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笛聲
大白楊和大白菜
林念念居住的小鎮有一個軍訓基地,每年夏天的時候,A大的學生都會在開學前半個月來基地開展軍訓。基地對麵有一條街,小吃店居多,一到飯點兒整條街都熱鬧起來,林念念很喜歡趴在窗前看對麵基地的大門打開,湧出來一批穿著綠色軍裝的男生女生們。
林念念的媽媽開了一家洗衣店,就在小吃街的盡頭。平日裏店鋪的生意是比較冷清的,可是A大的學生們來軍訓的這段時間,她們家的生意就會火爆起來。
“阿姨,幫我縫一下褲腿,脫線了。”
“阿姨,這兩天下雨,軍裝不能幹,你幫我烘一下,不然得被教官批評了。”
“阿姨,我這衣服太大了,能不能幫我改小一點兒?”
……
林念念偶爾也會幫一下媽媽的忙,有時是幫著熨兩件衣服,有時是幫著縫幾顆紐扣。累活兒媽媽是不會讓她幹的,她今年高二,明年就要高考了,媽媽總怕影響了她的學習,幾乎所有活兒都自己一個人包攬了。林念念坐在店鋪的角落裏,捧著本書,眼睛卻沒離開過店裏走進走出的穿著軍裝的大哥哥大姐姐們。她看著他們的時候,腦海裏總會浮現出另一個人的樣子,那個人穿起軍裝來,一定會比他們更好看吧?她想。
軍訓的第三天,大雨滂沱,一個男生撐著傘走進了林念念家的洗衣店。
“麻煩幫我把軍裝烘幹了,我晚上要文藝會演,怕衣服幹不了。”那是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林念念麵前,像是一棵大白楊。不過這棵大白楊樹身上掛著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他的神色也稍顯狼狽。
林念念似乎感知到他的窘迫,不動聲色地把吹風筒遞給他,又新泡了一杯龍井,對他說:“放在手裏暖暖吧。”
她接過男生手裏的袋子,把濕漉漉的一套軍裝拿出來放到洗衣機裏,說:“可能還是要晾一下才能完全幹,不過晚上的表演應該是不會耽誤的。”
男生感激地報以一笑,“沒事,我就坐在這裏等,晾幹了再拿回去。”
那天下午,男生就和林念念一起坐在桌前喝茶、聊天,盛夏的雨下了一陣又一陣,雨停之後窗外梧桐樹上的蟬不停地鳴叫,店裏循環播放著那首《如果那天沒有遇見你》,空氣裏彌漫著雨後的清香,室內的茶香。
天暗下來,林念念把晾幹的衣服收了,笑著對男生說:“祝你晚上表演順利,加油!”
男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覺得眼前這個姑娘熱熱鬧鬧的,一雙眼睛笑起來彎成月牙,長得白白淨淨,像是一棵大白菜,好看又有營養。
“謝謝你,我是A大的大一新生,來這邊軍訓的,我叫蘇高遠。”
林念念一笑,“我叫林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我今年讀高二。”
“很高興認識你,林念念。”
盛夏的清甜西瓜
蘇高遠第二次來找林念念的時候,林念念正在寫信。她覺察到有人走近,慌忙地把信紙往書裏夾,蘇高遠假裝沒看到,揚了揚手裏的西瓜,“那天晚上我的表演很順利,請你吃個西瓜吧,謝謝你。”
林念念不解,“你付了錢,我為顧客服務是應該的,不用請我吃東西。”
“那如果是我想和你交個朋友呢?”蘇高遠在林念念身旁坐下,“林念念,你平時應該挺孤獨的吧?”
孤獨?從沒有人說過林念念孤獨。她是個愛笑的女孩子,店裏來了顧客她總是很熱情,門口掃地的環衛工阿姨經過店門口時,她也會倒杯溫水給她,和她聊會兒天。就連送快遞的小哥,她也能和人家瞎扯個把小時。整條街上認識林念念的人都說她人好,學校裏有男生和她表白,告白詞也是:林念念,我覺得你是個很開朗的女孩兒,給人的感覺總是暖洋洋的。這樣的她,真的會是孤獨的嗎?她有點兒詫異,卻又有點兒被說中秘密的感覺。
“很多人都以為孤獨是指一個人形單影隻的,沒有朋友,沒有可以說話的對象。但其實不是,孤獨是指一個人的狀態。林念念,其實這幾天我也有經過你們店,不過因為軍訓時間緊張,我也就沒走進來找你,我每次見你的時候,你都是在發呆,好像在思念著誰一樣。”
林念念臉一紅,說:“哪兒有啊?你可別亂說,要是被我媽聽到了可得批評我學習不認真了。”
蘇高遠也不再繼續說下去,把那個小小的西瓜往桌上一放,“喏,吃西瓜吧。今天高溫預警,我們好不容易才有半天假,晚上回去可能還要加訓呢。”
林念念把西瓜切成兩半,遞給他一半。蘇高遠挖下一勺西瓜放進嘴裏,整個嘴巴都是清甜的味道,“真好吃。”
西瓜的味道都是相似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覺得這個冰凍西瓜配上這個盛夏,連空氣裏都是甜甜的味道。想著,又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裏。
“哎,你慢點兒吃啊,哪兒有人吃西瓜像你這樣的,小心噎到啊。”林念念正想伸手去拍他的背,沒想到下一秒蘇高遠真的因為噎著而噴出了一小口西瓜碎屑到林念念的臉上。
蘇高遠反應過來自然是愣了手腳,掏出紙巾往林念念臉上擦,嘴上一個勁兒地說著“對不起”,林念念看著他慌亂的樣子,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她才發現蘇高遠有一雙很好看的黑瞳,他專注地看著她的時候,她覺得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當愛已成往事
信是林念念寫給前男友的。是的,林念念讀初中的時候就早戀了。那年初三,她和一個叫裴冬的男同學談了戀愛,可是男生畢業後選擇了當兵,而她繼續念高中,兩人沒什麽時間相聚,於是林念念把自己所有的思念都寫到了信裏。
其實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她在信裏寫:“上周我在街上發現了一隻被遺棄的小貓,當時它的腿受傷了,我就把它抱回家幫它處理傷口。我本來以為媽媽肯定不會允許我養寵物的,可是沒想到她竟然沒說什麽。我給貓取名叫‘花豆’,怎麽樣,聽起來可愛吧?”
“隔壁店的李嬸總是把自己家的髒衣服拿過來給我們幫忙洗,又不給錢,我真的好討厭她。可是我和媽媽都不懂拒絕別人,再多不滿也還是往肚子裏咽了。”
“裴冬,你還記得我們初三時在學校後門種的那棵樹嗎?我昨天跑去看了一下,它竟然長高了很多,我原本以為它會活不了的……”
寄出的信,裴冬多半是不會回的。他覺得現在手機通話那麽方便,為什麽還要寫信呢?可是他不知道,林念念在和他通電話的時候,總感覺雙方的距離像是山與海。一個是在軍營裏每天忙著訓練的新兵,一個是即將參加高考的準高三生,再也沒有了共同話題,說起話來開始有了莫名的生分。兩人都知道感情就是這樣慢慢消磨掉的,從彼此尷尬幹笑開始。但兩人都不想承認,似乎隻有這樣才能證明他們之間的愛情不是泡沫,一吹就散。
差點兒被蘇高遠撞見的那封信夾在了數學課本裏,信上寫的是:A 大的學生又來軍訓了,他們每天都穿著軍裝,我也好想看你穿軍裝的樣子哦。是威武帥氣,還是像個兵痞子?我想象了很久,也想不出來。
信還沒寄出,裴冬就先說了分手。
大熱天的,林念念卻覺得心冷。恰好蘇高遠來找她,兩人就約著一起去吃消夜。本想著用大吃一頓來排解自己的失戀悲傷,沒想到卻在大排檔裏喝上了啤酒,她從來都是乖乖女,隻有這一次,她一邊喝酒一邊哭,直到天色已晚,蘇高遠送她回家。
林念念酒量淺,此時已經是半醉的狀態,趴在他的背上,卻沒有停止過哭泣。
進家門前,蘇高遠拉住了林念念的手。她的手,冰涼涼的,觸感卻十分細膩,他心底湧出一種異樣的感覺,不由得偷偷紅了臉。她半眯著眼,似乎真是醉得不輕了,又似是還貪戀著剛才那背上的溫暖,下一秒竟一頭紮進他的懷裏,雙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隻是,她突然開口,卻是一句:裴冬,你還是愛我的,對嗎?
蘇高遠的不辭而別
半個月的軍訓很快結束,蘇高遠要離開小鎮了。不是沒有想過要和林念念道別,隻是那晚她的那句話,已表明她的心底住著另一個人,或許他和她,命運注定就隻能是萍水相逢一場吧?
大巴開出基地時,林念念突然出現了。她站在洗衣店的窗口前,看到一輛輛大巴駛離基地,她猛地想起,今天就是A大學生結束軍訓的日子!
飛奔著出去,發瘋一樣追趕最後一輛大巴,她這才意識到,她對蘇高遠全部的了解,僅限於知道他的姓名,連他的手機號,她都不曾問過。
她當然沒有追上那輛大巴,而且蘇高遠也不一定就在那輛大巴上,追上了又如何?
她回到洗衣店,呆呆站在窗口,凝望著對麵的軍訓基地。生活好像又回到過去了,一切事情似乎都沒有發生過,對麵空****的,那群穿著軍裝的男男女女不見了,蘇高遠不見了,就像他們從未來過一樣。
蟬聲漸弱,九月開學,林念念成了真正的高三生。原本以為要從失戀的陰影中走出來需要很長的時間,可是沒想到,幾場月考就把她攪得頭昏腦漲,兵荒馬亂。她很少會想起裴冬,倒是把高考目標定在了A 大。為什麽是A大呢,她也不知道。她隻是一直做著這樣一個猜測,如果她突然出現在蘇高遠麵前,他是會靦腆得紅了臉呢?還是會把她當作陌路人呢?不管怎樣,她還是很想再見到他。
六月到來,塵埃落定。林念念順利拿到了A大的通知書,而裴冬竟在這時休假回來找她,說要重新和她在一起。她輕輕搖了搖頭,拒絕了。當愛已成往事,放手才會擁抱嶄新明天,這個道理,她還是懂的。
A大的軍訓又開始了。林念念白天在對麵的軍訓基地訓練,晚上回到洗衣店幫忙,她家的生意依舊很好,每天都有很多同學把軍裝拿過來清洗,她也常常邀請一些女同學坐下來喝杯茶,聊會兒天。
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問那些女孩兒聽沒聽說過一個叫蘇高遠的學長,她想,蘇高遠參加過文藝會演,又長得清瘦俊朗,應該會有很多人認識他的才對。可是很多人都搖搖頭說不知道。
忽然,有個女生說,“哦,我知道,蘇高遠學長是吧?他是我高中的學長,去年他考入了A大,今年我也上了A大,還挺有緣分的。不過他休學了一年,現在好像還沒回學校上課呢。”
“休學?”林念念瞪大了眼睛,“他為什麽休學?”
“打籃球摔斷了腿,要臥床休息三個多月,後來他家長索性幫他辦理了一年的休學手續,他過幾天應該就回A大上課了吧。怎麽,你認識他?”
林念念搖頭,又點頭,隻覺得心裏那一年的思念,都像雪一樣開始瞬間融化。
“你有他的手機號碼嗎?我想要。”她斬釘截鐵地說。
“我這沒有,但我回去問問以前的老師同學,應該能找到。”
往前一步春暖花開
結束軍訓,林念念回到了A大,開始了大學生活。
她顫抖著手撥通那個已經能默念出來的號碼。
“蘇高遠,我是林念念。我現在在A大食堂門口,我想見你。我不知道你當初為什麽不辭而別,也不知道你是不是隻把我當陌生人……我在這裏等你半小時,如果等不到你,我就明白了。”
她沒說喜歡,亦沒說愛與思念,但她相信,他懂她的意思。
十五分鍾後,蘇高遠氣喘籲籲地站在她的麵前。“我不在學校,接到你電話才從外麵趕回來的,我多怕趕不回……”
林念念望著眼前的蘇高遠,笑得燦爛,眼睛卻帶著淚花。愛情多是如此,往前一步春暖花開,往後一步萬水千山。
她鼓著勁兒,邁開雙腳,上前給了蘇高遠一個大大的擁抱。
“不問我為什麽會來找你嗎?”她問。
“不問。”蘇高遠拍拍她的肩膀,“因為我知道,你肯定是來加入我的餘生的。”
林念念笑了,一頭紮進這個溫暖踏實的懷抱裏。
梧桐樹上的蟬,叫啊,叫啊,就像去年盛夏一樣。
原來愛情,從未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