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霜飛

1

如果要打一個比方,你會把人生中最好的那場相遇比喻成什麽呢?

充滿夢境色彩的童話?午夜十二點後的仙德瑞拉?還是“哦巴,沙朗嘿呦”的虐情韓劇?

要不要聽聽我的?

一個泡泡糖。

我與顧小川的遇見就像是一個榴梿味的泡泡糖,泡泡滅了,卻糊了一嘴巴的臭榴梿味。

過程沒有多離奇。

況且我暗戀顧小川早已全校皆知。我以每周三次的頻率出現在他上學的路上,以每三周一次的頻率給他發一條匿名短信,以每三月一次的策略出現在他班級窗下。就算是石猴也應該給點兒反應的時候,顧小川他終於看見了我。

那日的籃球場上彩旗飄揚,呼聲震天,大長腿的妹子站了一排又一排,那是代表我校的顧小川和三中“強投手”歐亞的終極對決賽。

占著主場優勢,場上的妹子一邊倒地都在呼喊“顧小川加油”,我趁著喊聲的間隙雄壯地吼了一嗓子“歐亞必勝!”

全場突然就靜了,無數目光嗖嗖地掃向了我,包括……正停滯在半空中準備扣籃的顧小川。

“球進!”爆棚般的呼歡聲中,中場哨聲吹響。

歐亞帶著隊員從我麵前走過,走了幾步又突然回過頭來,眯起眼給了我個響亮的飛吻!

全場愕然。我舉著小旗正晃悠的手突然就僵了一下。

還沒等我回過神來,眼前就已經黑壓壓地堵上來好幾個人。

“三中的?”一個大個胖子問我。我搖頭。

“那你腦子壞了嗎?你難道看不上我們川少嗎?”一個小細眼問我。

我繼續搖頭。

此時被人群圍住的川少正擰著一字眉看著我,他站得鬆垮垮的,臉被太陽曬得都泛了紅,然後下巴指指我,“駱奈吧?你不是追我嗎?”

一瞬間我周身如遭千年老雷劈過去,直接愣了。

“你知道你那一嗓子多影響軍心啊,川哥差點兒沒進球!”旁邊一個瘦子又插了一句。

顧小川見我裝雕像,伸手拿過我手裏的水,擰開瓶蓋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

“別想著餿點子招我注意了。”他把瓶子又重新遞回我手上,看著我,“我答應了。”

什麽……什麽就……答應了?顧小川帶著一行人走開了,我一手握著彩旗一手抓著空瓶站在烈日下,幾分鍾後才緩過神來。

旁邊有個女生沒好氣地推我一把,“裝什麽傻啊!川少從了你了!有福了你!”

我額頭的一排汗整齊地流了下來,一定是天太熱了,熱得連顧小川都發瘋了。

2

我一嗓子成名,從此我被封號:心機女。駱奈兩個字在學校論壇、人人網裏的搜索破了新高,粉絲爆棚。

刪了微博,離開論壇,我把自己封進了真空屋。我原本也不是什麽明日新星校園熱談,我不高不美也不瘦,吃飯會被噎到,平路能摔倒,唯一一個優點是眼睛大,可近視度數卻在去年一夜之間躥到六百五。

做顧小川的正牌女友?我何必和全校女生玩兒命。

之後我便開始躲著顧小川,凡是有他身影的地方,我秒閃。之前什麽匿名短信、窗下蹲守通通告停。

顧小川似乎有同樣的打算,那日之後,他也從沒找過我,除了球場上說過兩句話,我們便再無交集。他依然引得籃球場上眾多妹子尖叫,而我繼續在六百多度的近視鏡片下與題海做“鬥爭”。

失去了一個長久關注的男生,有如缺頭斷臂,我努力將這些拋在腦後。可當暗戀成為習慣,這東西便侵筋入骨,扼殺掉你全部生機。有時候我想,在繼續暗戀和戀情曝光這兩者中選,我選前者。起碼在自己的世界裏,可以像個橫衝直撞的鬥士,卻不必真的傷得頭破血流。

我想顧小川他應當慶幸,我的知難而退,不糾不纏。

那天從操場回來後,在所有女生鄙棄的眼神中,我像個驕傲的大母雞,若有腳蹼我就能走出大象的氣魄。

然而暮色四合,校園兩排的路燈亮起來,晚自習的鈴聲響起來的時候,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逃課了。

空****的大街上,我拖著書包穿過校園,影子那麽長。

我從中街一直走到廣場,然後停在了一家火鍋店門前。隔著霧氣騰騰的窗戶,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我看向他的時候,他也正眯起眼看向我。

我一怔,甩起書包就走,可事實證明我反應還是遲鈍了,書包帶從後麵被用力拉住。

“加油妹?”歐亞一臉驚喜地看著我,火鍋店裏的燈光照映著他的臉,我第一次認真留意他的模樣。有些混血的感覺,眼神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有個極漂亮的弧度,好像他隻是看著你的時候,你都會覺得他是笑著的。

我突然就想到了江豚……抑或是剃了毛的比熊犬什麽的。

“附中原來沒有想象中的嚴啊?你竟然可以逃課。”

“我……”我看他驚訝的眼神:“是啊,重點學校會有例外吧。”

“例外?你最好別說自己是重病症患者,才有特殊啊。”他笑得很是爽朗。

我聳聳肩,“像我這條件,也差不多啦。”

“那麽重病患者,賞臉進來吃火鍋?”歐亞熱情地邀約,他一笑,一雙眼就更深邃得讓人渾身發酥。

正說著,又從裏邊走出了兩個男生,看到我時,眼睛頓時發光,“哇,是她啊。你那聲加油真是太霸氣了!你是主場的人欸,有這種勇氣……”

我……我看著眼前這三個身材比例超過凡人的男生,腿長胳膊長的人應該腦供血不足吧?怎麽還能拐彎罵人呢,物種真是進化了。

“來!”歐亞見我不說話,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在我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三個人前拉後推地就把我帶進了火鍋店。

於是我在人生中第一次逃課的晚上,吃了人生中最莫名其妙的一頓火鍋。

3

歐亞說他媽媽是生在美國的菲律賓人,爸爸是中國人,所以他是個正宗的美籍亞裔人。

我撇嘴表示他在胡說,可是全桌的人用眼神告訴我,這是真的。

於是我埋頭繼續吃火鍋,歐亞把頭貼過來,“哎,你為什麽喜歡顧小川?”

我因為他這一句話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用紙巾捂住嘴巴,淚水漣漣的看著他,“男生也八卦嗎?”

“好,那換一題,你最怕什麽?”

“怕……”我遲疑了一下,“水。”所有人都疑惑地看著我。我扭頭看向歐亞,“你呢?你怕什麽?”

“你猜?”

“你不是也怕水吧?”

話音剛落,桌上眾人再次用眼神告訴我,我猜對了。我驚呆,失手把筷子掉在了地上。

歐亞笑著說:“駱奈,你贏了。”

我大笑著擺擺手,“瞎蒙的啊。”

他卻突然握住我的手,認真地看著我,“不,是你天生好命,命是蒙不來的。”

我看著歐亞的臉,聽著這句話,不知所謂。旁邊一個男生撞撞我,“他這是在追你啊!大姐!”

我白那男生一眼,“少來了你。”然後轉頭看向歐亞,“你也別玩兒我了!”

歐亞卻一臉正經,他夾了一筷子肥牛放我碗裏,然後用那雙迷人的眼衝我一眨,“我勸你,最好還是信他的話。”

我剛撿起來的筷子,又掉到了地上。

那天我們是最後一桌離店的客人,因為太晚,出了門就各自散了。

歐亞抄著手,做了一個無家可歸的表情,“你收留我嗎?”

“去,別鬧了。”我把書包甩在肩上往前走。

他跑了兩步追上來,然後轉過身在我身邊倒著走,“為什麽喜歡顧小川?”

第二次問了,我決定給他個麵子。“他應該是全附中女生的夢想吧。喜歡他就像小孩子喜·歡糖果,老年人喜歡打牌。不是你選擇了要去喜歡他,而更像本能吧。”

“本能?”歐亞擰下眉頭,“是腦袋不清楚的盲目跟風吧。”

他竟然把我美好的暗戀說得這麽簡陋,我剛想反駁他,突然覺得……似乎是這麽回事吧。於是我也就沒說話。

路口紅燈,他停下來。

“哇,你走路還看燈啊?人一生來則來去則去,不是你不想死,車就不會撞你啊。”我一番豪言壯語從他麵前大步走過去,胳膊卻被從後麵輕輕拉住,“珍愛生命啊,阿姨。”

阿姨?我真是要流鼻血了。我回頭瞄他一眼,甩開他的手繼續走。手再次被拉住,我皺起眉頭,甩開。他又拉住。再甩,還拉。

我抬頭惱火地看著他。

他的臉卻突然無限地靠近我,近到我可以完全感覺到他的呼吸,我突然就有些頭暈得快要站不住。

然後他從我脖子裏扯出了我的項鏈。

“你因為喜歡糖果所以喜歡顧小川,那麽我說,我因為愛這顆水滴才接近你,你信嗎?”他深深的目光裏,突然邪氣十足。

我有種莫名的危機感,一把搶回吊墜,“很晚了,我回家了。”

這一次他沒拉也沒扯,放任我大步過了馬路。在我不知道為什麽而惱火的時候,聽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阿姨,我也會成為你的糖果的。”

我憤憤轉身,隻見路的對麵,閃爍的綠燈下,他再一次笑得雙眼如月。然後,又一個響亮的飛吻像長了腿似的,衝我狂奔而來。

七月的深夜,我像棵樹一樣愣在了那裏。

4

之後歐亞他……

之後顧小川他……

對啊,我在生命的某一天同時遇到了兩個可遇而不可求,可以帥到封神的男生,然後他們就砰的一聲,齊刷刷地消失了。

我疑似得了幻想症。除了校服上幾日後才消退的火鍋味,沒有一點可以證明我曾參與其中。

以前我的大腦結構很簡單:三分之一是後黑板的考試排名,三分之一是我喝涼水都會粗壯的小腿,剩下的三分之一就是顧小川了。

但是在那個飛毛腿的飛吻之後,我的腦結構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原本屬於顧小川的那一片海綿體,被歐亞一點點地擠進來,他仿佛是無孔不入的水,浸濕了顧小川,取代了顧小川。

我用力地甩了甩頭,把目光重新放回到課本上。駱奈你怎麽可以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你對顧小川的愛不是堪比爾康對紫薇嗎?

我長籲了口氣,打算下去買個肉夾饃整理一下頭緒。

剛要站起來,就聽到頭排的女生聲音尖尖地喊,“駱奈,有人找!”她故意把聲音拉得長長的,引得所有在教室裏自習的同學都抬起了頭。

我也歪著腦袋斜著身子,肢體呈現出一個很高難度的角度,看向門口。然後,我抱著桌子板凳一起栽了過去。全班嘩然。

我從書堆中爬起來,拍了拍衣服,裝作什麽都沒發生,走向門口,衝著那人一笑,“顧小川,嗬嗬,嗬嗬嗬,過得還好吧?”

“你不是追我嗎?”顧小川依然站得鬆垮垮的,目光坦****,問這種話的語氣竟然就像問,“你不是說好今天還錢的嗎?信不信我潑你們家紅漆!”

我在他目光下有點兒無所適從,我搓搓脖子,清清嗓子,重心從左腳換右腳,說了一句,“嗯啊。”

顧小川換了一種驚詫的目光看著我,“那……怎麽連人影都沒了?”

果然,我的氣場出來後,他被我嚇萎了,“主要是……是我覺得這樣對你也是累贅,不如就……”

“周末去遊樂場吧。下周要開始準備市聯賽,徹底沒時間了。”

顧小川直接打斷我,不顧我恐慌的表情,繼續說,“自己找得到吧?那就早上九點門口見。”說完,他看我一眼,“有問題?”

“沒……”我趕緊把頭搖成篩子。

顧小川扭頭走人。

我目送著他一直上了樓,才回過神來。這算是什麽……王寶釧守塌了寒窯,盼回來了狀元郎嗎?

我吞了吞口水,為什麽在顧小川走了之後,我的腦子裏會出現一張完全不同的麵孔?

那個混血兒,他的周末會怎麽過呢?

5

我發現自己有了另一個愛好,退出了附中的校友論壇後,我愛上三中的貼吧。然後在三中貼吧論壇的指引下,竟然找到了由他們學校女生組建的歐亞的討論小組。

我飛快地注冊了名字,在點確認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對話框。

“請填上你愛歐亞的理由。”

我看著那個空白的格子發怔,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吧,我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著。

“他深邃的眼。他月亮般的笑。他身上微醺的氣味。他長了腳的飛吻。他……說會成為我的糖果少年。”

我點擊了提交,屏幕提示,“字數超限”。

我看著那框子裏被我填得滿當當的字,原來我竟然寫了這麽多,對一個見麵兩次,吃過一次火鍋,軋過一次馬路,以及飛出兩個飛吻的男生。

我將那些字通通刪掉,想了想後,隻填了四個字:“我很想你”。

登陸成功。

小組裏鋪天蓋地全是歐亞的相片和視頻。有手機偷拍他上課睡覺的,也有他在飛身扣籃的,還有他安靜地坐在學校禮堂看電影的,更好笑的是,還有幾張是他坐在家長之中,給自己開家長會的。

等一下,我將那張相片放大,在一群中年人當中,他坐在那裏,目光沉靜,完全不像是那日所見到的模樣。

為什麽我的心裏會有一種莫名的感覺,此時此地的他,才更像是真正的他。

相片後麵的跟帖很多。

“聽說歐亞父母都在國外,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跟著奶奶在國內上學。”

“可能他不喜歡美國人吧,歐亞的麥色皮膚多漂亮啊。”

“可我在學校檔案裏,也沒有見過他父母的聯係方式和家庭住址等任何信息啊。”

最後一個回複讓我不禁疑惑起來。莫非歐亞是離家出走的叛逆少年?

我重新看著歐亞那張相片,不由得伸手觸摸屏幕上他的發,他的眼,他的鼻和唇。

已經整整半個月。歐亞,你的心裏有想起過我嗎?

我正發著呆,就看到屏幕上方閃爍起一個提示,“您有一個新消息”。

我疑惑著打開來,署名Vincent,隻有一行字。

“我也很想你。”

名字的簽名圖是一顆水滴狀的吊墜,我坐在電腦前,眼淚沒有任何征兆地落了下來。

周末如約而至。

與顧小川約會的這一天,我竟然還差一點兒睡過頭。我要檢討,我是有多不珍惜他給我的這次機會。

我飛快地起床,洗臉梳頭,套了一身運動服就出了門。

結果98路公交車剛走了兩站就罷工,司機師傅一個急刹,向車裏望了一眼,淡淡地說了句,“都下去推車吧。”

我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好吧,已經遲到半小時了。

我跟在人群後麵下了車,在整齊的號子聲中正推著車,突然一輛火紅色的單車七拐八繞地停在了前方。那人回頭的瞬間,公車啟動了,滾滾濃煙撲在我的臉上。

我自煙霧中看著他,他哈哈地大笑起來,笑得身子都直不起來。

人們都紛紛上了車,車子緩緩開走,隻有我還站在那裏。再次看到這個混血外國人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他。我看著他,看著他,眼淚就突然整片地撲灑下來。

歐亞再回頭時,猛地收住了笑,他一臉錯愕地看著我,趕緊從車上走下來,手指揉揉我的頭發,“你……還好吧?”

淚水擋住了所有視線,他的臉漸漸模糊,我傻傻地站在那裏,像個迷路的小孩兒。

他拿袖子把我的眼淚一把揩掉,然後笑得好寵溺,伸手將我攬進了他懷裏。他身上的皮衣帶著太陽的溫度,熱浪般的襲擊了我的臉。

我隻聽到他聲音低低的,“喂,你是阿姨啊,你怎麽能站在大街上哭得這麽淒慘呢。”

6

那個周末的早上,我果真爽了約。我真是帥爆了,我竟然放了顧小川的鴿子。

我開始相信那些偶像劇。那些一見傾心,再見要命的橋段,雖然沒那麽誇張。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也像我一樣,隻是看著一個人,就會有眼淚輕輕落下來。

你並非憂傷,你並非驚喜,你的心像深深的湖水一般寂靜,可你知道,那整潭的水已經灼熱得快要到沸騰。

我們一起去了潛水中心。

“在你們的論壇裏,聽說你是全校唯一擁有潛水證的學生,我們不是都怕水嗎?一起克服吧。”他笑盈盈地看著我。

我腦海裏突然出現了曾經的一幕幕場景,我突然就向後退了一步,“今天……今天還是不要了。”

“駱奈,人總要向前走對不對?”他伸手握住我,“有我陪著你啊。”

我看著他滿是期待的眼神,咬住嘴唇,掙紮再掙紮之後,我對他點了點頭。

換潛水服,穿腳蹼,我與歐亞並肩站在了潛水會所的沙灘上。

前方十幾米處就是專業級下海口。十年前,我曾跟著爸爸無數次從這裏下去,在五彩斑斕的珊瑚和魚叢中穿梭。

直到發生那件事後我們便再也沒有來過。而我的醫囑裏每一年都在反複著幾個字:不要再下水,不要再回憶。

可是今天為了歐亞,為了想和他共同克服恐懼,我還是站在了這裏。

一個外國教練跑了過來,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項,大概是說他們有專業的人員會跟在後麵,若有任何不舒服,舉手示意即可,然後衝著我們伸了個大拇指。我知道,一切都準備就緒,我們可以下水了。

歐亞幫我戴好設備,我們一步步地走近下海口,他衝我點點頭,然後深呼一口氣,一頭紮進了水中。

我心一沉,身子向前傾,整個人就紮入了水中。茫茫海水中,我大力地呼吸著,胸口仿佛被大石壓住,背上那整整一罐的氧氣都讓我覺得呼吸艱澀。

然後一隻手緊緊地握住了我,帶著我向前遊。麵罩下,我隻能看到歐亞的眼,那裏邊滿滿的都是信任。於是我試著放鬆身體,努力控製著呼吸的節奏,遊了幾百米後,終於看到成群的珊瑚和魚叢在我們周圍環繞著。

我周身的恐懼在那一刻裏全部消散,我又一次融入了大海,成了兒時夢想中的人魚。

歐亞鬆開的我手,我們一前一後地進入了一片淺珊瑚區,我小心翼翼地蹬著腳蹼,避免碰到珊瑚,欣賞著魚群從身邊滑過的樂趣。

突然,我的腳好像被什麽東西勾住,整個身子都停了下來。我用力地掙紮了一下,依然紋絲不動。是腳蹼卡進了珊瑚的縫隙之中,我在水中擺直了身子,雙手用力地拉動腳蹼,卻絲毫沒有用!

突如其來的恐懼感再一次席卷我全身,我揮動著手臂,使勁兒撲打著海水,試圖讓一邊的歐亞能看到我。

他遊出去了好長一段時,才回了一下頭,看到我立在這邊,飛快地遊了回來。

我指指腳下,做了一起拔出來的手勢,可是歐亞卻沒有動。

我以為他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便又做一次手勢,他靠近了我,伸手扯下了我脖子裏的項鏈,然後身子向後一遊,在幾米遠外靜靜地看著我。

怎麽回事?我的腦子頓時一片空白,我看著麵罩中他的眼睛,那雙深邃而迷人的眼,此刻突然變得疏離而陌生。然後他的身子慢慢地向後退,一點點地遠離我。

氧氣瓶的紅燈提示已經開始閃爍,我更加用力地掙紮著身子,大群的魚群被驚走,飛快地從珊瑚中逃離,在一叢叢五彩斑斕的魚群中,歐亞越行越遠……

7

報警聲持續,氧氣不足的燈明明滅滅。

我已經放棄了任何掙紮。或許早在十年前,我就應該沉沒在大海之中。如今隻是上天多賞賜了一些時間與我,可到底它還是會拿回去的。

此時此刻,我的心反而靜了,不再想著求救,不再奢求生還,即便我不知道歐亞他為什麽會走,但是在他拿走我項鏈的那一瞬間裏,我想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麽來到我身邊了。

歐亞,十年前A市海洋公園纜車電纜斷裂事故中,那個唯一失去雙親的男孩兒。

回想起論壇裏那個簽名圖和那句回複,我才知道,原來他的英文名是叫Vincent。水滴狀的吊墜裏邊,有串小小的字母排列,我卻一直以為並沒有什麽意義。

原來我們的初見並不是一周前的籃球場,而是十年前的A市海洋公園。那年我們都是七八歲的模樣,在纜車的入口處我撿到了這個吊墜,在他父母領著他一個個地問著遊客,有沒有人撿到吊墜的時候,我堅定地搖了搖頭。

一百三十名遊客歡天喜地地逐個登上了纜車。半小時後,電纜斷裂,長長的一串纜車一瞬間像被命運拋棄的棋子,墜入深海。

救援持續了一天一夜,我們一家三人趴在一塊木板上,等待到筋疲力盡,終於看到了救援船隻的燈光。

一百三十人,傷者一半,遇難五人。

我們被安置在海洋公園的廣場裏,我披著毯子瑟瑟地坐在媽媽懷裏,然後看到那個混血男孩兒,他全身滴著水,在生還者中一個個地尋找著他的父母。

我們在當天夜裏乘飛機離開A市,送行的工作人員說:“你們一家三口真是奇跡,救出你們的時候是宣布救援結束的最後一刻,若不是看到小女孩兒胸口上的吊墜,在探照燈下反出的亮光,我們的船就真的打算回去了。”

回程的航班上看到了關於事故的新聞,遇難的五人中,包含一位中國男子和一位美籍亞裔女子,而那天是他們兒子八歲的生日。

氧氣越來越稀薄,我的雙眼也越來越沉重,我閉上了雙眼。

突然有一股水流向我湧過來,我猛地睜眼就看到了飛快遊回來的歐亞,他扶住我的身子,拿出刀子用力割開我腳蹼纏住珊瑚的帶子,然後拉起我,迅速地向上遊。

幾分鍾後,我們浮出了水麵。

摘下麵罩,我大口地喘息著,缺氧的狀態讓我有些意識模糊,緩了幾分鍾才好轉一些。

歐亞已經遊到了岸上,我在水裏大聲地喊著他,“為什麽還要救我?”

他脫下裝備,扔了一個救生板給我,便頭也不回地向前走。

我拚盡全身力氣,拖著救生板上了岸,然後大步跑上去攔住了他,“是我的錯,如果當年我肯把吊墜交出來,或許你的父母就都可以得救……剛才在水裏也完全是個意外,我被珊瑚卡住,你完全可以不回來。到底為什麽?”

“你終於想起來了。”他靜靜地看著我,“當我聽救援人員說起你一家人得救就是因為這個吊墜時,我發了瘋地想要找到你,我一度覺得就是因為你拿走了屬於我的東西,才會害得我失去父母……”歐亞低下頭去,“可我剛才看到你卡在珊瑚裏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這些年一直想要複仇的想法好傻,”他苦澀地笑出來,“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你也沉入大海,所以我返回來救了你。”

“歐亞……”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好,我握住他的手,淚流滿麵,“對不起歐亞……”

他深深地呼了口氣,“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那一天我沒有丟失那個吊墜,它依然在我脖子上,那麽救援隊員就真的一定會救起我們嗎?或許,你才是那個天生好命的人吧。駱奈,我恨了這麽多年,恨我自己,也恨你。可是如今我累了,我不想再這樣過下去了……”

我看著他那張悲傷的臉,一顆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我們不要再見麵了,隻有這樣才能讓我慢慢放下之前的事。”

歐亞抬頭,目光裏盡是悲涼。他甩開我的手,從我身邊走開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裏,淚水如傾瀉而出的洪水,在模糊不清的視線裏看著他越走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我知道,這是終了,是我和歐亞應該有的結局。

隻是歐亞,如果我也同你的父母一樣在那場意外中死去,你的心裏,會不會好受一些?

而我,從來都不是那個天生好命的孩子。

8

兩個月後。

我站在教導處的窗外,陽光灑在臉上,暖暖的感覺。

顧小川站在我旁邊,拎著我在這個學校的所有家當。水杯,書包,畫板,遊泳衣,棒球帽。

他依然站得鬆垮垮的,他問:“駱奈,你會不會有一天,也把我給忘了?”

我扭頭看著他,笑得癡癡地,“會,所以你最好天天都來看望我才好。”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操場,低低地說了聲:“好懷念被你暗戀的日子,手機裏的短信和你在教室外的張望,像是老師的布置的作業一樣,都成了我的生活習慣。”他長歎了一聲,“被你那麽追過,好像其他女生都走不到心裏了。”

顧小川飛快地轉過臉去,可我還是看到他臉上滑的那一行淚水。

我伸手大力地擁抱他,像擁抱親人一樣,我說:“我還是喜歡你啊,像喜歡兄弟姐妹般喜歡著你。”

我的眼淚落在了他的肩上。

那個夏天就這麽匆匆過去了。

在別人辦入學的時候,我辦了退學。我拿回了屬於自己所有的東西,從學校轉向了重症病房。

其實,那次A市海洋公園的深度溺水事件後,我就得了慢性腦萎縮。

事故兩年後的體育課上,我突發性暈倒。被送入醫院後,CT片子清晰地顯示我的腦組織體積在減少、腦室在擴大。這表示,我將會慢慢淡忘很多事,很多人。我會在上學的路上,或者回家公交上突然暈倒。

我還會開始厭食,多好吃的甜點和糖果都會讓我嘔吐。我更會頭發脫落,牙齒鬆動,還可能一夜之間要重新用上尿不濕。

所以我因為病情可以隨意逃掉晚自習,因為生命早已隻剩倒數,我從來都不會在意街角的紅綠燈。

可是歐亞,這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不在意。我不怕變醜,不怕成為怪物,甚至不怕永遠躺在**心跳血壓正常,卻已經形同一株植物,慢慢迎接枯萎。

我隻怕,被你看到我這副鬼模樣。

醫生說或許手術有五成的機會可以讓我恢複。

我在病房的門縫看著爸爸簽下同意書的時候,手指顫抖到無法整齊地寫下名字。

我回過頭來,也哭了。我不是哭自己將要走了,而是我突然想到,小小的你孤獨地送走父母,那個時候,你有沒有哭呢?

女生們為你建的那個討論小組,真的很有趣。我雖然見不到你,可你的相片卻天天被人傳上來。她們說,你帶著小組打進了全市聯賽,連顧小川都被你秒殺了,相片上的你滿臉汗水,球衣都歪到一邊。

可是我還是想說,你依然是我見過最漂亮的男孩子,沒有之一。

我在那個網站裏設置了一個自己的空間,起名叫“Luna的花房”,每天複製來一些漂亮的句子和笑話什麽的。

雖然有夠無聊,但是總覺得這樣就離你很近了呢。

訪客裏的陌生人漸漸多了起來,有叫蘇姍的有叫傑克的,可是我從未見過你,Vincent。

2013年3月19日淩晨5點10分。

我發表了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後一條狀態。

但願天堂門敞開。

但願我不再醒來。

Vincent,說好的再也不見,我終於做到了。

尾

聲

手術倒計時。

我被全副武裝地從病房裏推出來,主刀醫生握住我的手,他說:“孩子,加油。”

我對他笑笑,“加油。”

我看到爸媽扭過臉去,淚水掉了一地。

我握住了他們的手。

就在我馬上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走廊裏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從病**坐了起來。

是顧小川。

他拿著一個盒子飛快地跑到我麵前,然後大口地喘息著,他說:“駱奈,你一定要打開看。”

我疑惑地接過來,打開那精致的盒子,然後我呆住了。

一顆水滴狀的吊墜靜靜地躺在那裏,而裏邊的英文字母變成了:Luna。

在吊墜的下麵放著一張紙條,寫著一行字。

“天堂不會接受你,而我在等你——Vinc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