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瑜
最近家裏多了件煩心事——外公總是在城裏迷路。這位已經八十三歲高齡的老人總在相似的街道前猶豫,總在電梯裏猶豫著要上幾樓,總在左右相同兩扇防盜門前猶豫。父母總不讓他出門,外公也總搬把凳子坐在陽台上。他總喃喃自語:“年紀大了嗎?鄉下我可從沒走錯!這可真是……”目光隨即黯淡了,繼而是一下午的沉默。
城市裏高樓林立,井字形馬路將喧囂播灑在每一處角落,寂靜對於城市,太奢侈了。我們每個人就像城市迷宮中的彌諾陶洛斯,無可奈何。
小時候,我常常往外公家跑,我喜歡那兒的風土人情。但最喜歡的是家門口的那一片水稻田。春天,秧苗稀稀疏疏的,像個初生的娃娃汲取著大地的營養;夏天,水稻長得像青年小夥子,綠色的浪潮一陣一陣,又像綠色的鋼琴鍵;秋天,水稻褪去了青澀的外衣,沉甸甸的顆粒朝著人們招手,這是豐收的信號;冬天,萬籟俱寂,田地間隻剩下光禿禿的土壤,蛙鳴、蜻蜓翅膀顫動的聲響隨著到來的北風一點點消逝。
早就有人告訴我,鄉村的夜空會有很多星星。當真的麵對它們時,我靜靜佇立,仰視天空,以臣服的態度麵對自然的神奇。繁星似錦,讓我想起的不是什麽價值幾何的鑽石,而是幼兒園那首《小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再次哼唱這首歌謠,我已從牙牙學語的小屁孩兒,變成了處在花季的少女。人變了,天空的注視不會變。當一個村莊畫上句號,工業、商業搶奪地盤,變成了工業區商業區時,忙碌的人們不會知道,這片天空的注視亙古不變,它從億萬年前來,敏銳如智者的目光不變。好想躺下汲取此刻的寧靜,讓空氣驅趕體內城市的喧囂,讓狂熱的心跳平複下來,我想,這也是天空所要告訴我的。
那大片的油菜花田,像陽光傾瀉在大地上,初升的陽光交織著。
風微微地吹,花田麥浪似的波動,閃爍著金子般的光輝。
鄉村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總能讓人靜下心,思考內心,然後沉浸,沉醉。
鄉村帶給我的是樸實的感動,帶給外公的是家的思念。外公出生在這裏,與這片土地血脈相連。
外公又和媽媽吵起來了。外公總是隻記得他年輕時那個年代。陽光照射在外公身後的防盜窗上,刺眼得讓人流淚。
我拉起外公的手,在他驚訝的目光中,哄著說:“外公,我們回家。”
是啊,過年回老家幾天吧,離家是迷失的開始,回家是迷失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