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人海
十六七歲的故事，總是在最晴朗的天氣用最歡快的語氣開頭，就好像寫故事的人真的不知道結尾有多憂傷似的。
一
在對隔壁班的班花謝芷菡表白失敗後，我牽著一大把準備送她的氣球返回了教室。
上課的時候老師給了我無數次嚴厲肅殺的眼神，還指桑罵槐地對全班說：“你們現在都高二了，可不可以把你們班那股歪風邪氣收斂一下！”
我裝作沒有聽懂的樣子朝著教室後方的時鍾望去，心裏默默計算著下課的時間，卻在偶然間瞟到正對著飄**在我頭頂的氣球發呆的許潮燁，她好像挺喜歡這些氣球的樣子。
許潮燁一直是我們班上公認的最摳門、最見錢眼開、最神經質、最囂張的“母老虎”。我對著許潮燁“咯咯”笑了兩聲，結果我好像是嚇到她了，她慌忙地低下頭躲閃我的目光，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樣挑逗起了我戲弄她的興趣。
下課後我本想把許潮燁喊出教室，一向和我沒有什麽交集的她警惕地看著我，然後淡淡地從嘴裏飄出一句“不去”。
“你許潮燁一沒財二沒色，怕什麽怕？”扔下這句話的我轉身就逃，許潮燁朝我狠狠瞪了一眼，接著起身離開座位追上了我的腳步。
其實許潮燁長得真的還算好看，隻是不同於謝芷菡那種張揚的漂亮，許潮燁是屬於內斂型的美，就像一朵野百合素淨又不招搖。
我牽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氣球站在操場上人最多的地方顯得尤為引人注目。細碎的陽光穿過氣球斑駁地印在地上，我習慣在有光的時候眯起眼睛，故作深情地對許潮燁說：“其實很早以前就想送這些氣球給你了。”
我想我們在那一刻都是恍惚的，不然我怎麽會在人群喧鬧聲中聽到了她的心跳聲，她怎麽會看不出年少任性的我對她的戲弄？
在許潮燁伸手接下我遞過去的係著氣球的一把線的前一刻，我鬆開了手。所有的氣球脫離了束縛漫天飛舞起來，猶如飛揚跋扈的青春。
我對著許潮燁哈哈大笑：“哈哈哈哈……逗你的！”
操場上圍觀的人看著小醜般的許潮燁。她臉色十分難看地朝我撲過來：“顧晚海，你找死！”
成長中那段最不計較後果的歲月叫作青春，那時的我們都還青春且年少，所以許潮燁在氣球飄**著的天空下圍著操場追著我跑了一圈又一圈無果後，拿著拖把氣勢洶洶地守在教室門口。
那個下午我很沒膽量地逃了課——誰會願意跟一個瘋子沒完沒了地鬥下去呢？
二
我始終相信隻要我不放棄就一定能追到謝芷菡的，所以很多次表白被拒絕後隻是練就了我更厚的臉皮——我整日死皮賴臉地出現在謝芷菡的周圍。
許潮燁特鄙夷地問我哪來的自信死纏爛打。我告訴她：“我總是這麽安慰自己——女孩子嘛本來就難追，何況是像謝芷菡這樣漂亮的女孩兒。”
我不知道為什麽聽完這話後的許潮燁眼裏會溢出淡淡的憂傷，還打趣說她如果不那麽暴力的話也是會有人喜歡的。
最初我是從謝芷菡的口中得知許潮燁和她其實是發小兒的，那之後我立刻用重金收買了許潮燁，畢竟這麽貪財的一個人見到我拿錢談條件怎麽可能會不答應幫我去追謝芷菡。
讓我滿意的是謝芷菡見到我倆同一戰線時露出特震驚的表情。所以我搭上許潮燁的肩膀熟練地掏出一張鈔票：“記得多在她麵前說說我好話，比如我怎麽英俊帥氣優秀善良……”
我的話還沒說完，許潮燁的手肘就重重地撞向了我的肚子：“我隻答應幫你追芷菡，但我沒答應為了你說這些違心的話。”
雖然許潮燁被我收買了，但是她還是經常會對我惡語相向甚至動手動腳。
每次我上課睡覺時，許潮燁都會拿準備好的粉筆砸我，或者下課後趁我還沒完全清醒把椅子狠狠踢倒，好幾次我都坐在地上哀號。
有次我因上廁所上課遲到了幾分鍾，在教室門口親耳聽到許潮燁報告班主任：“顧晚海又逃課了。”
當我出現在她眼前時，她還義正詞嚴地說：“你遲到還有理了是不是？上課上廁所不知道請假嗎？還是你掉廁所裏了才這麽慢上課遲到？”
三個問句問得我啞口無言，誰會下課上廁所也提前請假說上課會遲到啊？
私下裏我曾問過許潮燁：“你隻是個紀律委員，為什麽管這麽多？”
“我愛管閑事，你管我？”
我對許潮燁恨得牙癢癢，巴不得把她撕碎了扔去喂汪星人，可是想到追謝芷菡還遙遙無期我就忍了下來。
自古以來“邪不勝正”，我相信自有天理存在，會有機會讓我來好好收拾一頓許潮燁的。
三
我數學競賽得獎後，教導主任在大禮堂表揚了我一番，還要所有人以我為榜樣。
“顧晚海同學不僅學習優秀，為人也謙遜有禮，樂於助人直爽大度，更有著不驕不躁的性格，深受班級同學喜愛。”
教導主任說完這句話，整個大禮堂裏鴉雀無聲，角落裏卻冷不丁傳出一陣“哈哈”大笑，那魔性的笑聲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許潮燁。
“誰謙遜有禮樂於助人直爽大度了？笑死我了，這說的一定不是顧晚海，教導主任你拿錯演講稿了吧？”
隨後禮堂裏爆發出一陣哄笑，我和教導主任站在演講台上麵麵相覷，教導主任喊了很多遍“安靜”才控製住了場麵。
我這次對許潮燁可真是恨之入骨了，放學後偷偷跟著許潮燁，想看一看這個女生到底是生活在怎樣的家庭背景下才會如此張揚放肆。
說實話，就算許潮燁再怎麽摳門兒貪財，到底她也是一個開朗樂觀的人，所以我認為她家庭不富裕也至少應該有一個健全的家。
可是那天我看到的卻是一個看似與旁人無異的女孩兒深深地隱藏的一個最難以啟齒的秘密——她的家在小城裏最破舊的棚戶區，她的家裏隻有一個拾荒的老奶奶。
不敢置信的我去找了她的發小謝芷菡，謝芷菡告訴我許潮燁家原本富足幸福，但是在一次車禍中，媽媽當場喪生，而在花光了家裏的所有積蓄後，爸爸也離她而去了，丟下她和奶奶相依為命。
“怪不得這家夥整日那麽囂張跋扈，原來隻是為了不讓別人知道她這些沒有人知道的過去啊，真是虛榮。”我雖然對謝芷菡笑著說出這句話，但是心底裏突然心疼起這個叫許潮燁的女孩兒。
謝芷菡嚴肅地對我說：“不要對她提這些事，這是潮燁最不可揭開的傷疤。”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認真記住謝芷菡說的這句話，那麽，我和許潮燁之間會不會真的發生一個故事？
佛說，不可說，不可說，一說即是錯。偏偏青春期的我們，藏不住話，藏不住情感，藏不住傷害，藏不住應該藏住的一切。我也以為我可以對這些事一輩子守口如瓶，隻是為了保護許潮燁。可是後來有些話從我嘴裏說出，像一把劍，像一把刀，每說一個字就讓她落一滴淚。
四
之後的日子裏，我依舊會不時地變著花樣對謝芷菡表白，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喜歡她——那些年少輕狂的日子，太過自我的年齡，或許對於她，我沒有真心，隻有不甘。
在謝芷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拒絕了我後，許潮燁捧著肚子一副笑到快要撒手人寰的樣子。我捏著她的手腕惡狠狠地問她：“我追不上謝芷菡你就這麽開心？”
哪知道許潮燁笑得更歡了：“不是啊，我是看你吃癟我就開心！”
我無法理解許潮燁的思維，也無暇顧及，因為一個高三的學長也對謝芷菡展開了猛烈的攻勢，這讓我更像一個護著自己心愛玩具的小孩兒，焦急又憤怒。
最後謝芷菡還是被學長征服了，那天我從銀行卡裏取了一把鈔票，許潮燁驚愕地眨巴著眼睛望著取款機問我：“顧晚海你從哪偷的這麽多錢？”
我淡淡地瞟了許潮燁一眼：“我家人給的，你收好你要的錢就行了，還管別人給你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還沒看出來你是個小富二代啊。”
“富三代。”我嘴快說出了事實，沒想到許潮燁嘴更賤——“怪不得別人老說富不過三代……”
就在前一個鍾頭我還以每節課五十元漲到每節課一百元要許潮燁陪我逃課散心，結果許潮燁的這句話讓我更加鬱悶了。
許潮燁陪著我一路吃吃喝喝，我問許潮燁：“你說謝芷菡她怎麽就不喜歡我呢？我哪兒不好，她怎麽那麽不長眼？”
“因為你的眼裏沒有她，真正喜歡一個人是看得出來的。”
我詫異地望著許潮燁，原來我這一切都被她看在了眼裏。許潮燁一臉無辜地說出了真相，眼睛卻盯在了一堆飄**著的氣球上。
我記起了那次許潮燁也是盯著我的氣球發呆，想必她是十分喜歡氣球的吧。我跑到賣氣球的地方財大氣粗地扔下一張紅色鈔票，問許潮燁想要什麽顏色的氣球。
許潮燁的聲音很模糊：“藍色。”
那天她牽著幾十個氣球在街上奔跑，歡躍，身邊的人群、車輛好像都是靜止的，就連時間好像也停止了般，眼裏全是這個女孩兒的身影。
所以，這次，我是真的動心了吧？
“許潮燁，我們在一起吧！”
五
如果那天我沒有說出那句我們在一起吧，如果那天她沒有那麽長時間讓我沒有答案地等待，如果那天我沒有著急說出不該說的話，如果有如果，一切是不是可以回到最初？
許潮燁告訴我：“我們回不去了。”
那天許潮燁漫長的考慮，讓我第一次害怕被拒絕。所以我半開玩笑地說了句：“許潮燁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就不把你奶奶撿破爛的事兒說出去……”
我是真的隻想要開玩笑，想要告訴她我可以幫助她，甚至給她一個美好的未來。可是，許潮燁對著我的臉狠狠擲下一張銀行卡，剛好劃破我的臉頰。
“撿破爛的怎麽了？吃你的用你的了？這卡裏是你給我的所有的錢，我從沒用過一分，密碼是你的生日。”
“許潮燁，我不是這個意思……”
“滾！”許潮燁幾乎是嘶吼出這個字的，然後轉身跑開了。
我捂住疼痛的臉頰，濕熱的**不要錢般地流下，可我手腳冰冷，在那一刻我的心裏有一場海嘯，隻是我靜靜地站在那裏，沒有任何人知道。
那以後許潮燁看到我就繞道走，就算我費盡心思把她攔下，麵對的也是她對我憎惡的眼神。我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她也聽不進任何一個字。
高三分班的前夕，一群朋友在校外弄了一場分班聚會，我借著機會把露天場地的周圍放滿藍色氣球，我想要在這一天得到許潮燁的原諒，跟她重歸於好。
直到那天我才明白，藍色氣球之於許潮燁的意義，我之於許潮燁的意義。
曾經許潮燁的爸爸媽媽不論帶她去哪兒都會給她買一個藍色的氣球，她牽著氣球就像牽住了未來。她很想念爸媽在時的幸福時光，隻是物是人非，她隻能把回憶寄托於藍色氣球的美好寓意。
許潮燁還告訴我：“顧晚海，那天你牽著五顏六色的氣球回教室，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藍色的氣球，即使你滿身富二代自以為是自大自我的缺點，我還是看到了你的美好。那個時候我就不可抑製地對你心動，可是我的自卑告訴我，我們注定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帶著市儈小民的形象混跡在你的生活中，默默地注視你就好。我不敢喜歡你，不敢和你在一起，我心裏的傷疤總是提醒著我和你的差距。你家境好、有相貌、有前途，可是我什麽都沒有，這成了我的痛楚。可是在你說你要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卻揭開了我最難以啟齒的傷疤。我所有對你的喜歡，毀在你最無意的傷害裏。或許你覺得我小氣不大度，可是在我最喜歡你的時候你卻提醒著我不能喜歡你，所以無數個日日夜夜我流著淚對最不想告別的你說再見，你要我怎麽去選擇原諒你？”
“顧晚海，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六
我最後一次和許潮燁說話，是在高三畢業後她打來的電話裏。
掛掉電話後，我重重地歎了口氣：“真的回不去了嗎？”
她打來電話就是告訴我，她過了年少輕狂的年紀，她選擇原諒我不經意間對她的傷害。可是我始終不明白，許潮燁為什麽又說，我們回不去了？
也許沒有誰會知道，為什麽我追謝芷菡的時候，我的眼裏沒有她。因為在那以前，我的眼裏就住了另一個人。
我忘了是多久以後，看夏七夕寫的《藍色氣球和蘇夏》裏麵有一句話說：“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一句話，不是對不起，也不是我恨你，而是，我們再也回不去。就是這樣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生生地將兩個原本親密的人隔為疏離。”
沒有經曆過的人，永遠都不會明白，那是一種怎樣的切膚之痛。
在以後的很多年裏，每次看到空中飄過的藍色氣球，我都會想起在我年少時曾經遇見過的許潮燁。《藍色氣球和蘇夏》裏，陸齊銘給了蘇夏一個藍色氣球，但沒有給蘇夏一個未來。而我，給了許潮燁幾十個藍色氣球，卻單單忘了給許潮燁一份年少時她最想要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