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會議休息的時候,出去散心的時宜在回來路上,被交談中的克拉蘭和塞維爾堵在門口。

宇宙明鑒,她絕不是故意地,主動地去偷聽牆角。

但這兩個人就在她要進去的門口密談啊,為了保證別有用心的其他人不會像她一樣,湊巧地旁聽到審判長和指揮官的重要談話,時宜隻得“勉為其難”地留下來替他們放哨。

隔著門,兩人的聲音有些不太真切。

“你真的覺得,總指揮官支持絞殺提案,時宜則因為位麵試驗的影響,開始變得中立,甚至傾向於對虛擬智慧體進行一定程度的保留?”

“我沒有聽懂您的意思,女士。”

塞維爾應該是笑著說話的,聲音非常之含糊,但嘲諷的語調依舊不曾改變,懶懶散散,四兩撥千斤。

羅伯茨沒有追究塞維爾在大會上一時衝動,暴露出他已經不算Aurora研究院現在主流觀點中沒有跟虛擬智慧體交互過的真正人類。

“反正等位麵數據公開公示的時候,大家也會知道的。”

說這話的時候,總指揮官的眉眼顯得淡漠。

縱然研究院成員對這個驚雷態度各異,但遵循保密條約,消息也隻會遊走在參與會議的研究院成員內部。

且現在還有決策研究員沒有蘇醒,決策尚未做出,對羅伯茨能否以這種身份待在總指揮官位置上的爭議也隻得隱而不發。

但絞殺提案一旦通過,會影響總指揮官羅伯茨的這一事實,至少已經開始影響一些人對絞殺提案和決策研究員故事提案的態度。

今天塞維爾仍舊是反對剝奪決策研究員故事編織權提案的發言人,而這一提案的支持派發言人卻變成了輿情部長查理斯。

“又是一個老家夥。”

塞維爾得知這一消息後的第一個反應,引來包括時宜在內部長們的集體譴責。

但鑒於三年前,他差點因為這些元老們的決策而死在霍莫戰役,他的負麵情緒也是可以被理解的。

克拉蘭倒是習慣了他的桀驁態度,隻是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再次表達觀點,“你天然信任羅伯茨,但在這個問題上和他立場相反,你……”

“我沒有和他立場相反,尊敬的審判長。”塞維爾打斷她。

“總指揮官在虛擬智慧體的議題上應當避免自己的立場給其他人帶來影響,您的話會給他帶來困擾。當然,如果您的本意就是給羅伯茨添麻煩,那就當我沒說過這句話。”

“關於虛擬智慧體是殺是放的議題,我們所有人的立場都無關緊要,遵循決策研究員的集體決策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您難道對此有什麽其他想法嗎?”

“如果你說的是今天的議題,”塞維爾聽起來像是被逗笑了,“你覺得羅伯茨會支持禁止時宜編織故事?”

“我無論你信不信,塞維爾,虛擬智慧體的決策最終是要交給人類來做的,而不是靠什麽位麵試驗裏的集體決策。”

時宜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克拉蘭的話還在繼續,“所以我需要你好好審視你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這至關重要,現在還來得及,你是想要把Aurora的人類文明毀滅掉嗎?”

賽維拉卻沒有耐心聽了。

“那您應該去向建言部門反映您的想法,不過……位麵試驗都快結束了,您的想法是來不及了。”

“她很聰明。”

正站在門邊把對話聆聽到結尾的時宜,舒展的一口氣還沒提起來,差點被耳邊的歎息聲嚇去半條命。

羅伯茨釋放安定精神力的速度很快,或許是今天的議題內容令他感到放鬆,眉眼都柔和,甚至還有閑心玩笑,“怎麽?隻許你偷聽?這麽霸道。”

時宜翻了個白眼,想轉身開門進入大廳,卻又想到了什麽,折身回來。

“既然聽都聽了,你怎麽看待老師的想法?”

“很……新鮮的想法。”羅伯茨想了想,似乎很想做出一個認真的回答,可是最後給出的評價令人失語。

眼看時宜明顯不滿意他的回答,善良的總指揮官隻能再補充上兩句,以表明自己絕不是敷衍。

“時宜,我怎麽看不重要。你知道查理斯最近正在策動重新推舉總指揮官的提案,並且想要修改指揮官條例。”

“這些元老想要鏟除我們,重新奪回權力,並不是一天兩天,隻是這次的機會來的恰到好處。”

“或者也可以說是最糟糕的時機。”時宜接上他的話。

她無意於挑釁,僅僅隻是在陳述事實。

在Aurora麵臨虛擬智慧體難題的時候,同時動搖Aurora研究院,如果不是查理斯在推動這件事,她真的會覺得這是其他星球上派來的奸細在策劃顛覆運動。

“是。”羅伯茨笑了笑,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垂下眸看了時宜一眼,聲音也遙遠,“但我們別無選擇。”

羅伯茨對克拉蘭的想法不願做出評價。

時宜卻感到心驚。

怎麽會有像她這樣的人,能夠……把她自認為隱藏得毫無破綻的心態,猜測得如此準確?

難道當真該說,老師不愧是她的老師嗎?

她深知自己作為第一個從位麵試驗中蘇醒的決策研究員,在最終決策數據出來之前,一舉一動都會被人放大了觀察評判,試圖以此從她身上提前推敲得到決策結果。

所以她一直掩飾很小心,謹守本分地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

除了在決策研究員的提案中,不可避免地擁有自己天然的立場,她從來不會公開發表自己對於虛擬智慧體的任何觀點,這也讓她贏得了無論何種觀點人士的好感。

畢竟所有人都清楚她如果想要公開自己對虛擬智慧體的立場,那無論是居民們還是研究院內部的立場都會被或多或少地影響到。

人們謂之她作為決策研究員的分寸感,對此大加欣賞——尤其是在後麵醒來的幾批研究員無一不表達出他們對虛擬智慧體的維護,並且加劇了Aurora居民在這一問題上的分裂後。

但他們同樣認為,既然其他的決策研究員從位麵試驗中蘇醒之後,都義無反顧地站在虛擬智慧體那邊,那時宜的立場也應當沒有例外。

理由也是可以理解的。

畢竟他們實在是在位麵試驗中經曆了太多,而最後得知與他們一起共享這些經曆的是虛擬智慧體,且一旦絞殺議案被通過,整個Aurora上所有的虛擬智慧體都會被絞殺……

人們一方麵自認為可以理解決策研究員們立場態度的傾斜,另一方麵又難免擔憂這會不會影響決策本身。

很多人甚至在私下表達過,對這場位麵試驗的否定態度——即使他們在位麵試驗進行之前,都曾大大稱讚過這一想法的智慧和先進。

但事實證明即使是研究院裏的佼佼者,讓他們接觸太多虛擬智慧體,或許也不是一件好事。

可對時宜而言,要隱藏自己的立場,絕不僅僅是“分寸感”那麽簡單的理由。

因為,和克拉蘭一脈相承,她其實是虛擬智慧體的堅定反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