越過工作人員往主場區看了一眼,驚訝地發現正在拍照的那個人是林晚。
林晚今晚穿了一身黑色西裝,打著領帶,臉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並不正式,甚至顯得有些隨意,但氣質卻非常抓人眼球。
林嶼心中驚訝,麵上卻半點不顯,依舊平靜地和蘇加毅聊天敘舊。
而他旁邊的王友謙,雖然依舊竭力克製著自己,但臉色卻已經有了些轉變。
林嶼雖說感到有些意外,但卻又不那麽的意外——他們這些事的熱度之大,簡直就是白送來的流量,哪有不蹭的理呢。
他與季久、簡寧出道時間都長了,而林晚的人氣也非常高,在圈子裏也算是有些地位,主辦方不敢將事情做地太絕,將他們都搬到明麵上來炒話題和熱度,但偷偷摸摸地搞些小名堂倒還在尚能行的範圍內。
蘇加毅顯然也是看到了最近的熱搜,即使他沒看到應該也多少聽說了。
於是,他飛快地瞥了一眼舞台,又看看周圍的工作人員,最後看著林嶼,笑哈哈地打圓場似的說,“那就是最近熱搜上的那個吧?這次的主辦方是有點太粗心大意了,應該把你們倆分開點,可能是來的人太多了,弄混了吧。”
“沒事。”林嶼平靜地衝蘇加毅笑笑,又像是保證什麽般說道,“我們倆也不會在這兒打起來,把這些背景板和紅毯都撕破的。”
蘇加毅也笑了起來,拍了拍林嶼的肩膀。
在林嶼和蘇加毅聊天的時候,紅毯上的林晚已經拍完照、簽完名了,正在接受主持人的采訪。
林嶼和林晚之間沒有什麽私交,事實上,雖然他們都在同一個圈子裏,但他對林晚這個人的了解真的少之又少。
林嶼很少關心藝人在紅毯上的妝造,甚至對自己的妝造也不怎麽上心,他對此不太感興趣。
但今晚,他卻突然對林晚的妝造產生了興趣,同時心中莫名地產生了一種勝負欲。
——林晚是季久的初戀。
林嶼帶著些煩躁地扯了扯領帶,深吸了一口氣,忽然感到一陣後悔。悔自己那日定妝時太過隨意了,沒有多花點心思。
但無論在林嶼的心中有多少悔意,這會兒也來不及了,他隻好收好這些小心思,專注於社交。
在林嶼和蘇加毅說話的時候,不遠處的工作人員便催促著蘇加毅去後場了。
於是蘇加毅最後笑了笑,對林嶼點頭示意,便最後整理了一下領帶走紅毯去了。
蘇加毅上場後沒一會兒,又有一個藝人來了。
於是林嶼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領帶,又去和對方簡單地社交了一會兒,直到蘇加毅走完紅毯,到了他出場的時間。
在做準備的時候,林嶼聽到不遠處的王友謙小聲地問一個一隻耳朵戴著麥,手裏還拿著台本,神情忙碌而慌張的工作人員,“季久到了沒?”
對方也以同樣的小聲回答說,“還沒。她和林嶼是錯開的。你們一會兒走的時候她估計就差不多到了。”
林嶼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卻依舊免不了感到失望。
他有些想給季久發條微信問她過來了沒有,或者問問她今晚穿什麽樣的禮服也好,但他的手機並不在他的身上,現在也不是發微信的好時機,隻要壓下了這樣的想法,踏上了紅毯。
電視劇狂歡夜紅毯現場像往年一樣布置的很華麗,總共分為三個部分——拍照區、簽名區和采訪區。
季久不在我的身邊。當林嶼一個人走上紅毯的時候,突然這樣想。
上一次在艾爾時,林嶼也曾經產生過這樣的想法,這讓他感到別扭又不適。
在過去的十多年裏,他太習慣了在活動當天和季久一起做準備、一起出發去現場、扶著她一起走紅毯、幫她拉著過長的裙子、跟她一起拍照,一起接受采訪。
——他太習慣了如此。
可是現在,季久已經不再在他的身邊了,或許以後,也不會再在他的身邊了。
不僅如此,甚至,他們不能再一同走上這個紅毯,甚至不能再在訪談中談起對方。
明明對彼此來說對方都是最熟悉的那個人,往後卻隻能如同陌生人甚至是仇敵一般。
這令林嶼不適又鬱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