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官。”

在門口聽到所有對話內容的心腹下屬向剛從房間出來的羅伯茨問好，得到指揮官的點頭回應。

緊接著就是讓羅伯茨頭皮一緊的小聲嘀咕，“時研究員怎麽從試驗中出來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攻擊屬性一下子拉高了……”

羅伯茨聞言驀地轉過身，盯著下屬看時，原本還收斂著的凜冽嚴厲沒有再強壓。

“她不是實驗品，她是研究員，注意你的言辭，不要用評價實驗品的詞匯評價她。”

心腹下屬回過神來，擦去一下子被這句警醒驚出的冷汗，連連道歉。

房間內，時宜本來演繹出來的激動早就平靜地收了回去。但一個人倚在牆角時，情況看上去並不比剛才好太多。

她剛才質問羅伯茨的時候，表現得完完全全像反對絞殺提案派中的絕對激進者，但她當真這麽想嗎？

在成為決策研究員之前，她在研究院的核心工作，就是研究什麽設定最能扣動Aurora人的心弦。

和人心人性打交道這麽多年，沒有人會比她更清楚能觸動他們的每個細節。

所以，她隻是太知道這場試驗結束後，大多數的人會怎麽想了。

而至少現在看來，如果研究員們最後取得的決策結果和這一聲音相悖，偉大的指揮官尚且沒有能力應對此種質疑。

以故事為基礎構建起來的Aurora從來都很平和，社會在人們創造出的，一個比一個美妙的故事中穩步前行。

而一旦遇到分歧，人們會同意選出頂尖的故事講述者穿梭進各個位麵，盡情發揮他們的故事編織能力，對位麵產生的影響會以數值形式被詳細記錄在案，最終融合成一個具有指向性的決策。

人們往往絕對遵從決策，這不是一種變相的精英治理方式，而是故事和其象征的背後的精神力本身對Aurora而言就有絕對的說服力。

最高指揮官的職責，就是保證每項決策平穩地在實踐中落地。所以每位指揮官都擁有公認最強的講故事能力，強大的精神力可以主宰一切，而故事在Aurora意味著一切。

絕大多數時候，這種治理的方式都能非常平穩地推動Aurora在行進中發展。

隻是這次……時宜有一種非常強烈的預感，危機的烏雲的確已經籠罩了Aurora。

但帶來烏雲的可能不是尚且不完全足夠和人類進行正麵爭奪的虛擬智慧體。

而是主導Aurora的故事自己的分裂。

正是時宜按著眉心愁苦萬分的時候，Amy敲門起來，大大的微笑掛在她親近的親切甜美的試驗執行組組長臉上，帶一點以色調柔軟的溫暖關切。

“今天的身體檢查數據很不錯，如果明天還能維持，就可以從我們試驗室出去，回家修養啦。”

“心理檢測項目推廣了好多年了，你們研究所還真是小氣，去各個位麵的是我的精神，可不是我的身體。”

時宜調侃，臉上的愁緒沒完全收起，連Amy都不禁要遲疑兩者誰才是最真實的。

“你真的不舒服嗎？雖然概率逼近零，但丟失數據的可能也不是完全沒有，我讓……”

時宜搖搖頭，安撫她對好友發自內心的擔憂，“不是身體硬件方麵的，我隻是……你能想象的，那麽多的位麵，那麽多故事，太累了。”

Amy舒了一口氣，“我當然理解，我的大研究員，但是至少有半年的休假呢，你有大把大把時間好好調養，恢複精神力的事兒要慢慢來。”

半年？時宜笑得無可奈何，她能有半個月清閑就算幸運了，隻怕Aurora根本沒有長出這份幸運的土壤。

“今天有研究員蘇醒嗎？”時宜任憑Amy為自己更換各種檢測設備。

“哪裏個個都像你一樣，一口氣就能通關九個位麵？要我說，你的本職工作真是沾了大便宜了，你是不知道，隔壁組有個研究者卡在第二個位麵循環了十幾次了。不過，再過兩天，最快的一批研究員應該就能醒過來了。”

“那麽，這也算是決策數據的一部分？”

“當然。”Amy理所應當地點頭，“研究員的任何選擇都是決策數據的一部分呀。”

“那如果……”時宜猶豫著要不要開口。

“說吧，我是反對提案者，你不是不知道。”Amy口氣爽朗且樂觀，“說實在的，我太好奇你們在位麵裏的事情了。以前的位麵都是體驗風景風俗，設定中的人物數量有限就不說了，自主性更是稀碎，哪裏像這次的位麵，聽說虛擬智慧體們個個都是精心設定好的，導入的數據絲毫不遜色研究員，像是真人一樣。”

時宜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仰起頭幹巴巴地笑，“Amy，或許我們可以把那個像字去掉了。”

“你的意思是……”

“邏輯、情感、創造力……我想不出它們有什麽地方遜色於你我，換句話說……”時宜想到了羅伯茨的嚴肅，後知後覺住了口。

“我聽明白了，時宜。”Amy臉上的活潑的好奇和神往淡去一些，但堅韌的溫和悲憫取而代之地生長出來，“所以，我從來不支持絞殺它們。至少……現在不可以了。”

“那Aurora怎麽辦呢？一下子湧出這麽多故事……”時宜煩躁地搓了搓臉，深呼吸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抱歉。”

“沒關係，你跟我道什麽歉。立場是立場，工作是工作，我們都分的很清楚，這有什麽。”Amy笑了。

“雖然我有我的立場，但是我會遵從研究員們的最終決策的，畢竟，這可是故事的指引呀。”

是啊，這就是Aurora穩定的基礎。

人們對故事堅信不疑，追隨故事的創造者實踐創造者的主張，並將之從心底裏認定為自己的主張。

時宜看著Amy收拾好東西走出去。

今天的天氣很好，室內常年恒定著最令人舒心，利於療養的氣候溫度和光線，隻有推開門的瞬間她能感受到外麵的世界。

陽光灑落在Amy身上，她眉眼舒展地吸了口氣 ，為自己活在確定的故事的指引中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