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最後一抹晚霞的消失,黑錦山慢慢隱匿到黑暗當中,氣溫驟降,鋪天的寒氣開始席卷而來,黑錦山仿佛成為了一個黑暗的巨大冰窖。
山上因為沒有了遊客而變得靜默和深邃,唯有草木間的鳥獸在零星地瑣碎著。
喜萌緩緩地睜開了眼,發現自己躺在地上,她的臉,麵朝著土地,嘴唇和睫毛上粘滿了細碎的草屑和泥土,她突然感覺頭痛欲裂,惡心陣陣,她用手觸到額頭的痛處,然後把手放到眼前一看,手指上卻有幾抹血絲,她用力翻起身坐在地上,努力回憶著昏迷前發生的一切,此刻天已黑,而當時還是日照當頭,想不到自己居然昏迷了這麽長的時間!
昏迷之前發生的事是那般刻骨銘心,猶如洪水來襲,勢頭凶猛無比,卻又那麽迅疾地退去,幾乎不容你思考,不容你選擇,你甚至無從選擇生死,一切的一切隻出於一種簡單的下意識。
求生,或者,保護。
當時,喜萌除了無力地翻滾和驚恐地喊叫,心裏則更多是一種感動。
自己意外失足,即將滾落山下,就在千鈞一發之時,鄭銘彥奮不顧身,一躍而起將她環抱住,用自己的肉身替她承受了每一次山石的重擊,每一次荊棘的拉扯,而他,始終緊緊地環抱著她,他的身軀仿佛化作了她周身最堅硬的護甲,不論前方幾多險難,這套“護甲”始終頑強地守護著她,直至她滾落山下。
直至他們……都沉沉地閉上了眼……
喜萌突然驚慌地看向身邊,鄭銘彥呢?在她的兩邊都不見他的身影,她猛地看向身後,暗黑的夜色下,銘彥麵朝著土地,靜止地躺著,如死去一般。
她忙轉過身,俯身湊近銘彥,淡淡的黑霧裏,眼前的所見已然模糊不堪,可銘彥全身的血汙和傷痕卻無比清晰,他的外衣已破損得不成樣子。
他怎麽還沒醒過來?心痛和害怕一齊湧上心頭,眼淚不自覺地就掉了下來。
“鄭銘彥,鄭銘彥,你快醒醒啊……”喜萌哭喊著用手搖著銘彥靜止的身體。
可銘彥依舊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將要蘇醒的征兆。
他是不是死了?
他為了救她而死……一想到這裏,喜萌心裏就開始回**交織起萬千種難過的心緒,她接受不了這樣突如其來的重擊,即刻便又悲愴地慟哭起來。
她用手去試銘彥的鼻息,令她稍感欣喜的是,銘彥尚有一絲微弱的氣息,她告訴自己,銘彥隻是一時的昏迷不醒,再過一會兒他就會蘇醒過來。
她抬頭遙望四周,前後左右無一例外都矗立著高聳的山壁,沉寂的夜色下,周遭的草木如蠢蠢欲動的鬼魅,正不懷好
意地注視著她,她大聲呼喊著韓辰等人的名字,大聲呼喊著救命,可聽到的卻隻有自己深遠而無力的回音。
自太陽落山以後,山裏的氣溫就在急速下降,此刻,夜幕徹底降臨,凜冽的山穀之風伴著刺骨的寒氣席卷而來,喜萌被凍得瑟瑟發抖,她身上單薄的衣服抵禦不了任何的寒冷,她每一次的喘息都差點使她窒息過去,饑餓與身上的傷痛更使她無力動彈,寒風一陣接一陣地咆哮而來,她再次癱倒在地上,緊緊地蜷曲著身體,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都被凍得失去了知覺。
掛在眼角的眼淚慢慢被風幹,而她再次沉沉地閉上了眼。
寒夜漫漫,黑暗陰影裏無數鳥獸在竊竊私語著什麽,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裏忽的閃過幾雙泛著幽光的瞳仁,它們時而深邃,時而猙獰,似乎可以把黑暗吞噬。
凜冽的寒風蠶食著山裏的每一寸草木,也侵襲著喜萌和銘彥的軀體,喜萌在昏睡的同時,卻也慢慢感受到了身邊的溫暖,是銘彥身上暖熱的體溫,不知不覺中,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向銘彥靠近,當她貼上他胸口的那一刻起,她的身體便不再那麽劇烈地顫抖,微薄的溫暖開始在兩副軀體間交流互換,一分一秒也沒有止息過。
這一夜在呼嘯的狂風中拉扯而過,幸運的是,那些四處尋覓的嗜血生靈並沒有發現喜萌和銘彥的所在。
* * *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刺穿山間氤氳的濃霧,帶來第一跡淡淡的溫暖,林間清脆的鳥鳴拉扯開一片白藍的天幕。
一絲尖銳的痛感壓迫著神經,銘彥緩緩地睜開了眼,他立刻聞到了一縷淡淡的清香,他很快意識到這股香味是從麵前喜萌的頭發上傳來的,此刻的喜萌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裏,如此的靠近突然讓他的心裏有一絲別樣的跳動,他立起身來,卻頭痛欲裂,背部更是傳來陣陣劇痛,而身體的疼痛遠不止這一兩處,全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痛感,他看向自己的右腳腳踝,發現腳踝上被劃破了一道巨大的傷口,厚厚的血汙附著在傷口上,格外醒目,動一動腳都會招致鑽心的痛楚。
他輕輕地搖著喜萌的肩膀,而喜萌也漸漸地醒了過來,這讓銘彥舒了一口氣。喜萌睜眼一見銘彥,表情便有幾許激動,眼淚再次噴湧而出。
“我還以為你死了……”喜萌望著滿身傷痕的銘彥說道。
“嗬嗬……我這不是好好的嘛,哪裏就這麽容易死了……”銘彥強擠出一絲笑容,“你受傷了沒?你的額頭……”銘彥看到喜萌額頭上的劃傷,很是擔心。
“嗯,沒事……”喜萌搖了搖頭,她接著說:“都怪我,怪我太不小心了,為了救我,你……對不起
……你全身都是傷……對不起……昨晚我還以為你死了……”喜萌用手背抹著眼淚,低著頭更加大聲地哭著。
“沒事啦,沒什麽大不了的,嗬嗬……我隻是受了點小傷而已。”銘彥仍在強笑著寬慰喜萌。
經喜萌這一說,銘彥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已從昨天下午一直昏迷到了今天早晨,他忍著疼痛艱難地站起身,背部傳來的劇痛使他無法直起身來,他觀察四周,發現他們處在一個低窪而封閉的小山坳裏,四周都是高聳陡峭的山壁,每一麵山壁與地麵所成的角度都將近垂直,銘彥憂慮地望著這些山壁,他已記不清他們是從哪一麵山壁上滾落下來的。
“這裏是哪裏?我們要怎樣離開這個鬼地方?山這麽陡,我們根本爬不上去啊……”喜萌也站起身,一臉的憂心忡忡,“還有韓辰,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
銘彥走到一麵崖壁的下方,想要試著進行攀爬,可是當他做出第一個動作,背部傳來的劇痛便使他痛苦地大叫了一聲,他當即停止了攀爬,喜萌忙上前扶住他。
“你怎麽了?……哪兒痛?”喜萌擔心地問。
“後背……”銘彥躬著背,皺著眉頭。
“讓我看看。”喜萌說。
“不要了,沒事的……”銘彥低著頭,在一瞬間裏他似乎忘記了疼痛,臉上微微地泛起了紅暈。
“不行,一定要看看傷得重不重。”喜萌語氣堅定,可在她強硬的語氣裏卻是對銘彥滿滿的關心。
銘彥拗不過她,隻好乖乖地脫下了衣服,喜萌一看,銘彥後背正中的位置有一大塊明顯的浮腫,這腫塊內部是青黑色的瘀血。
喜萌嚇了一跳,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這一回的哭泣,於心痛當中更多了一份自責。
“好像是傷到脊椎了,都怪我,害你傷成這樣……”喜萌哭著說。
“你心痛嗎?”銘彥穿上衣服,背對著喜萌輕輕地問。
“嗯……”喜萌做了肯定的回應。
“如果我的傷不是因為救你而造成的,你還會為我心痛嗎?”
喜萌猶豫了一下,沒有回答他,“怎麽了?怎麽這樣問?”
“嗬嗬……沒什麽,就是隨口問問。”銘彥轉過身來望著喜萌,他蒼白的臉上擠出了一抹淺淺的微笑。
其實銘彥已經很滿足了,在經曆了這樣一番劫難以後,喜萌已經消除了對他的厭惡與躲避,取而代之的是對他的關心和心痛,他和她似乎又可以重新做回朋友了,他心裏開心,他覺得他為她做出的犧牲是值得的。
他伸手為她抹去了眼角的淚水。
這一次,她終於沒有躲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