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盛夏正烈。

且天氣多變,時不時就有一場雨灑下來。

薑沃與裴行儉剛回到尚書省,外麵就刮起了風,天色晦暗繼而落雨,且雨勢還不小,漸有瓢潑之狀。

天際時不時有電閃雷鳴。

兩人站在窗口,不但在看這場雨,更從敞開的院門看到對麵——

尚書左右仆射的院落是相對落座,然而此時對麵,原本尚書左仆射劉仁軌的院落是空置的。

裴行儉望了片刻對麵的院落,終是開口了。

隻是,裴行儉跟王神玉性格不同。

比起單刀直入直接問到最核心的問題,他到底是挑了個最淺的問題切入,也是給自己一段談話的緩衝期。

於是裴行儉最先提起的,甚至都不是劉相劉仁軌,而是裴炎。

“當日裴炎也附和了韓王李元嘉。”

裴行儉看著窗外大雨中,無數從綠油油的樹葉滴落下的雨水:“那吏部尚書,是不是要換人了?”

*

吏部,也有人在看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人這一生,說短也並不短,大多都有數十年的光陰。然而如果回頭去看,這一輩子絕大多數都是尋常的日子。而在尋常的日子裏再努力拚命,也抵不過在某個重大的選擇上,犯的錯誤。

以上,就是這一日大朝會後,裴炎枯坐在吏部時的想法。

在最關鍵的選擇上,他走上了另一條路。

他賭錯了。

此時裴炎在自問,為什麽,一月前他最終選擇了站出來附和韓王李元嘉。

當時裴炎說服自己,因為他是李唐的忠臣,這天下,當然該是李唐的皇帝來坐。此外,也跟他有一個兒子在周王府做屬官有關。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最根本的……現在裴炎已經沒必要騙自己了:因為他心知,如果一直是天後臨朝稱製,他就永遠做不成宰相,做不到位極人臣。

現在幾位宰相,在某種程度上,都是相通的。他們彼此配合默契,而自己,與他們並不同,是很難進入這個圈子的。

雖然如今的裴炎已經是吏部尚書了,但他心知,如果一直是天後臨朝,他隻能止步與此了。

天後更看好的下一任宰相預備役,明顯不包括他。

還有薑相……亦如是。

所以裴炎不明白,也覺得不公平:他明明才是薑相用出來的人,嫡係吏部官員。

需知如今當朝幾位宰相,吏部出身的就有三位,占了一大半,因而吏部在所有人眼裏,當真是貨真價實的天部。

似乎,吏部侍郎、尚書、宰相是一條通天大路。

可裴炎看得出,比起他,薑相對同樣為‘六部九寺一把手’的狄仁傑、婁師德等幾人明顯更加看好。

難道這些人,會比他先拜相?

裴炎想想都睡不著。

薑相為何從來不偏向他?不但不偏向他,還默認裴相將兩個女婿都放到吏部來跟他競爭,最過分的是,薑相對裴相的夫人和兩個女兒都好的沒話說。

無非是與裴相相交更深,更親近罷了。

裴炎雖然從來沒有明說,但他心裏有想過:薑相此舉,與當年長孫無忌何異?不過是麵上更風光霽月。

所以一月前,裴炎站了出來。

如果新帝是周王,他會有新的機會。

當然,裴炎不是莽人,他不是像很多朝臣一樣傻乎乎,見天後不責備韓王就跟風說話。

天後真正迷惑了裴炎,讓他以為諫言還政也無妨的,還是劉仁軌的致仕。

*

薑沃與裴行儉望著對麵空置下來的尚書左仆射之院。

自天後率群臣從洛陽歸來,按薑相所請奏自稱為朕,群臣上書稱陛下後,劉仁軌就遞上了致仕書。

同時在聽聞天後派人去照管武家後嗣之事後,劉仁軌更複諫天後‘勿重蹈呂氏覆轍’。

別說,雖然武家人裏,天後的哥哥輩們早都死在流放地了,但幾個晚輩侄子,還仍在頑強地活著,而天後確實讓人把他們先保護(看管)起來——以後這幾個還有用。

劉仁軌先致仕後上諫,是做好了被罷黜甚至被流放的準備。

然而天後隻是允了他的致仕,並加封樂城郡公。

爵位也罷了,最要緊的是,天後給了劉仁軌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恩典—

入高宗一朝淩煙閣。

天後道:“當年薑相提出,為淩煙閣文臣武將定規。今日劉相致仕,算來劉相一世之功,自可入淩煙閣。”

劉仁軌最後滿懷複雜地行了個禮,謝過天後令他畫像懸於高宗一朝淩煙閣的恩典。

就此致仕。

這迷惑了很多人,以為天後會以懷柔籠絡人心,哪怕與天後意見相左也不要緊。

但……

薑沃心知:天後這回是對人不對事,隻有劉仁軌有這個麵子好不好!

畢竟在天後攝政之間,劉相這尚書左仆射做的無可挑剔,一己之力卷了三省六部九寺幾乎所有高階官員(除王神玉)。

同時再次平定了遼東,以及整飭軍紀散亂的南衙十六衛。

這都是實打實的功績。

所以天後允了他的致仕,對他最後又諫‘呂氏’也一笑而過,甚至還將其送入淩煙閣。

但旁人,若是沒這個功績更沒這個斤兩,還要效仿劉相,甚至有過之而不及,都不是致仕抽身走人,而是激烈地反對天後……

那這後果,隻能自己受著了。

夏日哪怕大雨傾盆也總是悶悶的,似乎有什麽壓在胸口。

裴行儉聞到空氣中泥土草地被雨打濕的土腥氣,然而接下來,皇城中隻怕還有血腥氣——

此次叛亂事,是太好的契機,天後可以清理一遍朝堂,徹底換上自己的人,鞏固自己的勢力。

但那之後呢……

天後已經臨朝稱製,之後又要做什麽呢?

裴行儉側首看向薑相,就見天際的一道白色閃電,映在她的眼中。

她神色一如既往,平靜而悠然。

電閃過後,雷聲轟隆而至。

*

在轟隆雷聲中,裴行儉終是問出了:“天後是欲登臨帝位嗎?”

薑沃不閃不避,毫不猶豫頷首答道:“是。”

到這一步,權力最中心的有些人,已經能看明白了。

隻是,薑沃望向裴行儉,他一定還有下一個問題——

她知道,哪怕是‘天後欲登基為帝?’這種放到外麵會引發地震的問題,依舊這不是裴行儉所關切的最核心問題。

果然,裴行儉見她神色,苦笑道:“薑相從來知我。”

“那我就請教薑相。”

裴行儉望向窗外,望向重重殿宇與長安的天空——這裏見證過多少改朝換代啊。

如今……

裴行儉沉重道:“那天後陛下要做的,是以李唐家婦的身份,接任李唐的皇帝,還是,欲改朝換代為開國之君?”

都是皇帝,但是完全不一樣的!

自古以來,為何多有臨朝稱製的太後?因在皇帝和大臣眼裏,嫁到皇室,雖是外姓,但到底也算半個自家人了。

天後會登基,裴行儉猜到的不比王神玉晚。

但這個問題,才是裴行儉至今才下定決心來尋薑沃的緣故。

他等著薑相的回答。

在裴行儉的記憶裏,相處多年的薑相,聲音語調一貫平和,哪怕當年說起淩煙閣之事,最鄭重之時,也隻是如貫珠振玉:珠玉,是清冷貴重但依舊光潤之物。

可這次,薑相的話,讓裴行儉想起了曾經的烽火戰場,雪夜刀光。

帶著一往無前的鋒銳。

“陛下,會做開國之君,為前所未有之帝王!”

窗外,雷雨大作。

*

或許過去了很久,也或許隻是過去了一瞬,裴行儉幾乎已經分不清時間的流逝長短。

但當他從極度的了然以及震驚中醒過來後,第一時間就忍不住厲聲道:“但薑相!若是如此……”

“守約。”

薑沃打斷了他,她知道裴行儉接下來要質問什麽。

其實這個問題,師父早已經問過她了。

雖說心情激**如外麵的暴雨,但薑沃開口後,裴行儉還是忍耐著停了下來等她先說。

這也是……多年的習慣了。

薑沃道:“守約,在你心裏,何為改朝換代?”

然而,依舊是不等他回答,就繼續道:“國家大事,唯祀與戎。”

封建時代下的政權和朝代,隻有兩件大事:祭祀與戰爭。

祭祀更在先。

或許現代人很難理解,但薑沃在這裏生活了數十年,已經能理解了——

皇室的宗廟,太廟,祭祀,是一家一姓朝代傳承的最要緊的象征,甚至沒有之一。

“你想說的是,陛下一旦改換朝代,以武氏為帝,必會建立武氏的天子七廟。”

“你不能接受,從前李唐帝王,再無天子祭祀?”

裴行儉頷首,他亦是不閃不避:“是,這大唐的江山,是高祖與太宗皇帝打下來的天下!”

他頓了頓,緩了緩語氣:“薑相,這大唐,也是高宗皇帝與天後一同治過並開拓過的疆域啊。他們自當永享祭祀。”

“但若是天後開武氏之國,必要……”必要建立太廟,祭祀武氏的先人。

那諸位先帝——

裴行儉直言道:“難道薑相覺得,天後的父親、祖父、曾祖父,比高祖和太宗皇帝更該受這大唐天下的祭祀之禮嗎!”

薑沃平靜道:“不該。”

薑沃望向外麵的瓢潑大雨,想起了之前她與師父的對話。

師父也是這麽說的——

隻是裴行儉還提了高祖,李淳風卻是隻提太宗皇帝重整山河,以振蒼生。

之後李淳風望向自己的弟子。

從前他一直回避這個問題,但現在大勢已至,他不得不問了。

“太宗之祭祀如何?”

“陛下不會停李唐先帝們,更不會停太宗陛下之祭祀。”

薑沃想起了曾經看過的一句話。

她如此回答——

畢竟,師父,天下人心浩浩****。*

“陛下將於洛陽城,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廟,四時享祀,如長安京廟之儀。”

“別立崇先廟以享武氏祖考。”[1]

畢竟曆史上的武皇,也從沒有停止過對高祖、太宗、高宗的祭祀。武周,原是大唐的延續。

隻是,那日,薑沃說的遠不止這麽多。

“師父深諳讖緯之道,自然是明白的,終有一天,王朝會終結。”

“哪怕不是武氏接過李唐,也會有旁的朝代,旁的姓氏。”

“師父,你明知道的,你隻是不忍想:終有一天,不會再有一座單獨的太廟,不再有人用繁複的天子之禮,以無數的銀錢和香火祭祀太宗皇帝。”

當然,也不會再有人再單獨祭祀武皇,祭祀所有帝王將相。

那又如何?

“但師父,沒有人會忘記太宗皇帝。別說百年,哪怕再過去一千多年,人世變幻已經如師父所卦出的那樣,這世上已經是‘飛者非鳥,潛者非魚’。”

天上不隻有飛鳥,更有飛機有衛星有飛船,水中不隻有遊魚,更有潛艇有魚雷有探測儀……

“師父。”薑沃抬手指著天空:“當不隻有‘神仙’可以飛升入天,落在月亮上,咱們人亦可以上天入地的‘朝代’。”

“天下人都還記得太宗皇帝。”

“他依舊是華夏的魂魄。”

“太宗陛下不隻是太廟中的靈位,他是真正的星辰。”

“且那一日,不隻有禮部安排的,皇室宗親以及所謂的臣子才能去拜見他——人人都可以去昭陵見他,人人都可以告訴他,那時的華夏又是怎樣的光景。”

**

在狂風驟雨之中,裴行儉道:“薑相,明睿如天後,如你,應該已經想過了——”

裴行儉頓了頓,到底直言相對:“哪怕天後以武氏稱帝,建立武氏皇朝太廟,天後陛下為女子,在武氏宗廟中……”亦無位置。

一語錐心。

薑沃甚至覺得,口中有些血腥氣湧上,半晌才道:“我知道。”

裴行儉怔住了:他與薑相相識多年,見過她許多神情,但從未見過她如此悲傷之色。

這與痛失親人的悲傷還不同。

是一種……走在絕路上的悲傷。

武周一朝,到底為何一世而亡。

隻是因為政治鬥爭和沒有政治上的繼承人嗎?

不,武皇突破了改朝換代的牢籠,但終究被困在了一個比朝代更大的牢籠中,

她沒有辦法再去突破最根本的宗法禮製、祭祀血統——

宗廟製度的根本,是男性傳承,如皇帝入主太廟,皇後祔廟。

而武皇麵臨的問題是:在李唐的宗廟裏,她是皇後,祔於高宗。

而在武氏的太廟裏……她隻怕還不如在李唐太廟中。若是繼任者是武家的男人,他們的太廟中會放誰呢?會追認他們自己的父親以及祖先!

哪怕她活著的時候,能逼令下一任‘武氏’皇帝將她供入太廟為開國之君。但估計不等兩代下去,她這個建立一朝的開國之人,就會被請出去。

史冊之上,狄仁傑等人,也終究是如此打動了武皇,立自己的兒子,李家的皇子為嗣。

薑沃心底是無可訴說的深切傷悲:所以,史冊之上,無論是李唐還是武周,武皇,其實都無處容身。

她劈開了一條絕路,但盡頭依舊是黑的。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隻是她在時間上的孤獨。

而她在時空中,何止是孤單,而是孤絕。

哪怕手握至高皇權,她也從來在無人之境。她是茫茫海洋上的船,終其一生,再繁華的船也不能登岸。

輸贏?功過?是非?

到了最後,隻是一塊無字的碑。

窗外暴雨漸漸轉小,似乎是要停了。

烏雲後有一點點陽光露出,讓薑沃想起了曜初。

曜初,也是一樣,如果按照現有之製,曜初在太廟亦是無處容身。

哪怕她是李唐的公主,但因是女兒,就不會有人把她當成正統之君。

所以皇帝從未考慮過她來做繼承人。

說來,做李唐皇室的女兒,比起做李唐的媳婦,又是另一種艱難。

若以禮法論,最後的最後,武皇不再帝位,但依舊是皇後祔於太廟,可公主呢?

無處容身。

這才是薑沃說的‘她們原沒有路’真正的含義。

但……

裴行儉見薑相在無盡的傷感中,亦有如山的堅定與勇氣:“我們會找到一條路的。”

**

薑沃走進宮殿。

見天後正在批奏疏。

見她進門就溫聲問道:“今日朝後,聽聞裴卿尋你,他說什麽了?”

薑沃隻是走到禦案前,長久的凝視案上的七枚玉璽。

本來應該是八枚:自有唐以來,天子有八璽,是用在不同詔令、敕令的印璽。之所以案上隻有七枚,是因為其中有一枚‘神璽’專為鎮國藏而不用。

自古至今玉璽之製改了許多次。

萬事萬物,都可以改。

為什麽不能改?!

**

這一日,兩人一直深談至夜。

最後,薑沃對武皇說出了她最想說的一句話——

“陛下,這世上已有的宗廟和禮法,都容不下你。”

“那我們去到一個新的世界,好不好?”

*

“好。”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寫到這裏了。所以,家人們沒必要為了李唐和武周爭論啦。這不是傳統的改朝換代,在朝代的物理層麵自然是繼承大唐,武皇不能否認唐,大唐的後二十年也是她心血之下的大唐。

但在思想層麵,會是比任何朝代更迭都變動劇烈的改製,武皇會是真正意義的開朝之君。

是與之前的朝代更迭都不一樣,無史可考。

不過……武皇本來就是個獨一無二不一樣的人。

有想過本文武皇正式登基後,看看要不要寫一個曆史線武皇參觀的番外。

(PS:但是按照網站要求,我必須先強調下【真正的曆史不能改變,絕非虛無】。所以就算寫這個番外,應該也隻是真正的武皇來看一看,不會有後續的。)

(這樣說來,好像也沒必要寫了,要是家人們還想看,我就寫一寫,不過基調應該沒法歡樂了)

[1]見於《舊唐書》

參考文獻:無原文引用,但有觀點引用,標注如下:

《宗廟與政治:武則天時期太廟體製研究》

《武則天革唐為周略說》

《唐代武、韋政權辨析:從二後祔葬問題說起》

《二王三恪所見周唐革命》

《論東都太廟與唐代政治》

*天下人心浩浩****,出自《人民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