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去見兄長時瑞,但回時府終究太過高調,何況時宜也更想看看這一朝的民間風土,便約了時瑞在天香閣見麵。

畢竟是宮妃在外,時宜自然想著低調,可在京城第一酒樓天香閣下了馬車,卻隻見本應熱鬧的酒樓一派冷清之象,不見幾個人影。

“時小姐來了。”候在門口的掌櫃上前拱拱手。

明知她的身份,但沒有行大禮,依舊稱閨閣裏的舊稱,好像是很低調。

但是把第一酒樓清了場招待時家小姐……這京城真的還會有人不知道自己今天出宮了嗎?

時宜心下好笑,但想到這趟出宮好歹是在歸啟元那邊過了明路的,有什麽流言欽安殿自然會出麵擺平,於是索性擺爛。

在掌櫃的指引下,時宜提著裙擺拾階而上,剛踏上二樓,抬眼就見一雙狹長鳳眼定定看著她,在對上她眼的一瞬綻出一個笑。

“宜兒竟然來了。”那人打著折扇在手裏有一晃沒一晃,卻是一身便宜行動的深色窄袖騎裝,幹練銳氣裏夾帶一點怪異的生生風流,氣質矛盾。

時宜心說不是你遞了信讓我來的?這會兒說的倒像是她自己偷跑出宮的偶遇一般。

“兄長竟然是兄長。”時宜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誰還不會說點廢話呢。

然對麵的人卻像是被這話戳了肺管子,漂亮的五官全在用力宣泄過於蓬勃的情緒,濃眉連帶著高挺鼻梁都皺在一塊,“沒大沒小的,早晚開罪陛下被丟到冷宮裏去,到時候我可不去救你。”

“冷宮而已,總比時府的祠堂好。”

時宜眉眼彎彎,說出的話卻一點不似神情溫軟。

根據原小說的內容,時瑞雖然是時父在世時收養的陣亡士兵之子,但時家父母一直是拿他當親兒子養的。

親兒子的意思就是該親近親近,該教導教導,該罰……就怎麽罰。

時瑞跪祠堂的時候時宜沒少幫他偷偷送飯。

年少的情誼想來是時瑞在時家父母相繼去世,自己扛起整個時家之後,依舊把時宜這個名義上的妹妹捧在手心上的重要原因。

時瑞被揭了短,眉毛誇張得上躥下跳,似是要按捺不下怒火當場跟時宜較量,卻在時宜無辜又得意的神情裏敗下陣。

“算了,看在你今天終於腦子開竅了的份上,兄長還是能寬宏你一回的。”

嘴裏不饒人,手上卻還盡心盡力為時宜剔著魚骨。

“什麽?”時宜有些沒回過神。

“你今天不是怒斥當朝太子不學無術?”時瑞提起這茬又有精神起來,“不畏權貴,視權力如浮雲!這才像我們時家的女兒!”

其實我正是為了權力才跟歸含章作對的……時宜心虛地不做聲隻悶頭吃飯。

咀嚼了兩口突然回過味來,“什麽不學無術?我是為著青州的事好心提點太子學習料理政務。”

不,其實她想說的也不是這個。

不畏權貴,視權力如浮雲?這幾個字由時瑞這麽一個古人說出口,怎麽哪兒哪兒都不太對勁?時宜不禁蹙起眉,不動聲色裏重新打量時瑞。

然後就被餘光裏突然貼臉殺的時瑞猛然放大的臉和幽幽凝視嚇了一大跳。

更嚇人的是他那張朗月清風的少年麵上薄唇一勾,清淩淩的眼裏全是了然,似歎非歎那句,“妹妹,你也換了芯了吧?”

時宜一口糕點卡死在喉嚨裏,瞳孔放大,感覺當場就可以開啟下一個位麵任務。

還好時瑞反應及時。

感謝海姆立克。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時宜咳出糕點,失神地抱膝坐在地上順氣。

原來的小說裏,時宜、時瑞,甚至是歸啟元,這全都隻是小說開頭兩三章內迅速交代完的事情。

這本小說的重點是歸含章登基後和柳合容從相知相愛走向相厭,再追妻火葬場。

當然,經過時宜的努力,說不定可以爭取直接快進到相厭的環節……

所以,時宜時瑞他們充其量隻是個背景板,書中也沒什麽詳細的內容。

一切小說裏沒有明確提到的,都是在時宜到了這個位麵之後小說世界按照作者寫的邏輯框架自動補齊的。

那麽,這個看起來像是穿越過來的時瑞,到底是本來就是個穿越者,還是時宜過來之後填補出來的意外?

在他的視角裏,又是什麽時候到了這個世界?或者說,除了穿越者之外,他到底還有沒有什麽其他身份?

一時間,時宜思緒嘈雜,隻顧得上喘著氣愣愣看著時瑞給她端茶倒水。

“想問什麽?看在我比你早來的份兒上,倒是可以給你點不可泄露的天機。”

遞完了茶水,時瑞敲著二郎腿居高臨下,同樣審視時宜,語調懶洋洋的。

“你……”

時宜張張嘴,這時才深覺語言是蒼白的這句話是多麽高度概括了人生的荒誕。

“你也學過急救?”

受了刺激有點思緒失控的大腦竟然指示嘴巴說出這樣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時宜暗道一句該死,顫抖著以手掩麵為自己保留最後一點尊嚴。

“你……”上天是公平的,這次換了時瑞感悟荒誕,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瞠目結舌地在時宜身上打量。

但總算勾起他點所剩無幾的老鄉情節。

“妹妹,你說話還真叫兄長驚喜。”時瑞撇撇嘴轉過頭,刻意拉長的聲音怪陰陽的,麵上的表情卻放鬆了很多。

“所以……時宜是回不來了,是嗎?”在氣氛徹底陷入尷尬的寂靜之前,時瑞重新湊到時宜麵前,墨黑烏潤的眼怔怔地盯著她的眉眼。

這話叫她怎麽回答呢?

時宜想了想,到底還是嗯了一聲。

那麽就可以確定兩件事了。

第一件是時瑞很早就到了這個位麵,或者,更有可能是在這個世界從嬰兒時期一直長到現在的。

第二件……

他應該隻是一個普通的機緣巧合下的穿越者,不像自己一樣有什麽係統、任務。

這是一個令時宜鬆了一口氣的事實。

她確實害怕時瑞會和她一樣是個穿梭在各個位麵裏的任務執行者。

係統和位麵的存在對她而言已經是一個至今難以分辨是不是妄想出來的玄幻故事。

如果還有和她一樣的人存在,甚至要在自己的任務位麵裏和這樣的人打交道……

這很難能再讓時宜理直氣壯地刻意忽視係統,隻把這些世界當成自己的一番跡遇。

很難再不讓她去揣測……係統的背後,到底,是什麽?

時瑞並沒有太多的破綻。

畢竟在這個世界待了二十多年,如果他一心偽裝,時宜也未必可以輕易識破。

那個「不畏權貴」,恐怕是他刻意放出來釣魚的誘餌。

但他估計沒想到,時宜會這麽利索地咬了鉤。

可他的身份其實並不難猜。

畢竟,換位思考,有任務在身的時宜絕不會以暴露自己為代價試探他人身份。

有時候,在注定的漫長永寂裏,遇到所謂的「同伴」,並不一定是好事。

她絕不會對此報有任何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