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吉

清華園荷塘邊,孑然的身影隨著一池荷香,幽幽地穿越了八十多個春秋,北京的天空中似乎還可嗅得到佩弦先生散發的鄉愁,是眼前的荷葉,還是六朝時浪漫的菱歌?他背著手踱回的溫暖的屋子裏,有妻兒熟睡的鼾聲。先生帶著月光沾著荷香,是不是又在夢中回到了故鄉?家鄉啊,是旅人牽掛的眼神;家鄉啊,是每天穿過的小徑。你抬起頭來,能看見紅牆黃瓦的故宮,但是,那不是你的家鄉,那裏冬眠了數百年的帝王,塵封了數千個臣子,他們距離你太過遙遠,遙遠到無法走近的地步。宮牆阻隔了世界,牆外的護城河水隔絕了世俗,而你真正生活在世俗中。鄉情,其實就是穿過胡同的微風。

林語堂彳亍在世俗紅塵中,用自己平民的眼光審視槐樹下來往的行人,聽他們南腔北調的口音,感受古玩商人悠閑自得的心情。胡同裏的老年車夫去了哪裏?村莊麥田怎麽也尋不見蹤影,那幾個在路邊嬉戲的兒童更不知藏在哪兒。

夕陽下,天壇公園裏踢毽子的老人,是不是曾經在路邊嬉戲的兒童呢?歲月如水般匆匆流走,他們身上為歲月風霜雕刻的印痕,恐怕已經無法去掉。或許,他們還清晰地記著,幾十年前路邊天真玩耍的情形,或許,他們已經忘掉了過去的灰暗生活。無論如何,我都願意相信,他們就是林語堂先生筆下的那幾個孩子,看他們活潑可愛的兒童般的神態,看他們精神矍鑠的樣子,分明就是那沒有改易的脾性。

神思穿越過往,連接今昔,一幕與另一幕,勾連成一片。不由地,我再次抬眼看著他們,矯健的身姿,仿佛春日裏輕快飛舞的燕子,空中旋轉飛舞的毽子,在夕陽下,在古柏旁,在帝王走過的甬道上空,畫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向著另一位的方向奔去。這位白發銀須的玩伴左腿向外輕輕一挑,白色的布邊鞋輕輕一觸,毽子便向著另一位玩伴去了,你一來,我一往,他一接,你一勾,不知不覺中,已是幾十個回合。隻見老人擦了擦臉上的汗水,眼睛瞅著向他飛來的毽子,隻見他輕抬左腿,直伸腳麵,毽子輕輕地落在了他的鞋麵上……正看得驚訝時,腦海中再次想到林語堂先生筆下的那些人物,還有那踢毽子的人,這枚毽子是不是那一隻呢——

胡同中的風仍在吹,能不能吹醒你藏在心中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