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早知如此,時宜絕不會阻攔蕭淩雲聞言後立時出鞘的長劍。
“延慶長公主寧姝”這幾個字一從沈遙口中被吐露,蕭淩雲臉色徹底冷下來,一抹狠戾從眸中滑過,大半個劍身已往沈遙的方向直衝。
但她們都清楚,這場禍事中,沈遙至多算做了事後替人隱瞞的工作,雖然依舊為人所不齒,可的的確確連一個幫凶都算不上。
讓他死在歸衍宗,又顯然對她們接下來的計劃沒有任何一點好處。
時宜手指微動,攔下了蕭淩雲將出的劍鋒。
卻聽到那邊沈遙更加出人意料的話。
謝圖南找的人都曾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倒不是說武功上和師出名門的沈遙相較有多少優勢,但凶神惡煞的氣場與不見鮮血不住手的氣焰足夠有威脅性,哪裏是被家族精心保護的年輕少主能扛得住的。
高壓之下,他的神智都仿佛被打散了一半,說出口的話開始逐漸不管不顧起來。
“你們即便是要找榮鼎山莊報複,那,那也不該來找我啊!繞過這道山路往前,你們去找歸衍宗的謝圖南!他……他可是榮鼎山莊的私生子!事發當日他在迢州,知道的說不定比我還多。”
時宜按下蕭淩雲劍鋒的指尖一頓,不可置信地往沈遙的方向望去,一個晃神,手下不注意,鮮血就擦著劍身掛落下來。
沈遙在說,謝圖南是榮鼎山莊的私生子?
這是原著當中從未提及過的內容。
但在以往的位麵世界中,也不是沒有出現過完全獨立於原著劇情的設定。
生死關頭,沈遙如果是隨口說瞎話,想找個替死鬼推出去,倒不至於突如其來地攀扯到素未與他有交情的謝圖南身上。
可如果他說的話是真的……
謝圖南背負為謝家複仇的重擔走到今天,一直將令青州謝氏陷落進流放命運的榮鼎山莊視為生平死敵,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徹底掀翻榮鼎山莊,而現在陡然知道自己反而和仇敵有血緣關係?
今日本意是要為沈遙設計這一場戲,誘他承認寧姝長公主之死和榮鼎山莊有關,取得蕭淩雲和皇帝信任後,能令謝圖南得以走到明麵上,直接讓他去處理榮鼎山莊。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眼看位麵任務都走完大半,關鍵人物謝圖南身上的秘密才浮出水麵,甚至有可能令他所有的立場和認知全盤崩塌……時宜要是早知有這麽一重隱情,決計不會讓謝圖南參與到此事中來。
事已至此,她早顧不上流血的手。
“你在胡言亂語什麽?”同樣被這道驚雷震住,出奇敏銳地嗅到風雲突變氣息的蘇斂容失聲質問,手情不自禁握緊了腰間防身用的遊龍劍。
“什麽胡言亂語?這是事實如此!”
沈遙尚且不知道自己要麵臨什麽,現在看周圍圍攻的人都因為他剛才的話陷入詭異的錯愕與靜止,語氣禁不住的得意,
“還是謝斌能忍,知道自己的夫人曾被榮鼎山莊掠去廝混了一個月,還肯捏著鼻子,忍下這個與他沒有半分關係的孩子,要我說,不如當年就該把他掐死,也省的我日日夜夜擔心他要回來跟我搶這個少主之位……”
沈遙分明在笑,臉部的肌肉卻因為過分的緊張而**抖動著,本來尚算清秀的眉宇覆著烏雲,在此之外,隻有他發乎內心的輕蔑與冷淡。
謝圖南是謝斌的兒子,當年在長公主走失一案裏被認定要流放以謝罪的謝家出來的人。
這個秘密就連蘇斂容都不知道,時宜也隻是讀過原著,才能站在上帝視角進行推斷,盡可能還原出當年的背景故事。
可沈遙卻能如此輕而易舉地以此事為自己開脫,在這樣緊急的情況裏,找不到他說辭中的明顯漏洞,單憑此,幾乎已經能證實他交代的謝圖南的身世背景的真實性。
時宜的心一點點沉下來,心裏那重不詳的預感被無限度地放大,往她所知道的謝圖南藏身處眺望。
“真拿你們榮鼎山莊當寶了?”聲線冰冷的嘲弄從臨溪的水庫後傳出,聲音的主人卻尚未出現在人前。
沈遙猶在喋喋不休一些對謝圖南的惡意猜想,猛的一聽到這聲音,不知所措地靜默了一個瞬息,帶著點驚慌左顧右盼。
僅僅是一個瞬息而已。
圍觀的都是習武之人,卻愣是沒有看清那柄小小的蝴蝶刀是從什麽方向擲出,又是以何種詭異的角度,在空中無聲無息翻旋兩下,最終沒入沈遙喉頭,速度快的根本沒有人來得及阻止。
鮮血噴出數尺高,沈遙永遠地閉上了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寒意從周身每一處隱蔽席卷上來,浸得人感到連骨髓都在疼痛。
不適時地,時宜想自己大概可以補上之前看原著時,曾留有困惑不解的地方。
謝圖南絕非嗜血之人,而且蘇斂容重生後分明已經料理過了榮鼎山莊,但他為何依舊要率領自己吸收的一批世人眼中奸惡屬性拉滿的遊兵在武林各門派點火試探。
最終,江湖上的爭執逐漸向江湖之外蔓延,給平民百姓與皇權都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傷害,這一位麵世界在難以中止的持續性混亂中走向崩潰。
她當時看原著時尚且有疑問,現在不安在瘋狂膨脹,疑問卻反倒迎刃而解。
如果說,謝圖南知道了自己身世背景後的反應,是和原著劇情裏一樣,不死不休,不計後果地折騰武林,那麽如今……
時宜感到自己的喉嚨正在發澀。
是她沒剖析清楚劇情邏輯就急於動手惹出來的惡果嗎?
還是……命該如此。
視線內,本來對著沈遙營造出窮凶極惡模樣的人,在見到他們的教主之後,個個恭恭敬敬地垂下頭行禮。
明明也才十幾人,呼號出給教主問安的聲音卻能幾乎把人徹頭徹尾地淹沒,徹響群山。
而謝圖南長身玉立在他們中間,麵色淡漠,氣場卻天然契合著這群名門正派恥於與之並議的人。
轉頭看向蕭淩雲不敢置信又立刻噴薄出怒火的眸子,時宜的心徹底沉下來。
她原先借今日這出,來博取蕭淩雲信任的計劃已經徹底破產,甚至無可挽回地走到了她期望結果的徹底對立麵。
蕭淩雲什麽時候飛身陷入和謝圖南的打鬥中的,時宜已無力知曉更多。
官感被迅速剝奪,在突然狂作起來的風中,時宜隻能聽到係統冰冷而殘酷的機械音——
「本位麵任務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