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神陣。”時宜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亡魂，把得出的結論扔給青梧。

“幸好你的神族血統觸發了這個陣法，否則我們估計不能知道試煉境存在的原因了。”

因為天帝的惡行，被掠去性命，又心有不甘的人們化成亡魂，在此處集結為一個困神陣。

常人如果進入此地，大概隻會像時宜一樣，被怨氣勾出內心深處最痛苦的記憶。

在複現的情境中，一味沉湎，或者選擇破解。

青梧一時沒說話，一雙狹長清冷的眼已經通紅充血，眼尾也殷紅，周身疏淡的氣場為之一變，襯出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桀驁難馴。

但掃過來的眼風還是冷的。

周遭的亡魂在他的驚怒中躁動起來，漸漸喪失屬於本體的神智，叫囂著往兩人身上撲來。

“這就是你想讓我看到的？”

上神大人立在無數猙獰的亡魂中心，神情似笑非笑，漆黑的瞳孔裏冷然如冰，聲線喑沉，和原先克製緊繃的狀態相去甚遠。

“我可不知道，所謂的試煉境背後，竟是神界為人族締造的鬥羅場。”時宜冷笑。

亡魂們叫囂的嘶嘶聲變得更響，發散的怨氣足以麻痹人的神經，勾出人內心最深處的怨恨憂懼。

時宜畢竟是魔族，平日和怨氣打交道更多，受的影響小些，還能靜下心來觀察，研究破陣之法。

青梧就沒有那麽走運了。

滋生於黑暗的怨氣，用來對付常年習於光明的神仙，天生是利器。

何況他還站在困神陣中，仙力本身就受到一定程度的削弱。

“不是神界。”

上神大人也學著時宜冷笑一下，不知哪來的無名風翻卷起他的衣袂，他直麵氣勢洶洶的亡魂們，站在風裏，依舊挺立如鬆，滿身清傲。

時宜抽空瞥他一眼，隻能看見他清峻的麵部線條，和眼中一點桀驁凜冽。

“它們是怨魂。”時宜提醒道。

它們是亡魂，更是怨魂，如果不盡早離開，身陷此處的神仙會元氣大傷。

時宜提醒青梧，本意是喚醒他，令他不要再沉溺於起伏的情緒當中。

否則勢必將為破陣帶來更多困難。

上神掃視了一周擁擠的亡魂，抿緊薄唇，強迫自己壓下情緒，最終對時宜低低地說了聲好。

魔界中人對怨魂還是有所研究的，更何況這種怨氣天然與魔親近。

時宜於是盤腿坐下，調轉氣息，試圖馴化並斬斷怨氣。

放這些為了困住神仙，也把自己困在此處的亡魂自由。

上神青梧顯然也同時宜一樣，不願以傷害這些亡魂的方式破陣。

純粹而親和的淨化之力從他平攤的掌間泊泊湧出，所經之處，亡魂開始變得透明，然後慢慢消散在空中。

兩人一起進行馴化，很快亡魂就大大減少。

周圍甚至留出了一圈空地。

時宜正欲舒一口氣，調整一下因為馴化，被迫吸收進自己體內的怨氣。

馴化亡魂的過程，本質上是在撫平每一個亡魂的憎惡怨恨。

在這過程中，了解它變成怨魂的經過是必不可少的。

很多時候，它遭受過的痛苦可能還會被更具體地呈現出來，對馴化者形成衝擊。

時宜本身對天界就不存在信任，也曾在人界親眼見到過慘狀，有一定的心理鋪墊。

可這對固守的善惡觀被完全顛覆的上神青梧而言，是千百倍的折磨。

哪怕他已經竭力控製，但遊走在經脈裏的神力已不聽使喚，橫衝直撞。

他的紊亂氣息，帶動周遭亡魂一起狂躁起來，對亡魂的馴化就變得更加困難。

變化就在此時橫生。

一開始的亡魂僅是狂躁。

不知是哪一隻亡魂先起了攻擊的架勢，成千上萬的亡魂就轉進狂暴狀態。

就連時宜都遭到反噬，怨氣沒有被化解完全，就生生撞進她經脈中，激得她魂魄都一顫。

長痛不如短痛。

時宜示意青梧停下動作，將一切交給她。

她咬破指尖，以血為契，以身獻祭，嚐試著把困神陣直接煉化成超度亡魂的陣法。

她灌入陣中的力量十分有效地梳理著陣中怨氣，亡魂們的狂躁漸息漸止。

隻是煉化也終究需要時間。

仍未煉化完全的困神陣開始予以反擊，時宜唇邊慢慢溢出鮮血。

“我來。”青梧強壓著氣息，拉開在陣法中持續注入血契的時宜，“困神陣本來就隻針對我一人。”

那怎麽行？

雖然他說得有理，陣法本身不會對時宜造成傷害。

但是她還要利用他的修為法力，與天界抗衡呢。

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他為了這小小一陣，折損修為。

時宜沒理他，又皺著眉咬破一根手指，企圖加快煉化。

不知是什麽又刺激到了青梧，時宜感知到他周身氣息的變動。

原本的紊亂不再，卻不是恢複成往常，而是徹底走向肆虐。

青梧運轉起上位神本體的力量。

但他畢竟身在人界，強行打破天界和人界的隔斷，與天界的本體建立聯係，令他的麵色開始漸漸蒼白。

可他周身不斷流轉的暗青色光，在這樣的環境中，反而生生顯出幾分豔色。

周遭的樹木開始瘋狂生長，粗壯的樹枝針對簇擁著對兩人發起攻擊的亡魂們，劃分出幾塊區域，限製住它們的活動。

時宜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得一頓，言無妄給的信息立刻鑽入腦中。

受木係神靈庇護的上神之力啊……

如果沒記錯的話，上神青梧，應該繼承的是建木的力量吧。

上神青梧以消耗自己的神骨作為代價，迅速而靈動地調轉出體內被壓製住的，本體上位神的力量。

出於神魔天然的對抗屬性，空間中充盈著上位神純粹的力量，令時宜開始胸悶氣短。

時宜咬牙堅持，用意誌力抵禦一陣又一陣湧上的眩暈。

亡魂度化消失的速度像被按下了加速鍵，數量銳減。

上位神下到人界，會有意識地封印住一部分神力，以保證人界不過多受到幹擾。

而一旦在人界調動全部神力，就將不得不回到天界。

時宜看著青梧身上的麻布衣袍，幻化回上神那流動有光的霧青長衫，氣質如蘭，光風霽月，他的軀體亦慢慢透明。

困神陣被解開的最後一瞬，上神大人被召喚回天界。

維持此境的困神陣被除，試煉境將迅速關閉消失。

還在境中的修仙者會被平安傳輸出山洞。

問題是，凡是破陣者，一定會遭到反噬，何況是困神陣這樣凶猛的陣法。

而真正的破陣者青梧上神，早就回了天界。

被上神之力折磨得筋疲力盡，頭暈目眩的時宜，眼睜睜看著分崩離析的試煉境，從自己頭頂上空破碎開，洞穴中的巨大滾石一塊塊掉落，毫不留情地砸向她。

她個倒黴鬼，在青梧上神瀟瀟灑灑離開之後，被動成了反噬的承受者。

已經毫無還手之力的時宜勉強拖動自己爛泥一樣的身軀，躲開兩塊飛石。

然後被第三塊飛石砸得眼前一黑，徹底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