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誤會了。”

時宜微微眯起眼看他,沒讀出其他情緒,便不著痕跡地從他的凝視中逃出。

“時宜。”仿佛是對她挑明了他掩飾的身份的一種回敬,青梧上神將這兩個字在口中咀嚼一翻,然後斟酌著念出。

“你在恨什麽?”他依舊站在原地,眉心不解地擰起,重複詢問了一遍。

那種溫和平靜的口吻,落進時宜耳中卻像是一種被保護的很好的天真,所誕生出無辜又狠辣的惡毒。

時宜被這話攔住了去路,有一瞬不知該做什麽回應,隻是手心慢慢收攏、攥緊、再無力地鬆開。

她一一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人施好保護咒,再將洞穴外布置上以保護為目的的攻擊性陷阱,防止有其他門派的人誤入此地,起了歹心。

殺死窮奇帶來的暴雨仍在繼續。

在轟鳴的雷雨中,時宜在雨簾之前止住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依舊在原地不動的青梧。

“上神大人。”

她盡量將語氣放的輕鬆,麵上掛起笑意,神情好像在談論,今天天氣很好一樣自然。

但再看看她身後幾寸外的雨幕,這樣的神情就沾上幾分諷刺意味。

“你我皆知,窮奇是共工死後的怨氣所化,早已為天庭諸神馴服,並在囚禁百年後被天帝親手殺死。”

或許是山洞內外的溫度差,令她眉眼籠上一層薄薄的清冷的霧氣,本來精致逼人的眉眼就這樣令人覺出幾分疏離陌生。

仿佛另一個人正在用這具身體說話。

“試煉境中有窮奇,未必與天界有關。”

青梧的麵部線條繃得很緊,慢慢朝時宜走過來,但語調意外的柔和下來,像是在勸慰時宜,“你不該為此,就對天界生怨,這對你也並無好處,與天界抗爭者,下場大多慘烈。”

“我不是為此才對天界生怨!”時宜突然提高了音量,“往近了說,共工使人界生靈塗炭,遭到人界的帝王舜流放。舜是人界的明主,卻在巡視南方時死於蒼梧,高潔的湘君之魂自此被困於楚地囚籠,這是意外嗎?”

“如果你要說是,要說神仙不能幹預人類壽命,湘君之魂被困是意外,那為什麽數千年前,人界會在天界有意的操控中被十個扶光直射大地,萬物寸草不生,若非有良心的後羿下到凡間,上演一出射日,人族是否會就此滅絕?”

“如果你要說這也是意外,是上位神一時的法力失控,那麽,請上神大人告知,創世神女媧,如今何在?仁慈的天帝陛下,可願賜她安詳一死了嗎?”

山洞外是暴雨傾盆,而與世隔絕的山洞之內,魔女唇畔勾著妖嬈笑意,眼底卻是一片咄咄逼人的嘲諷,晦暗冰冷。

矜貴的上神青梧立在她麵前,久久無言。

時宜冷笑一聲,打算轉身走入雨幕。

一隻手扣住她手腕,阻止她的動作。

“那已經是……”她能聽到青梧幹澀的話音,“數千年之前的事了。”

“自人族被創造出來之後,本來想獨占九州資源的天界,先是試圖對人族趕盡殺絕。後來卻發現人族的信仰有利於自身修為,這才使人族得以存活。”

時宜沒試圖掙脫他的手,幾滴雨水濺在她臉上,順勢滑落,襯出一種在她身上少見的清冷涼薄。

她繼續用一種竭力自持的聲音說話。

“但那也不過是……形同螻蟻的苟活……神欲令之生,則萬民晏然,神若願其死,一夕之間,即可生靈塗炭。上神若真是有心,不妨去人界再看看,妖魔與神可以肆意橫行的人界,究竟是什麽樣的。”

“你是魔族。”青梧提醒。

她是魔族。

但時宜是人類。

她無法用任何字眼去形容,自己看到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下到人界,披著一張人皮,濫用仙力,像戲弄螞蟻一樣玩弄人類時,自己的感受。

“上神,您自認神憐憫世人,如今這洞中有您的信徒,天門派年輕一輩的弟子,他們遇險,您當然會救。那若是別的門派呢?”

“自然會救。”青梧沒懂她突然轉動的話鋒,隻給了一個肯定的答複。

“那麽,仁慈的神,可會拯救如我一般的妖魔?”

青梧慢慢抿起唇。

那形狀漂亮的薄唇,被他一抿再抿,潤澤的顏色淡了,現出蒼白。

“你與旁的妖魔,不同。你……”

“您的意思是,憐憫的神隻會給予所謂信仰光明的凡人庇護,而對真正置身黑暗之中的,卻視而不見?”

“妖魔並非無辜地深陷黑暗,他們是……”青梧想解釋。

“自,甘,墮,落,”時宜偏過頭,一字一頓像是咬著後槽牙從她嘴裏吐出來的,她發絲因雨水打濕,黏在白皙的臉上,極亮極冷的眼眸,更顯得那笑意邪恣,“是這樣嗎?”

青梧板著臉沒說話,眸光也一點點晦暗下來。

“上神果然還是仁慈的,”時宜不願緊追不放,輕笑一聲,當做給他的台階。

“隻是您的標準,可同天界諸神商量過嗎?他們都同意您的想法,人族應當被庇護,而自願同黑暗為伍的妖魔不在此列?還是會有神覺得,非信仰者就該死。又或者,卑賤的人類,都隻是提供信仰之力的容器,隻要人族不亡,可以持續不斷地提供信仰,那麽個別人的生死,是可以不論的?”

“時宜,我說過,那是千年之前,人類誕生伊始,諸神或許也尚未開化……”

時宜沒有耐心再聽,隻輕輕拂開他的手,走進雨中。

她心知自己費再多口舌,都不如他親眼所見來的震撼可信,直捅人心。

“時宜,三界共享九州,沒有任何一方應該被奴役。神與魔都是犧牲掉一部分東西,才換取了可以保護自己與種族周全的力量,也正因此,上位神負有庇佑人族的責任。”

時宜的腳步頓住了,她這時終於理解,言無妄對青梧那種惺惺相惜的誇獎,或許的確所言非虛。

青梧跟著走過來,話還在繼續,“若事實真如你所言,我不管天界諸神如何,我會盡我能盡的力量,為人族討一個公道。”

“上神大人,”時宜轉過身來麵對他,眉眼帶笑,熠熠生輝,“我會讓你看見的。隻願……看見之後,你不要忘記今日的話。”

否則,就不僅僅是一場巨變了。

照這樣的趨勢發展,人族無論怎樣都是死,臨死之前拉個墊背的,她就算拚得一個頭破血流,三界傾覆,也會把天界從上到下,從頭到尾地毀滅了。

為人族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