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 林

成群的灰白鳥隱在樓房後邊,隻待一瞬間衝出來遮住一片雲彩,然後飛進天邊的火裏去,鬧騰得你以為它們該主宰整片天空。

他正踏著猶豫不定的步子在路上走走停停,他是一個剛開始獨自遠行的少年。這“遠行”是一步之遙還是永無止境,他也不知道,他所感到惶恐的是無人陪伴。他多希望家人能在他耳邊絮絮叨叨使他不會感到一絲孤獨,抑或朋友們像往常一樣極為肯定地拉著他說:“對,就往這個方向走。”此刻他感到迷惘,他已習慣了依附在別人的想法上,透過別人的眼觀察這個世界。突來一陣風,裹挾得他暈頭轉向。再次睜開眼時,周圍冷冰冰的一切仿佛都被重新上過了顏色。銀杏像明黃的油紙傘在碎風裏招搖,鬆樹幹枯的枝丫向他伸來時也充滿了柔情。薄暮裏尚且疏密有致地晾掛著的衣物像樓房之間交換問候的密碼,腳下皺成一團的落葉像是為路人按圖索驥而有意散落的。他想他以前沒注意過平凡的美麗,是因為他困於熙熙攘攘之間,困在熱鬧喧囂之間,他未曾獨自擁抱過世界,已和這些產生了太多隔閡。

無意間,他和陌生人的目光相撞,他顯得忐忑不安。曾經他是被嗬護的犢子,家人和世俗的觀念幫他擋掉了那些來自陌生人的目光,然後告訴他“外界”的險惡。漸漸地,他卻從在車站等待者的眼中讀出了殷切的向往,從坐在小吃店中吃飯人的眼中讀出了簡單的溫馨與滿足,從收破爛的老人那兒讀到了溫和的時光流轉。他想他早該用自己的目光去洗淨世俗與煩瑣,真切地感受所有的暖意了。不知不覺地走過十字路口,這一次,他沒有顧慮、沒有束縛,聽不見勸阻的聲音——他可以聽從內心無拘無束地去探索與追求了。

當他大聲唱著歌,靴子在風中打著鼓點時,他意識到自己開始享受獨自遠行了。獨自行走,一個人麵對天空,才會釋放出真實的自己;一個人看待世界,才會發現純淨和美好;一個人站在十字路口,才能聽從內心的選擇。

夕陽沉下來化作街燈,又薄又窄的樓房後放飛的一隻雀兒,它快活得似個吟遊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