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一寧

“像一個輕閑的夢,拂開珠紗的是三月春風。絲絲絡玉,落柳垂虹,金蕊款款,幽香彌匆。”

“天藍得純粹又平淡,亙古不變,俯瞰人間。碎發迷住睫毛,又被指尖摘下。微笑被唇角平均,烏金發絲逃向絨雲。”

我將手插在兜裏,雙耳塞入了耳機,身邊車輛突突地噴出尾氣,川流不息。春天又來了,我在恍惚間微歎,心中多愁善感的泉眼咕嘟咕嘟翻湧出以上“珍珠”,美麗精致卻是易碎物,就像我冒汗的手心裏攥著的青春,拖著長長的玉穗,林妹妹的玉手一掰,便碎成一地桃瓣。

三天,四天,七八天;一年,一年,又一年。我自嘲般揚起嘴角,扯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記憶裏的春天總是綠油油的,眼前眼後全是樹。綠得咬牙切齒,我就是不開花,你能把我怎樣?唉,不能怎樣,我隻能垂頭喪氣地拉過夥伴的手,在樹間微亮的空隙裏,沉悶地發呆。目光遊離,空氣微涼。偶爾某種粉紅或粉藍的亮點遽然一閃,宛若星辰璀璨,整個視野霎時流彩熠熠。於是我雙眸發亮,拖著同伴急急忙忙奪路而去,仿佛發現了水晶魔法石。

院子裏的花中最常見的是一種小小如豆瓣的野花,熙熙攘攘開遍旮旯。它優雅無比,極其靈氣的淡藍,仿佛輕輕一吹,便會如藍煙般嫋嫋散去,隻留下嫻靜剔透的瑩白。而事實也基本如此,每逢我輕輕一觸上它,鬆軟的花瓣便掙脫了毛茸茸的花托,微笑著飄落了。風一來,花瓣兒跳著舞一般,又跌跌撞撞輕輕盈盈地飄開了。唯餘我的手不尷不尬地晾在涼風中。

還有那棵形單影隻倒也初具規模的銀杏樹,春風綠了一茬又一茬的時候,它便如約亮起無數盞綠瑩瑩亮晶晶的小燈。小燈密密地貼在光禿禿的樹幹上,柔弱哀婉卻又似一簇簇清亮的小火苗,隨風簌簌地抖動。

年年如此,歲歲相似。所以晏殊一曲新詞唱舊愁:“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而我一直懷疑:那些悄悄萌發生長的植物有沒有一個死亡的年限?我又想到在那五彩斑斕的原始叢林裏有一種紅鬆,當它“成年”後,就會成為“距天空最近”的樹。然而當它強盛到擁有虯勁盤曲的巨大根係,將要危及周圍子孫的生命時,它便會“闔上雙目”

靜靜枯萎。然而還有那些“素顏白發”的樹,將時間和空間蜿蜓成一種溫暖而安詳的姿勢,如水銀般紮根於土壤,默默吐花抽枝。我甚至還在苦苦思索:為什麽“我”的意識會有如此真實的存在?當我來了又去了,我的意識是會如那寥落的野花紛紛揚揚地消逝,一去不複返,還是會如一枚無色之果被悄悄植入下一個心靈,重獲新生,正如那株安詳的銀杏?

若我走完一生,在意識渙散之時,眼皮合攏之際,我會有什麽樣的感覺?

莊子一生死,無拘無礙,佛家說輪回,前世今生。可見這種問題已困擾了人類一代又一代,從第一個“人”意識覺醒時,它就茫然又真實地存在。存在啊,一代又一代!

我想,死人沒法睜開眼睛傾訴感受,而從鬼門關前轉悠了一圈歸來的人會微笑著輕輕推開這個問題,以植物的姿態頑強地生活下去。畢竟不是人人都能那麽幸運,所以每個人的感悟也都境界不同,層次不一。

巴甫洛夫要與世長辭的時候,他便抓緊時間,爭分奪秒記錄死亡逼近的感受。每逢客人敲門,他便唱歌一樣一遍又一遍答道:“巴甫洛夫很忙,巴甫洛夫正在死亡。”正是上小學時讀到這則故事,我眼睛明亮,並以一種快活的聲調,一遍又一遍誦讀:“巴甫洛夫很忙,巴甫洛夫正在死亡!”這句話蘊含的嚴肅與從容,以及別的一點兒悲愴愀然,還有其他色彩的感情,我竟一點也沒覺察,隻是單純愛戀著那種聲調圓潤的漢字從舌尖一個一個跳舞滾落的快感。

2001 年的春天,空氣中有濕潤的清香,而路邊梧桐樹上的新葉新鮮得簡直要冒水氣,生命正在溫和中醞釀。我那枚小小的心沉浸其中,隻為生命的蓬勃榮華而鼓舞,而歡暢。

然而還有一些人卷起叛逆的嘴唇,“出離憤怒”地咆嘯:“春天,殘忍!”為何?“你死我活,萬類競爭!”我輕輕合上書,封麵上的老子拱手而立,目光澄靜,安詳恍如遺世獨立。恬淡的麵容,似乎正輕輕吐出真言,又好像沒有。競爭,自然之理也,春天無罪。

人生來來往往、沉沉浮浮,在重疊又延續的時間和空間中踩出一個個音符,或急或緩,或高或低。千載萬世,流傳至今的人生之章少之又少。茫茫眾生,滄海桑田,你我隻不過是小小螻蟻,站在敦厚的土地上仰望聖人名流。然而即使別人不在意,至少自己要在乎這腳底的生命之符,更何況你往往難以獨舞。無論這個宇宙為何存在,無論這個天地之外是否另有乾坤,無論草木枯榮生老病死,最終你已在這方土地上擁有了一次人生,那麽就該負責地走下去,踩開自己的軌道。很多時候,你的人生早已被共享。與你息息相關的生命體和你一齊托住了世界,無論這世界是大如宇宙,還是小如卵球。

人生中有很多個四季,有無數個瞬間。執筆之手可以渲染金黃,也可凝筆淺碧,可以漫散天藍,也可點綴褐泥。而春天一直停歇在生命中,任其塗抹,逝而不消,靜待逍遙。

手心裏的青春和春天住在一起,思想作垂簾。

每逢春一至,青鳥禦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