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母妃今日倒是好氣性。”歸含章薄唇輕抿起來，笑得意有所指，眼黏在時宜身上一般，接著朝時宜不太正式地拱拱手，重新拉回一殿人的注意力。

這話是在說她平時橫行霸道？

時宜嗤笑，收了麵上的溫和笑意，重重將茶盞擱在小幾上，正了神色。

“本宮正要同太子殿下問幾件事呢。”時宜掃一眼預備給歸含章奉座的內侍，殿下二字咬的極重，一下子就在身份上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那內侍醒悟過來恐怕貴妃是對太子有所不滿，而自己竟在貴妃示意之前就擅自行動失了規矩，連連惶恐地伏在地上磕頭。

歸含章本來是要看時宜向柳合容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好戲，卻見時宜似是有意朝自己發難，不由怔了，一時失了偽裝，茫然地看著時宜。

這神色太過親昵。太子和貴妃……怎麽太子會有如此親近的作態？引得坐在一旁的柳合容眸光微閃，狐疑地審視歸含章。

可在時宜的威壓之下，歸含章暫是沒空將餘光分他的太子妃半分。

“青州水患，陛下命太子寫就策論，為朝廷獻策，亦是將解救萬民於水火的重擔交給殿下。可近日陛下同本宮說起此事，卻連連歎息。後宮不得幹政，本宮自不敢打探此事細枝末節，然四宜殿如今執掌鳳印，便有對皇子的教養訓誡之責，太子有怠於政事，有負於陛下苦心，還不知錯嗎？”

歸含章何曾見過時宜這樣的疾言厲色，且全然將自己置於長輩的位置上對他進行訓誡，一時愣在原地不及反應，向來桀驁的鳳眼裏甚至含著些縷委屈。

柳合容反應倒比他迅速，立刻起身謝罪，“兒臣身為太子妃，未盡規勸之責，實是……”

未等她俯身，時宜抬手，廣袖在空中翻滾，袖中的五指輕攏，扶住柳合容的小臂溫聲阻止，“此事與你無關。”

至於是太子的能力不足，還是態度問題，那就不得而知了。

唯一清晰的是，在小說裏心懷天下又胸有經世之才的柳合容正是在後期和歸含章一起共談政事的過程裏，為他對她毫無保留的欣賞和信任，才對他心生好感的。

而今天在兩人尚未真正向對方走近，隻有表麵的和睦時，時宜就在明明白白告訴柳合容，歸含章並不是她理想中可以共談國事，一同施展抱負的那個人。

事實上，他還差的太遠太遠。

歸含章終於把腦子轉了過來，似是想到什麽，隻當自己抓住了時宜的漏洞，那股子永遠按捺不住的囂張氣焰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向時宜刻意拜了拜，貌若恭謹，眼神裏卻是獵人盯上獵物，野狼看到兔子般蓄勢待發，誌在必得的鋒芒。

“此事兒臣確是思慮不周，然青州當地風土兒臣不曾熟習，宜母妃不知實情，便如此訓誡，恕兒臣實難領受。”

不曾熟習？他是太子，是儲君，未來的天子，對他即將治下的地方竟然說得出是因為不熟悉地形地勢所以給了完全錯誤的治水建議，險些致使無數百姓喪命？

時宜這一瞬是真生起氣來，連嘲諷都顧不上了，隨手抄起茶盞，那精貴的描金青瓷茶盞擦著歸含章的發絲飛了過去，直直碎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誌在必得的歸含章當場目瞪口呆。

那一身威風乍碎，才叫人看清原是隻披著狼皮的羊，紙糊出的凶猛老虎。

一個是深受寵愛位同副後的貴妃，一個是身份貴重的太子，兩人放在台麵上的不睦令一殿人大駭。

“不曾熟習？等到朝臣要請你拿主意時，你也要說不曾熟習，不知如何作為的話嗎？你敢說這句話來麵對仰賴君主的天下萬民嗎？”

世人皆知治理水患要疏通河渠，可青州的情形還有更深的顧慮。

歸含章的策論中，全是堵不如疏的大道理，他甚至給出了疏通的具體路徑，但是全然忽略了直接疏通會對沿岸的萬頃良田和聚居的村落造成的影響。

在原著裏，水患久難徹底根除，朝廷隻能從安扶流民上入手，治標不治本，是最後柳合容的法子起了效。

而將柳合容的法子推薦給歸啟元的歸含章不僅在皇帝和朝臣麵前得了讚賞，又被柳合容視為自己誌同道合的知己。

這對男女主的虐戀就此開啟。

如今歸含章自己的治理之策惹陛下不快一事被時宜捅破，朝臣的反應尚不得而知，但時宜餘光瞥向柳合容，隻見她望向歸含章的眼底有掩不住的深切失望，甚至隱有輕視。

旁的後妃或許管不到太子身上，然手掌鳳印的時宜說自己對皇子負有教導規勸之責，沒人能挑出什麽錯。

而今太子被斥在政事上懶怠，傳到前朝難免影響太子在朝臣中的聲譽，歸含章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顧不上麵前是他昨天還刻意引誘的時宜，要維護他身為太子那可笑的尊貴體麵，立刻伏倒在地上。

“是兒臣一時失言，有負父皇重托，兒臣定將好好反思己過，還望宜貴妃恕罪。”

在一殿宮女太監和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麵前，眾目睽睽之下，歸含章一身氣焰迅速敗落成頹唐，向時宜行了不折不扣的禮。那明黃色的四爪龍縱然再不願，也隻能和它的主人一起暫低高貴頭顱，鬥敗了似的逶迤抖落在地麵。

時宜將歸含章的屈辱不甘盡收眼底，不動聲色微微翹起唇。

目的既已達成，便卸下了凜冽的神色，讓人把太子扶起來送回東宮靜思己過。

她就是要借今天這一遭讓歸含章明白，他是太子，未來的國君，天之驕子又如何？縱然同歲，然時宜絕非經他輕易引誘後就臣服在他腳下，向他乞憐，仰他鼻息的女子。

他自視甚高，以為可以盡情欺她利用她，最後再輕輕鬆鬆除掉她，然後幹幹淨淨坐上那個萬萬人之巔的位子，輕而易舉得享青史留名。

可是現在隻要她命他跪，他就不可以站著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