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封禪泰山,便是帝王親於泰山祭祀天地。

《管子·封禪》中曾有記,三皇五帝內伏羲、神農、炎帝等亦曾封禪泰山。

夏商周後的帝王中,秦始皇漢武帝亦曾封禪泰山,故而後世帝王皆重此禮。

*

麟德一年正月。

皇帝正式下詔封禪泰山。

薑沃與旁人不同,她是雙重身份:既在大唐待了數十年,亦有後世人的目光——無論從哪一種身份看,先帝唐太宗數次議及封禪,卻都因國事未能成行,實是有些遺憾的。

畢竟一鳳皇帝之功績,實配與秦皇漢武並稱封禪。

不單薑沃如此感歎,皇帝念及父皇亦做此想,正如薑沃在尚書省內看到的這份詔書。

此詔非中書省代寫,而是皇帝親筆:先寫了高祖開國之功績,又提起先帝惶惶偉業:“太宗功宏煉石,定宇於再麾,業比斷鼇,飲滄溟而一息。”。誇過自家父皇,寫到自己的時候又換了“忝奉餘緒,承威積慶”的口吻,表明自己是繼承先祖基業,努力守成奮進之帝王。[1]

總結完一家三代的光輝曆史(和現狀),最終下詔:岱宗(泰山)封禪!

於是麟德一年,薑沃剛到尚書省,就見一道道詔令發下來,令人忙的暈頭轉向——

帝詔冊封李勣等六位宰輔為檢校封禪使。

帝詔許敬宗(前禮部尚書)、現任禮部尚書許圉師,以及禮部諸禮官速定封禪典儀,於四月前呈上。

帝詔諸州都督、刺史,於今歲十一月前,集於泰嶽之下。(諸邊關防守緊要州府官員不在其列。)

帝詔天下諸州,才子俊彥,皆舉送入京。

……

薑沃便在李勣大將軍的指導下,挨個分理這一道道詔書。

尤其是那道“諸邊關防守緊要州府官員”不必集於泰山最令人頭疼:無他,大唐疆域遼闊,邊界線實在太長了!到底誰是邊防緊要,誰是不緊要?需知封禪大典,便是一朝最隆重的祭祀。

凡是朝臣定然都想參此盛會。

估計見到邸報的各地官員,都在眼巴巴等著京城的信兒,祈禱自己能夠接到去泰山底下集合的通知!

故而李勣大將軍親自帶著薑沃和吏部、兵部數位官員,按照大唐最新的輿圖,一個個邊境州府厘過去,逐個裁定留守朝臣。

足足花了兩個月,才定下最終‘駐守原地以備邊患’的各州府朝臣名單。

經過這兩個月,薑沃對大唐邊境的認識再上一層樓——自此皇帝再流放人去邊境描邊,她都不用事後再查地圖了,甚至可以給皇帝提供好些個方案……

直忙到冬去夏至,才算是勉強完成‘封禪大典’第一階段準備工作。

薑沃感歎:自己果然是個忙命,誰能想到,剛到尚書省,就能碰上百年難遇的封禪大事!

好在,故人漸歸,令她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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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先見到的是狄仁傑。

其實若無封禪事,狄仁傑也該回京了。

他是龍朔元年往寧州(甘肅)任上去的,去歲已然滿三年,他自己又額外多請了一年。

而過去的幾年,薑沃掌考功事,也一直在關注狄仁傑的情形:寧州是大唐與曾經突厥(現已歸大唐)的邊境,最大的矛盾就是戎漢兩族混居常引發‘武裝械鬥衝突’。

狄仁傑到後,很好的‘安撫’了兩族矛盾——大唐的文臣可不單是文臣,大半拎出來都能當武將使。

狄仁傑也是如此。

他到了寧州後,是先禮後兵。能調解的矛盾他耐心調解了,而對待剩下那些專門作亂挑事的刺頭,則進行了‘物理調解’。

總之他到後一年,就實現了撫和戎夏,寧州和平。

之後的三年,他於寧州整頓吏治,重籍戶口,更有安通道路、立橋梁、賑水潦、課栽苗等政舉……當真是做了許多實事。

他調任回京的旨意一下,寧州百姓甚至為他立碑勒石。

狄仁傑回京後,自要來到吏部交明旨意,見到薑沃行禮鄭重道:“不負薑相所托。”

當年他遠赴寧州之前,薑相曾囑托於他,此去當‘經營一方,愛民安民’。

此言他片刻未忘,所行皆問心無愧。如今回京,便能頂天地立說一句不負所托。

薑沃含笑道:“懷英回來的正是時候。”

正好一起卷起來。

在看過狄仁傑的政績後,薑沃自然與他論起了修路的重要性,還樂此不疲問道:“懷英,你怎麽看?”

狄仁傑聽了還很親切,心道:雖然數年未見,薑相的口頭禪倒是沒變——並不知道這是單獨給他的口頭禪。

他已經見過了混凝土路,隻感歎道:“薑相神思,我隻盼著有生之年,若能見大唐各州之通運要道,都能得此路才好!”

修路實在是太要緊了,無論是為了軍事還是為了百姓。

若依舊是土路泥路,雨雪道路不通之時,軍需斷絕,後果何其可怕?從前戰亂年間,軍伍之中人相食的慘劇也不是沒發生過。

而對百姓來說,道路也極重要,若無道路,糧食豐收了運不出來,天災人禍了賑災糧運不進去,都是讓人心如火焚卻隻能束手無策之事。

故而狄仁傑在寧州,帶人修了許多道路——當然沒有混凝土路,但能為各村鎮多通一條土路也是好的。

薑沃能想象到狄仁傑做的事情,像是在修建一條條細小的血管,慢慢的讓血液能流通起來。

到底是在基層做過事的官員,狄仁傑的感觸比薑沃更要深:“就是修路實需要人力物力,憑空變不出來,許多時候也隻好扼腕而止!”

寧州的人口和財政都很有限,狄仁傑也多有遺憾,若是寧州的官庫能支撐,他能做更多的事。

薑沃頷首:所以說,搞基建的銀子永遠不夠用,要可持續發展地宰大戶才行啊。

而狄仁傑在隨薑沃看過城建署,又聽過了她的‘高價限量拍賣皇家同款混凝土路’計劃後,眼睛大亮,連連拊掌稱妙。

“懷英,大理寺盧正卿還未致仕,這兩年,你就先留在尚書省吧。”

薑沃想:當年科舉保護傘也不能白當。她要把狄仁傑留在自己碗裏兩年。畢竟帝後也好,她也好,還有城建署這些官吏,都不曾真的去過京外鄉鎮通道路立橋梁的現場。在城建署事上,狄仁傑可以替她查漏補缺。

狄仁傑聞言拱手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太好了!他在寧州這三年多,辦每件事都恨不得一文錢掰成兩半花,每回看看寧州空****的官庫,都愁的他人未到中年而掉發。這幾年‘慳吝算計’下來,他整個人都快形成條件反射了,看到銀錢就想算算能買多少糧米,修多少路。

如今能在一聖大旗之下,跟著薑相一起宰大戶,想想狄仁傑整個人就覺得生活充滿了陽光(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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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狄仁傑之後,薑沃又見到了久違的硬核狠人,如今坐鎮遼東的熊津都督劉仁軌。

薑沃見到他親切地要命:宛如見到了火山灰、銀礦、銅礦渡海而來……

劉都督就是她最靠譜的進貨商!

且這回劉仁軌不是自己回來的,他還帶了原高句麗王族(太子福男)、百濟當地朝臣(百濟的王族已然被蘇定方大將軍抓完了,隻能帶當地望族)、新羅和倭國的王族並使臣——

封禪泰山,屬國使節隨行以增大唐之威。

除了劉仁軌帶回來的東邊屬國,其餘突厥、於闐、波斯、天竺等國也各派了使臣前來。

劉仁軌見了薑沃先拱手笑道:“給薑相道喜!”

然後不用薑沃問起就爽快道:“我帶著諸使臣的船行的快——剩下幾艘載著礦銀和火山灰的船應該不日就到。離開遼東之前,我也安排好了接下來的運送事,不會耽擱了薑相今歲所需。”

薑沃笑意浮靨:劉都督真是善解人意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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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的故人裏,最令薑沃歡喜與安心的,還是見到李淳風。

這一年秋日,她於長安城灞橋長亭外,等回了數年未見的師父。

熟悉身影下馬車後,早就望眼欲穿的薑沃立刻拜見:“師父……”還未拜下,便被李淳風穩穩扶住。

薑沃抬頭,看清師父的頭發已經如雪——是啊,師父也已經年過六旬。

她隻覺眼中一片滾燙。

李淳風看出她的淚意,望著她紫袍金帶,開口笑道:“下官是不是該見過薑相?”

薑沃聞言含淚而笑。

雖說多年來,是她在長安而師父行蹤無定。但此時看到李淳風,她才覺得,自己恍如漂泊多年的遊子,終於歸鄉。

親人所在,便是故鄉。

薑沃拜見李淳風之時,跟在李淳風馬車後的馬上,則早下來兩個女子,立在路旁候著。

等著李仙師和薑相敘過話後,兩人上前拜見薑沃。

是吳英和嘉禾。

一別數年,她們形貌也有所不同,但皆是幹練許多。

吳英見了她眼中也是噙淚,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最後隻先冒出來一句:“薑相,歸程之時,我可以指揮數十船工,駕馭大船了!”

薑沃含笑:“好,等回家去你慢慢說,我都想聽。”

*

看著吳英和嘉禾,這兩個最早從掖庭中走出去的宮女。

薑沃就想到了城建署。

去歲年末,皇帝下旨城建署擴建。

薑沃則順勢以‘城建署秘方諸多,需技術保密’為由,向皇帝申請了,多從掖庭宮女中擇選出‘通文字善醫藥’的女官入署。

就像有一些武林秘籍是傳男不傳女一樣,薑沃將數十種‘化學物質的人工製作’法子教給掖庭女官們。並令她們也簽下文書,將來再傳於新的女官。

這些技術,就是女官們在署衙內為官的底氣。

就像是當年她在太史局一樣,是不可替代的。

於是至麟德一年秋日,城建署,這個全新的擴建的署衙,女官已經占到了近一半。

這一處遠在皇城外,前朝從無存在過,與大唐格格不入的署衙,並不隻是薑沃對於‘新建材’的嚐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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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一年,媚娘與薑沃商議在掖庭建立內文學館,教導宮女讀書。

當時薑沃就很期待,這上萬名宮女中,在將來要長成的樹,那些終會盛開的花。

十五年過去了,小樹苗們漸漸長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