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 穎

記得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把我嚇壞了。那時你十五歲,穿著一身髒兮兮的衣服站在門口,拘謹而又害羞地衝我露出微笑。可我沒笑,反而被你右臉上那道醜陋的傷疤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在我十歲以前我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哥哥。媽媽在和爸爸結婚之前曾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婚姻,而你則是那段婚姻的結晶。聽媽媽說你的爸爸是個賭鬼,脾氣不好,喝醉酒常常打人,你那道傷疤便是他用水果刀劃出來的。你的爸爸因為缺錢竟然和幾個朋友去販毒,被抓後判了無期,這輩子是出不來了。於是媽媽把你接過來,她說要好好待你,你以前受過太多苦了。

但是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你,自從你來了家裏後我再也不敢讓同學到家裏玩,我害怕你會嚇跑他們,害怕他們從此不再跟我做朋友。

你去上學,但不到一周便回到家對媽媽說你不想再讀書。媽媽那時覺得虧欠你太多,你說什麽她都答應。於是你輟學在家,買來許多小盆栽在家裏搗弄,我看不慣你,但嘴上又不能明說,便偷偷地弄壞你的小盆栽,用剪刀把它們剪得亂七八糟。你發現後很傷心,但是沒說一句話。

後來你把盆栽默默地搬進了自己的臥室,可是沒有陽光照射的它們很快就枯萎死掉了。看著你用垃圾袋打包盆栽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麽我有點兒內疚。

可能是為了讓自己的內疚少一些,那天放學回家的時候我特意在路邊的小店買了一個提拉米蘇蛋糕給你。

你拿到蛋糕臉上開心的神情我到現在都還清楚地記得,就像是個初次得到自己心愛的玩具或是被媽媽表揚了一番的小孩兒,即使是在那道傷疤下你的笑容看上去也那麽溫暖好看。

“我從來沒有吃過這個。”你說。拿著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點兒喂進嘴裏,然後臉上露出幸福的神情。

隻是一個提拉米蘇就讓你感到這麽快樂,我突然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壞人。

那一整個學期,我偷偷省下媽媽給我的零花錢,在新年的時候買了幾盆漂亮的盆栽送你。

你可能猜到錢是怎麽來的,臉上顯出不開心的神色,然後冷冰冰地說,下次不要再買東西給你。

當時我很生氣,覺得自己一片好心你卻不領情,賭氣地把所有盆栽砸到地上,泥土隨著碎裂的花盆散落在地,我轉過身瞥到你蹲下身拾撿碎片的樣子,小心翼翼,就像在維持我們之間如履薄冰的關係。

我還記得那天放學回家的路上突然鑽出幾個小流氓,他們騎著單車圍著我轉,我大聲喊著讓他們離我遠點兒,可是他們笑得更加猖狂起來。這時你不知道從哪裏衝出來,一隻手拿著一根木棍,一隻手把我護在身後。

“哪裏跑出來的醜八怪!”混混們嚷嚷著,“想英雄救美,就你這個樣子還差得遠呢!”

你明知自己不是他們的對手,卻還是不顧一切地衝過去跟他們扭打起來,若不是有路過的大人過來製止,你的腦袋一定會被那個拿著磚頭的小流氓打開了花。

而我卻隻會站在一旁,沒頭沒腦地大哭。你走過來,伸出手想安慰我,卻發現手上髒兮兮的,便手足無措地撓了撓頭,“別哭了,妮妮。小流氓們都被我打跑了!”

我抬起眼睛看了看你,你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活像花了油彩的小醜,為了逗我笑,你在街邊買了一串糖葫蘆給我:“吃串糖葫蘆什麽事都會好起來的。”

這是我十三歲時聽過的最美的童話,吃串糖葫蘆什麽都會好起來。

你很聽媽媽的話,是個孝順的兒子。在家裏幫著媽媽做家務,出門買菜你總是提著所有的菜。可是爸爸對你仍是不冷不熱,畢竟家裏突然多出個十幾歲卻與他無任何血緣關係的兒子任誰也沒那麽快接受。

你也喊我的爸爸叫爸爸。你知道他有喝茶的習慣,便在他每天回家之前泡上一杯金駿眉,等他進屋坐到沙發上,茶的溫度正好可以入口。

我初中畢業那年爸爸準備帶我們一家去北方滑雪,不過,是我們一家。他那時並不覺得你是我們的一份子,隻把你當成一個在此借宿的親戚或者朋友。但是礙於媽媽的麵他又不好說什麽,可是敏感的你又怎會猜不到爸爸的心思,於是在我們準備出發的前幾天,你告訴大家不跟著我們去北方了,你說你隻想待在家裏,正好你買了會計的書籍回來,說要好好學習準備考試。

我們在北方玩得很開心,我在禮品店裏挑選著想帶回送給同學的紀念品。我看到一個盆栽的鑰匙掛鏈,心想著要買下送給你。這時爸爸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變形金剛的模型躊躇著問我:“你說鄭晨會喜歡這個嗎?”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裏已經後悔沒帶你來,對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裏感到愧疚。

“我想他會喜歡這個。”說著我笑著揮了揮手上的鑰匙掛鏈。

爸爸倒在公司辦公室的事情讓我們全家都陷入了擔憂和恐懼中。

肝硬化,晚期。聽到這兩個詞的時候媽媽差點兒暈倒。

“那還有救嗎?”媽媽問。

“唯一的辦法是做肝髒移植手術。”

我們三個都去做了檢查,發現隻有你的肝適合移植,這是多麽奇怪的事情。作為親生女兒的我卻與父親的肝不相匹配。我想這也許是種緣分,從一開始就注定我們是一生的羈絆。

你聽了醫生的話,看得出你很猶豫,但最終卻篤定地點了點頭:“我願意把肝移植給爸爸。”

你和爸爸被推進手術室之前你把那個有盆栽的鑰匙鏈給了我,你說要我幫你好好保管著。你說的時候臉上露出一種釋然的表情。

我守在你的病床邊,媽媽在重症監護室裏陪著爸爸。

你睜開眼睛看到我,露出驚訝的神情,說:“原來天使和妮妮長得一樣。”

我笑,說:“你在胡言亂語什麽呢。”

後來我才知道你以為肝移植手術是要將整個肝都移植給爸爸,你以為你會死,你以為睜開眼看到的會是天堂。

我一時哽咽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親愛的哥哥,你怎麽那麽傻呢!

你二十歲那天對媽媽說你準備離開家出去打工,你感謝媽媽這麽多年來的照顧,可是你長大了,也該有自己的生活。

你離開的那天我和媽媽去火車站送你,你的行李簡單到簡陋,媽媽強塞給你的錢也被你偷偷放回了抽屜。

你說:“妮妮,等哥哥賺了錢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買。”

我看著你,突然鼻子一酸,眼淚就“啪嗒啪嗒”地落了下來。

每次見我哭你都會特別無措,你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發笑道:“妮妮都十五歲了,也算是個小大人了,別再老是哭鼻子。”

你並不常回家,但卻常常從遙遠的地方寄錢回來。媽媽一再說家裏不需要錢,叮囑你把錢都拿去買好吃的補補身體,但你從來沒聽過她的話。

後來高考結束填誌願的時候我執意填了你所在城市的大學,去了那裏才知道你在一家高檔住宅的小區當保安,每個月不過兩千塊錢的薪水,可是你寄給家裏的錢卻足足有一千五!

我說:“五百塊錢你怎麽夠用?”

你笑嘻嘻地抓抓頭說:“保安的製服都是公司給發的,包吃包住,根本就不需要花錢。那五百塊我也沒有全都用完,一直存著想回家給你買禮物呢。”

為了慶祝我考上大學,你平時連水果也不舍得買卻要請我去吃昂貴的日式料理。“以前經常看你買日本的漫畫書看,我猜你應該會喜歡日本料理。”說著你不好意思地又撓了撓頭說,“不過我還是第一次來這裏,感覺有點兒不自在。”

我該說你什麽好呢,你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傻最笨的白癡。

你終於在自己二十八歲那年考取了會計資格證書,你不聰明,花了十多年的時間才得以通過,你很開心,你說你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當我站在監獄大門前不解地看向你時,你說你的父親就關在裏麵。

你已是熟門熟路,看得出這些年你經常來探望他。隔著厚厚的玻璃窗,他已是頭發花白的老人,瘦削,憔悴,完全看不出他會是當年那個拿著水果刀劃傷你右臉的凶狠男人。你拿著會計證書給他看,說你終於考到了,以後也可以在那些高高的寫字樓裏上班了。

玻璃窗裏的男人哭了,我不知道他的淚水是為你感到高興還是悔恨當年對你的所作所為。你終於想起還有我的存在,於是趕忙把我介紹給他認識,你說,這是妹妹林妮。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衝我笑笑,我笑著喊了他一聲“叔叔”,他立刻開心地笑起來。

那時我終於明白時間是個多麽奇怪的東西。世上的任何一件事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是永恒不變的,我們曾經討厭或喜歡過的人,曾經狠狠恨過或愛過的東西,也許在五年、十年後就會變得完全不一樣。

時間是改變一切的始作俑者,卻也是治愈傷痛的良藥。

時間讓我們遺忘生命裏最不堪回首的一部分,帶著最美好的那部分重新呈現在我們麵前。

今天你終於結婚了,對象是你的同事,一個愛笑的姑娘。她並不嫌棄你臉上的疤,她說能遇見你是她這輩子最走運的事。

你換好禮服,對著鏡子顯得局促不安,你問我,你臉上的傷疤會嚇著人嗎?

這是這麽多年你第一次開始擔心起那道疤,因為愛情。

我笑著拍了拍你的肩說,怎麽會,我哥哥最帥了。

這是你人生最重要的時刻,對我來說也是。從此將有另一個女人同我們一起分享你的愛護和關心,但我一點兒也不介意,或許你還不知道,我和你的新娘在私下已經成為要好的朋友。她總是向我探聽你以前做過的傻事。說起你做過的傻事,那還真是數也數不清呢,夠我和她講上好幾天了。

終於你和新娘在大家的祝福下交換了戒指,你掀起她的麵紗,輕輕地親吻了她。

席間你向參加婚禮的人介紹我說,我是你的妹妹,林妮。

大家都好奇地問,你姓鄭,我姓林,怎麽會是兄妹呢?

我們互相看了一眼,相視而笑。

其實我忘了對你說,親愛的哥哥,能遇見你也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