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驛站。

聽薑沃說起要趕回京城,崔朝就起身:“既如此,我去尋驛長,寫信奏報京師。”

然後又給李淳風行了禮才出門。

而屋內,薑沃心情甚佳將這份報紙收起來——

其實自滕王閣宴之詩遍傳天下後,她就想明白了,詩文國家保存也未必保險,每次朝代覆滅,都會有數不盡的珍寶一樣的藏書被付之一炬。

國家書苑刊印收藏,比私人收藏要保險,起碼能保證本朝不散失。

但最保險的,其實是‘廣為流傳’——

無數人傳頌,就會有無數人傳於後人,越多的時人看過並且記錄下來的痕跡,將來哪怕朝代更迭,後世人也會更容易得到考證。

*

薑沃心情很好,然而李淳風看了她片刻,卻心情很不好地開口道:“你還要回京城去趟渾水?”

在師父的注視下,薑沃那句‘不是趟渾水,隻是回去參加太子大婚喜宴……’的客套話,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在師父‘盯人’的目光下,低頭做聽話任由訓斥狀。

李淳風輕叩著桌子道:“算年紀,太子去歲已行過及冠禮,而今歲再大婚……”這兩條都是太子成年的絕佳標誌。

尤其是成婚後,太子自然就會多一脈嶽家的支持。

再加上東宮天然的禮法優勢,在太子大婚後,必然會有朝臣,還是為數不少的朝臣提出:哪怕天後攝政,也請如前例,太子可監國理政,接見百僚,而不是繼續‘於東宮讀書’。

“朝中必又是一場波瀾,是實打實的渾水!”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下注,有的朝臣重眼下順著天後,有的慮到將來會壓太子……實在是可預見的亂象。

“你忘了是怎麽離開京城的?上一回夾在帝後與東宮之間,是退了相位吐了血才離開了京城。”

“如今又要回去?”

李淳風輕叩桌子的動作,改成了重叩:“別說什麽太子大婚,乃朝野大事不得不回去——如今咱們還在登州港口上,直接再出海去,誰能知道?”

“還是你自己想回去趟渾水!”

薑沃給師父倒茶,請師父消火。

是,

是她自己想回去——

哪怕她出來的再久,走的再遠,最掛念的人與事,終究在京城中。

越是亂象,她越得回去。

*

長安城,紫宸宮。

待曜初告退離去後,皇帝不由便感慨道:“何止曜初,朕也盼著他們夫妻趕緊回來吧。”

媚娘在旁一笑:“陛下是盼著崔少卿回來吧,不然沒人下棋說話。”

聽媚娘這麽說,皇帝就抬手按了按眼眶道:“是,朕是盼著子梧回來。”

皇帝方才雖隻寫了幾個字,對著陽光研究了下紙張,但眼睛還是不舒坦起來——風疾經年發作,氣候不同,還有時加重有時緩解,然視物卻是經年累月的難受,且這些年越發加重。

按照太醫院奉禦的說法,便是風疾此症會致長久的清竅失養,頭暈目眩。

據薑沃從現代醫學來看,皇帝這應當是高血壓眼病——哪怕血壓有時候能控製下去,頭疼的症狀會有所減輕。但常年的高血壓病史,眼底血管已經形成了病變,若無現代手術醫學的介入,隻怕很難好。

因而皇帝這幾年,是極少再花時間看一刻鍾以上的奏疏。

實在是目力受不了。

對朝堂之事若有參與決斷,便都是如方才一般聽一聽。

而他確實是盼著崔朝趕緊回來,他有一大堆育兒煩惱要說!

這一年多,有些不滿,他也忍不住對媚娘吐槽過了,因皇帝覺得跟媚娘是同病相憐——

“朕與你,這父母做的,已經夠體諒他的了。太子若再不解父母苦心,朕實在也無法了!”

皇帝是很有點委屈在身上的:在他看來,自己對太子,真的已經算是絕世好爹了。

從一開始立太子,就把太子跟其餘皇子的待遇區分的高下立判,給東宮穩穩的幸福。

後來又讓他最信重的英國公坐鎮東宮。

甚至太子被人忽悠著,有些猜忌他信任的宰相,皇帝都鬱悶著認了,讓宰相走安太子心。

“朕真不知,這‘父皇’還要如何做才能更好。”

皇帝心疼完自己,又開始心疼媳婦:“還有媚娘也是,為了顧及太子的多思,從未主動提起過令劉相整飭太子率衛府兵之事。”

“而太子,竟也就裝著糊塗不提此事。”

不得不說,媚娘讓劉仁軌整飭府兵之事,是讓皇帝更加放心讓她攝政的緣故之一。

劉仁軌此人,可是還沒回京城,在歸途中就把攝政的天後給‘狠諫’了一番。

有這樣一個人掌府兵,皇帝都放心,太子有什麽可不放心的?

皇帝想若他還是太子,父皇若要整飭軍伍,他一定不等父皇提起,就立刻、主動、熱情地把太子左右衛及諸率府都交給父皇選中的將軍一並整一整。

如此不但讓父皇安心,自家也得益。

不是皇帝看不上自己兒子,在英國公與劉仁軌之間的空**中,禁軍都成了勳貴們讓各家二代鍍金的地方了,何況太子府的率衛,隻怕亂象更多。借此機會一起整飭一番不好嗎?

且皇帝也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自己是皇帝就希望太子完全沒有一點率衛人手——而是他當年真就這樣做的。

當年他太子府的諸衛,就直接並給北衙禁軍管著。

有大哥‘謀反事’在前,李治很清楚,父皇對他的疼愛是真的,但父皇也是個皇帝,太子也是臣子,與尋常父子還不一樣。

自己先做在前頭,大大方方把人手都交給父皇就是了。

當然,也是李治很清楚,東宮率衛基本就起個儀仗隊和扈從的作用。別說總共那麽千八百人,就算再給他比率衛多十倍的兵力,他能幹啥?難道他能領兵去跟父皇對打?

他腦子又沒病。

父皇後期怎麽護著他的太子位置,李治看得很清楚。既如此,他有什麽事兒先做在前麵讓父皇寬慰,彼此無嫌隙,豈不是兩全?

故而他真不明白弘兒是怎麽想的。

偏生太子不提,他們也不好主動去要,那就變味道了——

別說媚娘是天後攝政,不好主動去要太子府的率衛兵權,就算他這個父皇,也不好直接就伸手,強硬整飭東宮率衛。

正如他做太子時,若是不主動交,父皇肯定不會逼他的。否則會讓朝臣們懷疑皇帝猜忌太子。

在皇帝看來,太子若是懂事,能體諒父母的苦心,就該自己提出來啊。

總之,皇帝的鬱悶點在於:他做兒子的時候,自認是個好兒子,也很幸運遇上了絕世好爹。結果等他做好爹的時候(在皇帝心裏,他還吸取了父皇的經驗教訓,好爹版本還升級了),卻沒有遇到跟自己心有靈犀的好兒子!

皇帝多年來,向來是隻占便宜不吃虧的。但偏生在兒女事上,吃虧吃的無話可說。

簡直給他委屈壞了。

而媚娘隻是靜靜聽著皇帝的不滿。

她其實比皇帝更明白弘兒是如何想的——自己這個母後令他閉門讀書,又在東宮安排屬臣,一定讓他很不滿吧。

自己攝政後,硬性的命令太子無法違背。

那這種軟性的,說不出口的命令,太子如何會主動體貼?

這便是太子無聲的抗議。他不信任自己選出來的宰相,不想讓自己有機會插手東宮率衛的安排。

也好。

今日聽皇帝舊事重提,媚娘神色也沒什麽波動。

隻是很快換過了話題,與皇帝說起另外一事:若是太子大婚薑侯歸朝,也算是正式結束了三年巡按生涯。

雖還不知道薑沃已經從海外回來,媚娘卻總有種預感,她近期必然會回來。

像從前許多年一樣,在風起雲湧的亂局之中,總會在她身邊。

“薑侯巡按歸來,官職如何安排?”

媚娘頓了頓:“陛下若還慮著弘兒……”

皇帝擺手:“罷了。”

他拿起桌上的紙,看到這竹紙,他就不免想起方才曜初說的那番話,更想起年後戶部的奏報:檢田括戶事以來,各道十多萬戶流民以土地,朝延亦增收百萬緡稅收。[1]

“薑卿原本就是宰相,若無‘病’,三年前就該任尚書左仆射的。”

“如今巡牧四方,為朝廷行過檢田括戶事後歸朝,若不能再次拜相,反倒是職不如前,豈不令朝中有心為國之人心寒?”

檢田括戶事帶來的國庫之豐,是明擺著的。巡按使在其中擔著的風險,也是顯而易見的——

若沒有風險,朝廷何必調兵去江南西道。並且很多朝臣都以為薑侯後來出海,並非去巡察遼東以及屬國,而是去低調度日避風頭去了。

就她搞出來的這檢田括戶事,走到哪兒不是世家的仇人啊。

倒是海外沒有被她‘禍害’過,還更安全點。

朝臣們都有眼睛,若身冒此險有如此之功,不得賞不得職,反被再次被猜忌閑置……那隻怕再有朝臣想出改革之策,都不願說,更不願去做了。

*

春末,天氣漸熱。

陽光開始從春日喜人的明媚,變成有些令人心煩的過於熱烈。

這樣的天氣,原是不令人喜歡的,然而裴行儉卻見王神玉神清氣爽,難掩歡欣的進了尚書省——

跟以往進入尚書省,就像進刑部大牢一樣不痛快的樣子決然不同。

裴行儉也不免笑了。

他得知薑侯即將歸朝的消息,亦心情極佳。

何況久旱盼甘霖似的王相了。

果然,就見王神玉甚至還有心情打趣他:“裴相這兩年與劉相共事如何?”

什麽叫好飯不怕晚啊,王神玉頗有感觸:他雖然獨自在中書省撐了三年,但讓他選擇的話,與其跟性情不和的劉仁軌硬搭三年,還不如等到脾氣相投的薑沃回來,一起愉快辦公。

裴行儉亦笑道:“據飛表奏報,薑侯已入關中,不日可入京。”

之後笑容卻稍斂:“隻是聽聞帝後有意,令太子於城外迎薑侯入朝。”

事關聖意詔令,當然還是中書省的宰相王神玉更清楚些。

他頷首道:“是,天後也已令中書省擬詔。”

兩人說完後,正好一陣風刮過,卷來無數塵灰——關中的春末夏初,原就是最容易起浮塵、揚沙、甚至沙塵暴的季節。

兩位原本站在院中的宰相,立刻進屋關門關窗。

聽到風‘撲撲’打在窗上的聲音,王神玉道:“今年又是一場妖風大起。”

裴行儉隻是隨手拂去方才身上沾染的灰塵,還特別體貼親手拿了根撣子,把王神玉當成一尊琉璃花瓶一樣,輕輕給他撣了一遍灰塵。

然後才道:“是啊,隻盼這一場風沙快點過去。”

*

而薑沃在回京見到太子之前,倒是更先一步見到了太子的嶽父——左金吾衛將軍裴居道。

作為十六府衛之一,金吾衛負責掌徼巡京師,車駕出入。[2]

故而裴居道來至京畿附近,接對巡按使之伍也是本職。

“裴將軍想單獨請見?”薑沃放下手裏的書:“好啊。”

即將踏入一團亂麻中,總得先找個頭緒。

如今有個線頭自己蹦出來,當然要先拎起來看看,到底能扯出什麽一道什麽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