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 安

1

少年v的名字帶v,但我始終不想說得太清楚。

我的家在城南,他在城北,他家有一隻貓,我家有一條狗;雨天他喜歡敞著外套在曠地裏跑來跑去,而我則蜷在房間裏看大雨傾盆;雪夜裏他會蹦蹦跳跳插個胡蘿卜裝成雪人的鼻子,而我整個冬日手指頭都與鋼琴和凍瘡為伍。

幼年裏所有美好的想象都來自v,這便造成日後我不懈尋他的緣由,那樣想要靠近的心不停地澎湃等待著他有朝一日的光臨。

人海茫茫,談何容易。

初中三年往複,冀北的舊信大概代替我如今之於青春的全部問候,他的來信中當地的美景風光和風土人情一一躍於筆下,美妙驚奇,可字裏行間卻無不透露對家的眷戀。彼時的冀北在車程四十小時開外的城市求學,異鄉的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要奔一個好的前程。

骨子裏的冀北是驕傲的。他常告誡我:參差百態即人生。那樣驕傲的冀北,不肯示弱。而事實上我一直假裝不知道他在食堂就著饅頭勤工儉學。

2

再說幼年,打小便被鎖在家裏培養品性,從筆墨紙硯到宮商角徵羽,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晴日總有調皮的男孩子三兩做伴朝我家窗戶丟石頭子兒,偷伸出院牆外的大棗,這個時候小黑就會汪汪地嚇退假想敵的進擊。

這便是我和少年v的結識之初。某次,我不慎被他們的彈弓彈到下巴破了相了。啼哭之際,引來眾人家長狠狠教訓。而v恰好於第二天就搬離了這裏,所以見他的最後一眼便是被父母訓斥時朝我怨惱的眼神。

說出來都成了故事,我沒說的是,在那之前我就和v約好用石頭子兒作接頭的暗號,趁我父母不在家時溜進院子將我反鎖的門打開,交換是院子裏的大棗隨便吃,而小黑也很識趣地安靜啃骨頭。畢竟小黑是他送進我家的奸細。

所以後來我才百般央求父母留下了小黑,可是,v和我,和小黑,都沒有好好告別。

那會兒我實在不能接受小夥伴這樣擅自離開,於是屋子附近都找遍了。小時候以為,房子都是隔著房子 ,不在我家旁邊,就在我家旁邊的旁邊,不在這條街頭,就在街尾。

很久以後,看到書上說,小時候要是讓女孩子破了相了,長大了是要討她做老婆照顧她一輩子的,我想這句話說得真好聽,就像戲文裏唱的那樣。生同衾,死同穴。我之後聽大家聊及他們搬去了城北。車路彎彎繞繞,離這很遠。而那時於我步行到達不了的地方,都沒敢啟程。

3

冀北來信說暑假在大酒店做實習經理衣冠楚楚薪資頗高。我盼冀北回來看我,卻不敢央求。於是奮勇宣告要去看他,卻被冀北攔了下來。冀北擔心路途遙遠,而我似乎鐵了心想要證明自己無所畏懼。事實上,初中畢業之後,從未離家的我終於決定瞞著冀北踏上通往他所在城市的列車。火車才開了一站,熟悉的景物不斷倒退至不見。擁堵悶熱的車廂就像一個蒸爐把我的身體裏的水分以眼淚的形式猝不及防地蒸發出來。我想,大概是太熱了。可是冀北,我好思念你。

厚厚行囊還有一小片落在我帽子上的殘葉。逐漸遠去的列車,載著我穿過山水重重向他靠近。

那是一個難眠的天光,故事亦暫停。隻有列車前行的轟鳴聲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畫麵輾轉,初升高,新校門口和父母走散,我被一群痞子模樣的小混混堵著,為首的那個倒是有些眼熟,剃個小平頭,比我高半截,氣勢上就壓倒我。

據他描述才知道小時候偷棗不成還被小黑嚇得尿褲子之後挨揍的那次他也是其中一員,這多年後才來尋仇。

他說:“你記住我,我叫李偉,我來找你了……”

眼見父母尋過來他們隨即跑開了,為首的在人群裏朝我回望了一眼,表情複雜。

我朝車裏的鏡子照了照,下巴那裏還是有個小疤,不起眼,但是存在。

4

時光來複去,v大概就變成一個標簽,緊緊粘牢我的記憶,我忘了他的樣子、個頭,但是卻清晰地記得那些由美好堆疊交織而成的笑容。

在我順利地考進了冀北的高中之後,我仍然和他保持另一種方式的聯係,校園裏的光榮榜,甚至某一塊青階小路,都被我視為和冀北的共存。

分不清從什麽時候起,冀北在我心裏越來越重。

狹路相逢,李偉居然和我同班,座位是倒一。

於是每每想要從後門進教室的時候都被惡狠狠地盯著。輪到我執管紀律的時候他常咋咋呼呼吵鬧不停,甚至威脅我不準告訴老師,我想這樣的報複還有多久?不過幸好我還可以拿冀北來安慰自己。

我常常獨自在操場發呆。冀北曾經是校體育隊的主力,我總覺得心中的冀北無與倫比,光芒萬丈,應該受眾人敬仰。他曾經揮灑熱血的操場,就成為我最喜歡獨處的地方。而李偉恰好是體育特長生,訓練之時意外和他多有照麵。有時候李偉三千米長跑時路過,看到我在草坪上兩眼放空的模樣,然後立刻踢過來一小塊碎石。

所以後來,李偉總是想著法兒刁難我。一次訓練,隊裏散得較早,就剩他一個人在繞著操場跑圈。我收拾自己的東西,臨走時瞥見他的身影穿過眼簾,心裏沒來由的一陣不悅,起身之際,他忽然栽了下去。我見狀心急,立刻跑了過去,李偉雙唇慘白毫無血色。上下打量之後我不說二話把手上的奶瓶直直地往他嘴裏灌同時大聲呼喊。他險些嗆著,之後麵色也逐漸紅潤。當時他的頭枕我懷裏,李偉睜眼,看見我喝了一半的奶瓶尤為嫌棄。

“我好心救你,你不領情就算了。讓你低血糖暈死在這裏好了。”然後耳紅著匆匆忙忙逃開了。

“喂。謝謝你啊。”仍是虛弱的李偉在我背後扯著嗓子喊。

事實上,這都是冀北告訴我的生理知識,他總提醒我注意防範自己或身邊人暈厥,平時多備些糖類在身上。冀北大我三屆,如今已經是地地道道的醫學生,我在用他教給我的方法救人。可是冀北啊冀北,這些年,你究竟在我身上留下了什麽。

在少年v搬走之後,冀北的一家人就住了進來。他年長我三歲,又高我三屆,他把他所看見的天空提早地描繪給我聽,於是我就這樣踉踉蹌蹌跟在他身後,眼裏隻看得到他的樣子。而少年v就在音訊全無的日子裏,縮成一個點。好像很久都記不起,隻是動一下,忽然疼一下。

我常幻想那時候的冀北,一定像光一樣。他大概也不知道,三載過後,會有人站在他呆過的地方,如是這般地思念他。我收集很多的訊息,包括後門口他曾最喜歡的小吃。隻是其中一個賣紅薯的攤販很久都沒有再出現,我等過很多的晴雨天,都沒有等來。

執著地想要翻起三四年前的舊事真是困難的一件事。我仍樂此不疲,知道冀北在哪家麵館的哪個位置吃過飯,也能讓我滿是喜悅,這一天都精神滿滿。

5

經過上次的低血糖事件之後,似乎哪都能碰到李偉,而一來二去,也不似最初的厭煩,隻是相視點頭。

李偉大多數的時間都趴在那打盹,這讓我想起我家棗樹下的小黑。神情倒是有些相似,想到這裏偶爾會撲哧一笑。

我在自習室寫很多的信,有時候謄了一遍又一遍,隻為冀北收到信件美觀工整,然而我高中那會兒恰是冀北實習關頭,一封封送出的信件壓上年華的鉛痕然後沒有餘音,就像所有碌碌跑過的日子,再相似也無複返。

廢棄掉的稿紙常投籃般扔進垃圾桶,有時候會引起一些細碎的聲響。那會兒李偉抬頭,相視一眼,有說不清的複雜感覺。

令我沒想到的是,後來有人細心地去翻過那些垃圾,把我隨性投進垃圾桶的廢紙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來,一點一點地撫平,然後心滿意足地夾進課本保存。

我意外折回自習室見著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而那個人,是和我冤家路窄的少年——李偉。

光線落在他身上,棉質的襯衫有陽光的暖暖觸覺。一向盛氣淩人的他竟然漲紅了臉說不出話。

“你在幹嗎?”我拍他背問。

“沒幹嗎,就是你看到的這樣。”他細碎地念叨。

“哦。那你在幹嗎?”我又提高聲調重複一遍。

“不就是你看到的這樣。”李偉似有不服,手插在兜裏看窗外。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給我記住。”

我瞥了一眼,這句話聽得耳熟,當初他曾在校門口堵我說,記住他叫李偉。後來我想,也許我真的記住了。

他說完這句話我腦子裏閃過的是我家棗子樹,我想棗子樹上有多少顆棗我就想扇他多少下。竟然恍惚的還有v,那個一直說著念著要尋找卻擱置在時間長河裏的v。

我有很久都不記得他了。

漫揚的紙屑,上麵寫滿了我對冀北的思念。那樣的塗痕就像曾沿著我心上紋路走過的思念一樣,走得好急,卻都沒有到達他心裏。再一次收到冀北的來信。冀北不再給我看他所經曆的絢爛,他有了我接觸不到的以後,而我停留在他揮霍掉的從前。

來信裏附贈一張合照,照片上的女子笑容甜甜。

信裏寫:你看,嫂子漂不漂亮。

我想我的記憶一定有很多的偏差。我的冀北從未屬於我。他像一個長者一樣頻頻教導我如何生活,卻從未想要參與我的以後。

6

高三的最後一年,我失去了和冀北的聯絡。他小心地走著腳下的路再也無暇理會我,而李偉卻在我的視線裏毛毛躁躁地闖了三年。兩個人也不知何時起化敵為友彼此互勉。

一次鬧肚子,是李偉送我回家。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小黑意外地叫了起來。李偉呆住很久,然後自言自語地說:“它已經不認得我了。”

男生折身離開的時候,樹影斑駁。那些樹影投射在水泥地上,然後單車的輪子一碾而過。

那個夏天嘩啦啦的像是泡在淚水裏一樣,有人歡喜有人愁。我的誌願,依然停留在南方小鎮,而那個冀北所在的冰天雪地的城市,我亦慶幸隻有耳聞。

火車轟鳴的聲音開進耳朵。回憶的線收收合合,手裏緊捏著去大學的列車票根。就像做了一個很久的夢,夢見初中畢業的那個夏天,也是這樣的場景,我第一次獨自踏上列車,想要去的卻是冀北的城。

然而那次千裏奔赴的結果,我卻沒有和他相見。

我所看到的冀北,他在大學城附近的餐館打著零工煙熏火燎麵容憔悴。忙碌一天之後吃的都是店裏剩下的食物,他是那麽驕傲的一個人。依舊堅持努力著想要活出自己的人生。他總把好的事情說給我聽藏起那些不悅,我想我更願意相信他筆下的藍圖,相信他會過得很好。

無論如何,總要好好活著。

v先生,是李偉的諧音。幼年裏,那都是我和他的故事。

我和少年v的最後一次相遇。

車發了半小時,有人拍我的背,某人痞痞的聲音響在耳畔。

“喂,你真不知道我和你報的同一所大學啊……”

7

我的v先生,我尋他很久。

有時候是夢醒,有時候是夢裏匆匆。

睜眼的時候,天大亮,我想他會剛好在路上等我,等我遇見他。

這種想念穿過四季的陰晴,穿過晝夜,穿回蝶翼般透薄的幼年時光。

直至穿到你麵前,你好,少年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