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麽殺了羊,要麽,就眼睜睜看著他死去?”
隨著話語,時宜用腳尖點著,小幅度地輕輕碾著地麵。
一點淺淡的灰痕濺到雪白的鞋麵上,旋即,又被同樣雪白的裙擺晃出的波紋蓋住。
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銳利的白刃刺破異鄉人懷中動物的喉管。
鮮血大概是滾燙的——濺到異鄉人臉上時,他的麵部肌肉不受控製地瑟縮扭曲了一下。
時宜念了一句意味不明的咒語,用平日吟誦教條的口吻念出來,叫人很自然地以為是她在禱告,或是向神明進行懺悔。
圍觀的人群中,已經有不可思議的抽氣聲。隻是因為殺死神明象征的人是聖女,且動作過於突然,所以還能勉強收斂著象征被殺死的憤怒。
“你……”異鄉人死死盯著時宜,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血,顫抖著唇。
出於極度的震驚,他下意識開始用母語進行嘟囔,叫人一時沒明白他想表達什麽,隻能盯著他放大了瞳孔,和高高挑起的粗短眉毛發愣。
時至現在,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超出異鄉人的設想。
他本來自以為能打圖爾斯教廷一個措手不及,甚至直接動搖圖爾斯人的信仰,繼而為自己的城邦在攻城略地,開拓新版圖上立下大功的設想。
結果本來應該堅定維護神明的這個所謂聖女,居然在聽了事情的經過之後,直接把圖爾斯教廷的聖物山羊殺死了?她難道不怕因為對神明不恭而被教廷和憤怒的人們直接砸死嗎?
圖爾斯可是向來有教廷執行死刑的傳統的。
時宜卻沒功夫理會眼看計謀失敗而驚慌失措的異鄉人的內心活動。
與其關心她對神明不恭的下場,倒不如擔心一下,他敢在她麵前施展陰謀詭計的下場。
聖騎士來的很及時。
女主莉斯用解藥拯救下整個圖爾斯之後,和男主騎士長奧利弗逐漸走近。
而莉斯將未卜先知,認定她是救星,要求聖騎士們在城中頻頻尋找她的時宜,視為真正的天降聖女。
或許正是因為莉斯態度的影響,奧利弗強壓不解,帶著聽命於他的聖騎士們將時宜等人圍在中間,與情緒開始走向失控的人群隔開。搶先占住時機,防止目睹聖物被殺的信徒們真如異鄉人的設想一般,攻擊動手的時宜。
時宜趁著奧利弗爭取給她的時間,走到那個被當異鄉人當做和圖爾斯教廷博弈的男孩身邊,蹲下來查看他的情況。
已經成為犧牲品的男孩,離開了母親的懷抱,孤零零躺在地上。並沒有如異鄉人所言,在她殺死與他性命相連的山羊之後就得到好轉。
情況甚至還在迅速惡化。
他口中的血已不是緩慢地從唇間滲出了,源源不斷噴濺出來的鮮血染紅周圍一片地麵,時宜沉默地看著他的瞳孔正因迅速流失的生命力失去神采,放大,放大,墮入虛無。
哪怕一點也不通醫術,誰都能看得出來,這個男孩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至少以這個位麵背景下的醫療水平而言是如此。
“騎士長,麻煩你請人把他也帶去大司祭那裏吧。”
生命的最終時刻,該留給他和最愛他的人。
時宜起身,下一個麵無表情的指令是讓兩個離得最近的聖騎士鉗製住異鄉人。
受到突然的鉗製,他下意識是要反抗的,可僅僅是兩下的掙脫動作之後,就生生放棄了,麵若死灰。
已經被人識破了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策,他是該絕望的。時宜冷笑一下。
“不管怎麽樣,這個男孩都會死,我說的沒錯吧?”時宜走到異鄉人麵前,聲音壓得極輕,顯然隻預備說給他一人聽。
他篤定圖爾斯教廷不敢對山羊動手。
將一個必死的男孩與山羊聯係在一起,說出一者死則另一者生的蠱惑人的話語,然後隻要靜靜地等待教廷在糾結的沉默中,男孩生命慢慢流逝,直至死亡。
給聖潔的教廷蒙上死亡的陰影,將“神明還是生命”的叩問,敲響在圖爾斯上空。
他沒預料到時宜這個聖女會這麽瘋,不管不顧自己的下場,把聖物殺了。
雖然聖物與神明的代理人之間仍有差距,隻看現在信徒的反應就知道了,憤怒驚疑,但被聖騎士頂防著,沒有人有除了眼神攻擊以外的惡意舉動。
倒是他……
“敢在圖爾斯境內,擾亂對神明的信仰,閣下幹擾和平談判的行為,會由教廷送達給正在談判的圖爾斯王廷。也不知閣下尊貴的國王陛下會不會維護以身試險,苦心孤詣來為他謀圖的你呢?”
時宜刻意放大音量,裝出現在才發覺上了當的樣子,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說與在旁圍觀的民眾們聽。
憤怒一下被轉移到心機叵測的異鄉人身上。
“你不要胡言亂語!這都是我一個人做的事情!與我們偉大的國王陛下毫不相幹——”
倒是怪忠心的,死到臨頭,還不忘維護他的國王陛下。時宜垂下眼眸,勾起一個有些冷淡的笑弧。
隻怕他苦苦維護的國王陛下聽了這件事情,巴不得立刻親手送他上路呢。
“這些話,希望閣下在牢內對著審判官員亦能說得出口。”
時宜不耐煩地擺擺手,示意聖騎士們把他絞送至王廷。
被割破了喉管的山羊,由於異鄉人的雙手被鉗製著扭送走,現在正仰躺在地上,已冷去多時了。
時宜默不作聲地將山羊抱起,並不介意身上雪白的衣裙一下子被血汙沾染,從人群自動讓開的空處中走出。
依舊守在原地,維持觀望,防止有人突然衝出傷害到聖女的騎士長奧利弗望著聖女遠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地用指尖撓了撓眉。
這位聖女和他想象中的神明代理人截然不同,他是早就知道的。
莉斯說她麵冷心熱,是真正能和偉大神明交流的人,他也始終有些不以為意。
聖女的身份是怎麽來的,作為和王室還算有些關係的聖騎士長,又在教廷供職,他心裏對她有自己的評價。
隻是這時……望著人穩穩抱起山羊遠去的背影,他似乎對原先的評價,有些不敢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