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雨
夢裏,他站在逆光的地方,光芒在他身後綻放開來,看不清他的臉。可我知道,就是他,黎南,一定是的。我朝著他奔去,一路發了瘋似的跑。最後,我停在他麵前。我抬著頭,看不清他的臉,可我能感覺到他不羈的眼眸深深地看著我。
一如我想象過千百次那樣,一句話也沒說。時光好似開始倒流,又回到了那青澀的時代,我好似也變回那個無憂無慮的葉小夢。我哭了起來,死命抓著他,我不能鬆手,我怕我一鬆手,什麽都沒了。
夢醒時,發現自己隻是抱著被子,隻是一個夢而已。眼淚還掛在我臉上。可笑得如同小醜一樣。
很久沒見到他了,有兩年多了吧。不知怎麽又突然夢到了他,我以為,我早忘了這個曾占據我大半個生命的男孩。
黎南是我的鄰居,也是我從小到大的玩伴,從我有記憶開始,他就已經在我的世界裏了。他比我大了一歲,小時候經常跟著他玩,他帶我堆沙子,玩玻璃球,爬樹掏鳥蛋。拜他所賜,我從小沒有一點兒女生樣,像個男孩兒一樣整天跟著黎南和一群孩子鬧得那條小巷雞飛狗跳。
我不知道我們算不算青梅竹馬,那時的我隻是一個瘋丫頭,和男孩兒沒什麽兩樣。我很喜歡跟著黎南,隻是偶爾也討厭他的惡作劇。和他一起的時光,是那麽的無憂無慮又那麽的遙遠了。那時的我們,是沒有煩惱、整天打打鬧鬧天真的孩子,從未想過未來的我們會生疏成怎樣。
天 真 無 邪
過年的時候,小賣部裏有賣小孩子玩的煙花爆竹。隻是大人們不準我們小孩子玩火,更不用說煙花爆竹了。哪有小孩子不愛玩的呢?我們隻好眼巴巴地看著別人玩。
黎南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盒爆竹,趾高氣揚地在我們麵前顯擺著。我們都圍著他,很是羨慕,他高傲地衝我們說:“我帶你們去竹林那邊玩,誰都不許告訴父母。”
他帶著我們幾個小孩兒,奔到竹林來。竹林的地上有很多小小的洞,是蟲子鑽的,黎南找了一個蟲洞,說要炸掉它。他打開那盒爆竹,其他的小孩兒都躲得遠遠地藏在竹子後,懷著緊張害怕又興奮的心情探出頭來看著。
我站在黎南身旁,並沒有走開。他從中取出了一個較小的爆竹,往盒子邊上一擦,引燃了爆竹飛快地將它塞進了洞裏,我尖叫著往後退狼狽逃竄,黎南也捂著耳朵往後退了幾步。
砰的一聲,伴著明亮的閃光和飛濺的泥土。而黎南很淡定地看著那炸開的爆竹,眉眼間盡是不羈。稚氣的臉上,有著光芒,仿佛時時刻刻散發出對這世界的不屑,像個英雄。那個畫麵,我記得很清楚。
盡管那時的我們都還隻是乳臭未幹的孩子。
後來大家都玩了那些爆竹。剩最後一個時,黎南帶我們去了竹林旁的菜地,他將它塞到一個大包菜的蟲眼裏。天真無邪,無惡不作。
傷 痕
忘了是幾歲那年,小巷裏的孩子突然興起了玩滑板。巷子裏幾乎所有的小孩兒都有了自己的滑板,我也央求著我媽給我買了一副滑板。
黎南便是我的“指導老師”。每天放學後,我們就去附近的公園滑滑板,他不厭其煩地教我怎麽踩穩滑板怎麽前行。我學得很快,不久就可以滑得十分好了。在那條小巷裏沒有人比黎南滑得厲害,連我和他比起來也顯得遜色多了。他可以滑出我們都不敢做的動作,奇怪的是他很少摔倒。我隻能默默地看著他急轉彎,看著他踩著滑板旋轉,看著他躍起再穩穩落到地上。
可總有失誤的時候。我的左小腿上有一條醜陋的傷疤,便是他那時贈予我的,它固執地在我腿上待了這麽多年,這輩子都將陪著我。
我當時正往前滑著滑板,他很快地向我滑了過來,我知道他是想要嚇我,並且他在最後的關頭會一個急轉彎與我避開。可他突然絆上了一個小石子發出吱的一聲,滑板一個急刹車,我抬頭,他朝我張牙舞爪地撲來。他把我撞出去很遠,我整個人摔在了地上,地上有一塊尖尖的石子,把我的小腿劃開一道口子,流血不止。我渾身散架了一般躺在地上。
黎南也摔得不輕,可他很快地爬起來,朝我連滾帶爬地跑來,他扶我坐起來,手足無措地看著我小腿上的傷,焦急地說:“痛嗎?我,我去找大人來吧!”我張了張嘴,哇地哭了起來。
我媽因為我小腿上的傷口惱了很久,後來傷口成了疤她更是惱火,覺得一個女孩子留了疤就不好看了。她天天拿魚肝油抹著,可那條疤痕還是不管不顧地留了下來,怎麽也去不掉了。我沒有告訴我媽,是黎南撞我的,因為要是黎南的媽媽知道了這件事會揍他的。
黎南還算仗義,請我吃了一星期的冰棍。
不 動 聲 色
到了六年級那年,我已經不再那麽野了。在父母嚴格要求下,我變得安靜、乖巧,我的成績一如既往地排在前三名。而那個時候,黎南的成績開始下滑了。
我們都報了補習班,黎南是被他媽逼著過來的。他媽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對他說:“你看看人家小夢,多讓人省心,每次考試都是數一數二。”
她說這話時,黎南滿不在乎地斜了我一眼。我避開了他的目光,心裏別扭著,我一點兒都沒有因為成績比他好而有優越感,在我心裏,他永遠都是我心中最棒的最厲害的人。
補課的時間是在晚上,一共也隻有十來個人去補課。黎南就坐在我後麵。他不怎麽聽課,忙著和他同桌講話。有時他會抓到一隻甲蟲,他便逗蟲子玩,讓蟲子爬到我頭發上,又或者將蟲子放到我帽子裏。我是很害怕蟲子的,而我越是怕他越是愛捉弄我,我也不會向老師打小報告,隻好忍著恐懼把蟲子甩掉。盡管我那麽討厭蟲子。
放學後,我和他是一道回家的,我們卻從來都沒有一起走過,要不就是他在我前麵走,要不就是我們在馬路的兩旁走。就這樣默默地走回家,一句話也不說。
小學畢業時,大家都在傳同學錄互相寫,我也買了一本,可以將一頁一頁拆下來的那種。我給每個人都發了一張。黎南是最後一個還我的。我迫不及待地去看他寫的留言,他寫得很簡單:祝你夢想成真。
我琢磨了很久,怎麽看這都隻是一句客套話而已。
沒有半點溫度和感情。我還是把它夾在同學錄的最後一頁,就好像,我不動聲色地將我對他隱秘的情緒藏在我內心最深也是最溫柔的地方。
最好的時光
我們都升入了初中,開學第一天,我急急忙忙地跑去看分班,我是有多幸運呢,我們再次同班了。更幸運的是,他有一段時間成了我後桌。
黎南長高了很多,也瘦了,側臉的稚氣褪去,變得棱角分明。不變的是他那不羈的雙眸,似一隻鷹一樣犀利。
他笑起來的時候,像明媚的陽光飛濺,笑得越來越無賴而放肆。
他是一個很幽默的男孩,常常把周圍的同學逗得大笑,那段前後桌的時光很短,卻很美好。
他依舊不愛學習,成績一落千丈。每次交作業的時候,他就用筆戳戳我的背,借我的作業抄。到後來,他都懶得抄作業,他把他作業往我桌上一丟,瀟瀟灑灑地站起來說,幫我抄。然後一溜煙兒就跑去玩了。
我有些惱怒,但每次我還是會很認真地幫他抄好。他的字很特別,不像其他男生的字那樣歪歪扭扭,而是很霸氣灑脫。我小心翼翼地臨摹著他的字,生怕老師看出來。我每在他作業本上寫下一個字,我就會很奇怪又莫名地開心,仿佛我在他世界中留下了什麽印跡一樣。
考試時,他趁老師不注意,偷偷地踹我的凳子,讓我傳答案給他。有時他嫌我寫答案寫得慢,直接將我卷子搶過去抄,我總是無奈又好笑地縱容著他。
後來的我常常會想起那段如同甜得融在夏季的日子,思念著那時的我們,有著無憂無慮的笑容。那時的天空,很是湛藍。
那年的時光就這樣一去不複返了。
那麽痛那麽無奈
初二我們沒有再同班,他沒能進入重點班。並且他的教室也離得很遠,不在同一棟樓。幾乎不再怎麽和他聯係。就這麽匆匆散了。身邊的好友和父母還是常常提到他。我在大人和同學們的八卦中,聽說他經常整夜泡在網吧打遊戲,甚至逃課去打遊戲。也聽說,他打架被記過了。我從大家的議論中,拚湊出一個他。我知道那是他,可我為什麽這麽難過。
父母總是說:“小夢啊,你可不能學黎南整天混日子。少和他玩吧,不要被他帶壞了。”可父母又怎麽會知道我早就不是當初那個跟在黎南屁股後的丫頭了。我們終於成了對方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盡管我那麽想那麽想接近他,可我早已沒有了機會。
初三那年,我轉學了。去了外地的寄宿學校,一個月才回一次家。這樣,我就很少很少見到黎南了。就在初三那年,我聽說他談戀愛了。和一個本校的女生。我朋友還告訴我,那是一個很好看很活潑的女生。
我偷偷地躲在廁所哭,對著鏡子哭得淚流滿麵。
我知道啊,黎南不可能隻是因為那個女生好看才去追她的,可我就是那麽固執地認為,如果,我能夠漂亮一點,也許我也能站在他身邊吧。我望著鏡中的自己,普普通通,怎麽也和好看搭不上邊。青梅竹馬,都是騙人的。黎南,你最終還是在時光長河人海茫茫中和我走散了。
很久沒見他了,也很久沒再去想他了。可是,我還是那麽難過。
記憶中那個愛穿白衣的少年啊,有著世上最陽光的笑容,和那獨一無二的眉眼。我把有關他的記憶,藏了起來。不再去觸碰了。
那麽痛那麽無奈。
遠去的少年
初三那年,他複讀了。而我以優異的成績去了當地最好的高中。
那年,我搬家了,我和黎南不再是鄰居。
父母不再常常提起他了。他們開始拿我和別人家的孩子比較,總是說他們的朋友哪個孩子有多勤奮。黎南漸漸地淡出了我的生活。大家好像都將他忘記了一樣。可是我沒忘。他依舊是我睜眼閉眼就會想起的人。
轉眼,幾年過去了。
他一定還有那顆勇敢又叛逆的心,他高傲不羈的眼眸依舊還在。
我想啊,他永遠都會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那個我曾熱愛過的少年,他有著這世界最好看,也最讓我心動的側臉。
我在三年的高中生活裏,變得不再那麽自卑。我學著黎南,變得愛笑,也常常把歡笑帶給別人。我甚至也學會了他那灑脫不羈的字體。
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模樣。
後來我也不再執著那些沒有答案的事情。黎南,他對我而言,是美好而又不能觸碰的夢罷了。他永遠都會是我心中那個幹淨而又陽光,有著不可一世眉眼的男孩兒。
我把心中那個一直難以忘懷的少年和我年少時的心事寫成了故事。不是所有的故事最後,女孩兒喜歡的那個男孩兒,也是剛好喜歡這個女孩兒的。
所以我不怪任何人。他不喜歡我也沒關係,我會努力成為最好的我。
尾 聲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兩年前,一條人來人往的街上。他迎麵走來。刹那,我覺得世界靜止了。他露出了好看的笑容:“嘿,葉小夢。”
他依舊笑得沒心沒肺,讓我恍惚地以為時光倒流了。我愣了幾秒,看著這個我曾心動的男孩兒。我回他一個大大方方的笑容,然後我們擦肩而過,各自隱入人群。
黎南,我們,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