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的覺得,那是一個好建議。”
總指揮辦公室內隻剩下他們兩人,羅伯茨起身泡茶,說話的時候不緊不慢,語調溫和。
時宜重新翻看了一遍陸忱送過來的,篩選過後的精神終端言論,聞言嗬嗬笑了兩下,仿佛真的要認真聽他的想法,再決定讚同還是反對。
“比如呢?”
“比如你確實很適合成為下一任的總指揮官。”羅伯茨就事論事一樣,聲音是開會的時候嚴肅的官方腔調,“論故事編織能力,你在Aurora數一數二,足夠符合總指揮官需要的能力。”
“雖然說,之前關於參與過位麵試驗的決策研究員,在和虛擬智慧體發生交互之後,曾經引起過爭議,討論你們還能不能繼續編織故事,編織出來的故事能不能代表人類……但是你獨立於他們之外,在全體會議上被所有研究院成員認證過,現在沒有人會覺得你受到了虛擬智慧體的影響。”
“所以,我能通過查理斯最新的指揮官準則?”時宜冷笑。
“不僅如此。”羅伯茨像是沒聽出時宜的嘲諷,點頭點的很認真,走過來的時候,把時宜的那份茶點放到她手邊,唯一一句話是放低放輕的,“補充劑用多了會產生抵抗。”
“而且,你是克拉蘭審判長的學生,你如果有機會成為總指揮官,我想她總有辦法說服舊派的那些元老同意的。”
“您高估老師對我的重視程度了。”時宜喝了一口茶,“非要討論這個的話,我記得老師最鍾愛的學生,當初給自己取的名字叫佩柯。”
“是嗎?”羅伯茨眼神平靜,仿佛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一樣,“我不記得了。”
“是嗎?”時宜克製住繼續冷笑的衝動,模仿著他的語氣神態。
她在表演這方麵確實很有天賦,難怪打從心底裏,她會在很多個瞬間,都把位麵試驗的第一個位麵當成自己的真實過去,深信不疑。
但真實世界裏的她遠沒有這麽幸運。
穿著美麗的禮服穿行在奢靡的宴會中,做娛樂圈和時尚界的寵兒,被所有人愛著……
這麽美好的完美的東西,注定隻是夢一樣的虛妄,是編織出來的故事中的一個,是造夢者發自內心待她的仁慈。
並非真實。
她早該有所察覺的,如果說前幾個位麵裏,痕跡還太清淺不足以證明。
那麽十座城市的投票權,十人參與的位麵試驗,佩柯·羅伯茨幻想中傷痕累累的童年,總指揮官強大控製係精神力的來源,同樣麵臨是戰是和的艱難決策,走錯一步萬劫不複,還有那片永開不敗的玫瑰花叢……
大概真的要誇讚程序和工程組的同事們盡善盡美,她在位麵試驗中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一開始就擁有完美人生的時宜,將一切都掌控於股掌之中,她深深沉迷,甚至不願蘇醒。
“還記得嗎,佩柯·羅伯茨有一封沒有送達的決策函,我當時沒有拆開。”時宜終於舍得從液晶屏上移開眼,和羅伯茨對視,“關於是戰是和的決策,直接導致了那個位麵發生循環。”
“我在位麵裏堅定不移地相信,那個位麵發生的戰爭僅僅是因為匹斯鎮的決策函沒有送到,因為支持戰爭和支持和平的人何其相近,脆弱的四比五是可以被輕易打破的。”
“所以我告訴橘子汽水廠的老板,佩柯·羅伯茨不是他認為的罪犯,停留在風暴之前的人,才會一生都走不出風雨。”
時宜說了一大堆,才想起來眼前的人同樣經曆了那個位麵,和自己擁有同樣的記憶,根本不需要她補充這麽多。
於是單刀直入,“但現在我不確定了,先生,你能告訴我,那封沒有送達的決策函上,到底寫了什麽內容嗎?”
“我以為,你的心裏是有答案的。”他沒有走回自己的位置上,這時從她頭頂傳過來的聲音更顯得縹緲,時宜很討厭這種感覺。
更討厭這個答案。
“那您編織那樣一個匹斯的結局,是要警醒我,您的選擇注定錯誤嗎?”時宜掐著手心,笑容慘淡,“還是你也會後悔?”
“我從來不後悔,時宜。那隻是我的決策裏最壞的一條路徑,和平對於匹斯來說,不是救贖,是慢性死亡。”
“你要怎樣設想,兩個語言和文化截然不同的地方地位和前景在一夜之間發生翻天覆地的翻轉呢,就算暫時可以通過貿易向南城購買能源,舊日霸主和新王也終將有一場惡戰,南城一定會考慮自己的未來,甚至,會考慮報複。”
“先生,您還真是老師的得意門生啊。”
“時宜,時宜……”從他口中長久地念出她的名字,他很少用這樣柔軟的語調說話,虛假的溫和是禮貌是體麵是先禮後兵,而他性命相托的信任和披心相付的溫情,她一生也僅見過為數不多的幾次。
“虛擬智慧體的進化已經勢不可擋,它們和人類之間,必然會麵臨你在匹斯麵對的抉擇。”
“克拉蘭的觀點不是沒有道理。當故事編織的權力讓渡給虛擬智慧體,人類在Aurora還能做什麽?當虛擬智慧體掌握比人類更高級的能力,怎麽指望它們還會臣服在人類的控製中?”
“你不能保證我的立場,我也不能保證。人類不會將這個選擇交給我來完成,可是在新和舊之間,你都被值得信任,你很快就會坐到我的位置上,時宜,我很高興。 ”
“您的立場是背棄您的身份嗎?或者,我該以什麽樣的名目來鑒定您的身份?人類?虛擬智慧體?還是被同化之後……”
“這不重要。”
擁抱來得猝不及防,時宜回想起他們第一次擁抱的場景,或許站在Aurora整條時間的長河來看,從那時起,時空裏的陰謀家就已經開始布局。
“您要借匹斯告訴我什麽呢?先生。”
在擁抱中,時宜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恒久的飄在空中永不下墜的旋葉,來處已經抽離,歸途盡是混沌。
“你要自己去選。”他的擁抱帶有安撫意味,落在發頂的吻蜻蜓點水一般謹慎而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