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最近好像在流行一種很新的自我攻略。

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姻緣神殿就會有非常激烈的反應。

“玉鼎老兒，你那顆突然自燃的桃樹呢？快給我看看，這肯定是她來看我了……”

玉鼎仙君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救回來的桃樹被姻緣神扶灼拽走。

據說因為現任天帝青梧取用了建木的力量，令建木泯滅，現在人神魔三界被徹底分割，僅剩下單程的通道。

不能再下到人界的神仙們百無聊賴，又恰逢新任天帝整治各方勢力，一時都夾緊了尾巴做人，哦不，是做神仙。

見扶灼這樣不著調，難免有神坐不住，去向青梧天帝抱怨。

然後在某一日，抱怨終於結束。

姻緣神扶灼通過人神魔最後的交界，走過那個單程通道，忍受剔除神骨之痛，下到人界去了。

“你跟他說了什麽？”

紫微宮中，蕊初仙子一進殿，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麽，就被新任天帝的質問阻止了腳步。

縱然蕊初仙子的父親，前任的天帝有罪，但青梧不搞連坐那一套。

有罪的受罰，該死的去死。

至於沒有犯下錯誤的，他並沒有大動幹戈，甚至為了頂替倒台的幾個上位神，還對他們多有點悟。

本來掌管百花的蕊初仙子也在此列，卻被她拒絕了，“我早晚要去人界，到時候你還得再找人來替我，別麻煩死你。”

迎著新任天帝青梧冷淡的目光，蕊初仙子並沒有退縮，反而加快步伐走上前，直盯著他的眼睛。

“扶灼又來找我說，是時宜來看他了這樣的話，我便告訴他，時宜最厭惡天界，即便是如今和自然融為一體，也絕不會來天界。”

她期待在青梧臉上看到除了冷淡以外的情緒，但是什麽也沒有發生變化。

很多神仙在參拜過新任天帝之後都在說，因為青梧用他的靈息之一作為自己的替代，將其獻祭給了建木。

失去了可能是管控七情六欲之類的那道靈息，所以他現在才永遠冷著一張冰塊臉。

可實際上，並沒有什麽靈息在管理七情六欲，他們都對此心知肚明，而對青梧變成這樣的真正原因，緘口不言。

蕊初仙子原來還活潑的表情遲滯下來，輕歎了口氣，把一盒棋子遞給青梧。

“我同她見的最後一麵，她在教我下棋，這或許是她唯一留在天界的東西了。我過兩日要去人界，這個就留給你吧。”

“你真的要去人界？”青梧倒沒有半分推辭，接過棋子，終於看她一眼。

明明是問句，語氣卻也沒有任何起伏。

“嗯，我要去找我的小玄陸。”蕊初仙子提及此，神情雀躍了一些。

“三界斷開了連接，你如果下到人界……”他提醒她。

出於一種很微妙的心理，他實則並不願意她離開天界。

“我知道，無非是變成凡人，再也回不到天界。”蕊初仙子笑起來，臉上的神情柔和。

說出的話像是意有所指，“能與心愛的人相伴，即便是變成凡人，短短一生，也總比千年壽命，永世孤寂強。”

青梧沉默地坐著，沒有任何回應。

蕊初抿抿唇，“扶灼把他知道的事都告訴我了，我才終於想明白，她為什麽不願意在我的安排下進入天界。”

雖沒有言明，但在座的兩人都知道，那個不提姓名，特定的“她”是在指誰。

“她怕我內疚，覺得由我領她進入天界，最終會讓我覺得，是我自己害死了自己的父親。”蕊初搖了搖頭，“這和她為了保護扶灼，令自己的小童牽製扶灼，免去扶灼會為她而死的命運，本是一樣的。”

“她倒是待人都用心。”蕊初輕嘲，嘴角的笑意卻是哀傷的，“平心而論，我還挺喜歡她的。她應當很喜歡人界，才豁出一條命也要去保護人族，那我就替她去看看人界。”

青梧那句平靜的“說夠了嗎”，和她接下來的疑問撞到一起，似是借此為掩飾，青梧天帝竟裝得像沒有聽到蕊初仙子的問話，依舊靜默。

“我說，你到底有沒有後悔，把那道靈息給她？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沒有給，至少她不會……”

蕊初仙子大約是盤算著，今天不問，就再也沒有機會詢問了，於是拚著觸怒青梧的可能，也要再重複問一次。

“你還沒看明白嗎？”哪知，青梧把玩著棋子，打斷了她艱難組織著說出口的話，“她想要做的事情，誰都攔不住。”

哪怕沒有他在試煉境中，因擔心她安危而給的靈息。

或者，哪怕他在給出靈息之後，沒有因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情愫，假裝忘卻收回靈息這件事，隻為了與她維持這個不會被切割開的，小小聯係。

她依舊會用其他的方式，殺了天帝，為人族報仇，並且出於維穩的目的，即使犧牲自己，也決不會犧牲他。

後悔不後悔，其實並不會影響故事的結局。青梧天帝這樣想著，慢慢握緊手中的棋子。

蕊初仙子得到一個含糊的答案，見他不再理會自己，便走了。

扶灼與蕊初，是僅有的，天界中和時宜有過聯係的神仙。

他們都走了。

那麽，還能夠在天界裏，找到與時宜相關的一切的，大約也就隻剩下這些棋子了。

青梧上神枯坐在紫微宮中，神色冷淡平靜，除了攥緊的手掌外，再不能從任何地方找到他情緒波動的證明。

他又回想起，蕊初仙子那句，“能與心愛的人相伴，即便是變成凡人，短短一生，也總比千年壽命，永世孤寂強。”

她重情重義，臨走還要給每個相熟的人留下點什麽。

她護扶灼一條命。

避免蕊初為間接弑父而自我痛苦。

那麽，他呢？

她是獻祭自己，替他一死，送他登上天帝之位，予他望不到頭的權勢地位？

還是……贈他永世孤寂？

蕊初說的好啊，她那麽厭惡天界，即便和自然融為一體，也定然不會再踏入天界。

他們得她饋贈，去替她看人間。

青梧把頭埋在指間，半晌，終有壓抑的笑聲回**在紫微宮內，他笑得渾身都在顫抖，愉悅的淚水滑落指間。

他為她護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