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 陽

對於喜歡到處旅行這件事,我現在終於明白過來,無非就是因為我處在叛逆期時小說看多了。裝幀華美、情節狗血的長篇憂傷小說,裏麵的男主或者女主動不動就背上旅行包去遠方尋找自我,抑或是體悟生命的真正意義。

曾經的我覺得他們超酷、超有格調,於是心底漸漸滋生了文藝病,一天不在埃菲爾鐵塔筆記本上寫關於“詩和遠方”的句子就覺得少了點兒什麽,每當坐公交車時會微側過臉一直靜靜注視著車窗外裝出一副很文藝的樣子,好像此時正有好幾架攝影機對著自己在拍MV……那時候十分想背上行囊去遠方,而在初中的最後一個學期我也的確是去了遠方,隻不過這個遠方不太遠罷了,就在鄰市。那次去遠方我挑錯了季節,我在陌生城市的夜街被凍成狗,除此之外我還提了一大包沉甸甸的破衣服舉步維艱(計劃著一走到底永遠不回家),下了火車之後我把那包衣服藏在公園長椅下麵就去網吧了。結果可想而知,第二天我就打了退堂鼓。回去之後還聽班級的小靈通說我們班主任在全班同學麵前說我離家出走結果灰溜溜回來了。記得當時聽到這些氣得我牙根癢癢。

夢想總有照進現實的一天,高二結束的那個暑假,我去了一個沿海城市看海。好的季節,足夠的錢,隻裝了半個背包的衣服。

那海美的呦,我看第一眼就哭了,滿腦袋都是海子的詩。這時候,劇情急轉直下。一個染著黃頭發的殺馬特男孩兒從天而降,他輕拍我的肩膀。“你怎麽了?”他問。我那時極其討厭說網絡流行語的人,於是回道:“關你什麽事!”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極了《隱匿而偉大》裏的海浪),哼了一聲,說:“當然關我的事,你踩到我的魚竿了。”殺馬特拿起魚竿,跑到亂石上把漁線甩到海裏,海風把他的頭發吹得根根立。

我看著他的背影,特別難受,因為我折騰了一天還沒有吃飯,而我又不想離開這片罕有人跡的荒海,所以我朝他喊:“喂!你有沒有吃的?”其實我是看到了他裝漁具的破兜子裏有幾盒餅幹才問他的。

殺馬特說:“兜子裏有餅幹,自己拿著吃。”

我一點兒沒客氣,三包餅幹全讓我吃了,實在太餓了。我朝殺馬特喊:“喂!你有沒有水?”

殺馬特回過頭,說:“喝光了!”

我打嗝打得快要死掉,“咯咯咯咯”根本停不下來。海子暫時被我拋在腦後,我想嚐試一下喝海水。

殺馬特朝我喊:“你神經病啊!海水不能喝的,會死掉。”說完他指了指壩上的破摩托車。

這個該死的殺馬特,不是說喝光了嗎!我飛快跑向摩托車,可是摩托車上並沒有水。我朝殺馬特大喊:“你敢騙我!”

殺馬特朝這邊喊:“我是讓你騎摩托車去買!”

我朝他扔了一個死海星,我甚至還想把摩托車也扔過去。

他放下手裏的魚竿,慢悠悠走過來,說:“對啊,你不會騎摩托。”

於是殺馬特就騎摩托車帶著我去買水了,回來的時候,殺馬特大喊了一聲:“啊!有大魚上鉤!”然後他從汪洋大海裏拽上來一條才手掌那麽大的魚。

我說:“我都餓一天了,根本不夠吃。”

殺馬特說:“也是,太費勁。”說完他把剛釣上來的魚放回大海。

我說:“你蠢啊!你放了不就連啥味都嚐不到了嘛!”

他甩甩黃毛,說:“走,哥帶你去館子吃。”

殺馬特帶著流浪女孩兒,在海岸邊的土路上呼啦啦飛馳,塵土卷起,我的頭發飛起,身旁就是無際蔚藍的海。真文藝啊,我心裏這麽覺著。我好像愛上他了,我心裏這麽覺得。

殺馬特力度沒有把握好(我體內積攢了太多的洪荒之力),我、殺馬特連同摩托車一起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杆子——“砰!”我感覺我、殺馬特和摩托車一起離開地球表麵旋轉,說實話,當時我心裏一點兒沒慌,甚至還唱起了蔡依林的歌。

我由於慣性繼續保持向前飛,一頭撞上了一個趕路的大叔,腦瓜子“嗡嗡”作響,我不僅沒有給大叔道歉,還在他麵前唱道:“旋轉,跳躍,我閉著眼……”

大叔嚇跑了。可是殺馬特他不見了,仔細找找,原來是被壓在了摩托車底下,這小夥子太瘦,被個摩托車遮得嚴嚴實實。殺馬特奄奄一息地說:“遇上你可能是因為我上輩子吃了太多的醃鹹魚,點兒太背。”我說:“我真的好餓,我想吃臭鹹魚。”

後來是這樣的,殺馬特和他的摩托車都堅持不住了,雙雙紫薇式暈厥在塵土飛揚的路邊,好在殺馬特在紫薇式暈厥之前用他的鐵板諾基亞給他爸打了個電話。大概二十分鍾之後,我就聽到遠處的天際傳來雷聲,“轟隆隆”像是要下一場暴雨的樣子——我的天!一個四十幾歲的大叔開著個拖拉機緩緩停下來,期間拖拉機一直“突突突”地叫個沒完,我感覺我的心髒都快要爆炸了。我漸漸明白,這個大叔就是殺馬特的老爸。一身破洞牛仔服,腳上一雙卡其色高跟牛仔靴子,頭發亂糟糟的還染成了葡萄紫。我的天,大夏天的,不捂腳嗎?簡直花式辣眼!虎父無犬子,這父子倆敢情都是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之鄉村非主流的繼承人啊!

摩托車和殺馬特都被大叔扛到了拖拉機上,我站在一邊不知所措。殺馬特睜開一隻眼說:“別愣著,上來啊!”

這家夥!敢情是裝死呢啊!虧我剛剛還以為他要死了而險些痛哭流涕!

殺馬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給他老爸點了支煙。大叔叼著煙,打開了拖拉機上高配的重低音導彈,一腳油門躥了出去。那一刻我感覺我就要上天了。殺馬特神氣地說:“怎樣?哥哥我改裝的!四驅光速發動機,德國螺旋發熱引擎,HQ高品環繞聲低音炮……神量級豪華坐騎,有錢你都沒地方坐。”

我真的要上天了。

低音炮播放的音樂也是辣耳朵沒商量,你們知道是什麽嗎?鳳凰傳奇的《最炫民族風》!我趴在殺馬特耳朵上喊:“你這豪華坐騎把我屁股顛了八半我也就不說啥了,隻求你關掉音樂或者換一首,我隻求我的心靈獲得片刻安寧。”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Coldplay的歌。新式輕搖滾Yellow 的音符和男高音被風揚起來,耳朵像插上了翅膀,輕飄飄飛起來。讓人費解的是,爺倆兒居然一起跟著唱起來,這兩個人的審美還真韌得像皮筋,隨便拉縮。

我腦袋裏迅速閃過一絲想法:我這是怎麽了,第一次旅行就碰上這麽能搞笑的人,什麽時候積攢的隱藏積分啊,爽到頭皮發麻,怪不得這麽多人稱頌旅行呢,簡直刺激到不能自已。

我來到殺馬特家……忘了說,剛剛在拖拉機上殺馬特告訴了我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叫馬特牛,所以我現在應該說我來到了殺馬特馬特牛的家。還忘了說,馬特牛跟我說他爸叫馬特。到這裏,不得不說,我十分好奇馬特牛的爺爺叫什麽。馬特牛的家是個二層小洋樓,坐落在市遠郊,是一處麵朝大海、背靠青山的漂亮住宅。他媽媽在家裏炒好了菜,一桌子海鮮看得我口水流到腳麵。我悄悄跟殺馬特說:“你可真不夠意思,家裏有個五星級廚師還要帶我去下館子。”馬特牛說:“你不懂,我媽有哮喘病,不能聞太多油煙,還不是我爸知道我朋友要來家裏做客,然後跟我媽說了。”

到這兒,我真的很不好意思,連忙上去跟馬特牛的媽媽說:“辛苦了辛苦了,真的不用這麽興師動眾,有碗粥喝就行。”馬特牛的媽媽說:“海牛這臭小子可真不帶勁,也不跟我們說你要來,還是他爸跟我說的,我這就趕緊做了幾個菜,草率得很。”

我們也沒多說敷衍、客套的話,洗了手就上了餐桌,蛤蜊、蝦爬子、海腸子、石蝦等等各式各樣的海鮮我還是頭一次吃,去殼就能嚐到鮮嫩的肉,淡淡的腥味裏纏繞著細膩的海味,湯湯水水,蘸醬的小菜,入口即化,舌有回甘,簡直就是一次完美到極致的美食之旅。馬特牛和他爹兩個人對吹著當地產的小麥啤酒,侃著聽起來清新脫俗的大山。我也是在其中了解到,馬特牛在莫斯科留學,今年暑假回家待一個月,然後又要去那個比東北還冷的冰窖求學。年年都能得到獎學金,周末蒸兩大鍋包子在校門口賣,大長腿歐洲美女排著隊跟在屁股後麵甩都甩不掉……這都是馬特牛在飯桌上說的,把我和他爸媽逗得“嘎嘎”直樂。

我也試著喝了一點兒啤酒,還沒等一瓶下肚,眼前的事物就有點兒晃。馬特大叔問道:“那小姑娘你呢?”我知道他什麽意思,簡簡單單說了一下本姑娘的性格、學校、成績等。馬特牛接過話,學著某歌星的口吻一本正經地說:“那小姑娘你的夢想是什麽?”我幾乎脫口而出:“環遊中國!”

馬特大叔說:“姑娘你還小,這樣太危險。”我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心裏想著:好在我的第一次旅行遇上了這麽好的人。馬特大叔又說:“明天你也別亂跑,讓海牛帶你去海邊玩一天,後天你買車票回家。”四下靜了好一陣後,馬特大叔歎了口氣,說:“海牛也是馬上就走了,後天。”我的心好像是突然往下一沉,不過我還是隨即說了一個字——好!

馬特一家看來都是心胸開闊的人,沒有過多的用主觀思維來評價我的獨自旅行,隻是適時點撥地說一句:早點兒回家。哪像我媽,我一開始跟我媽說假期獨自旅行的事,我媽拿著笤帚疙瘩追了我三條街,還不是我憑借著自己的智慧、才華與口才對著氣喘籲籲追不動我的媽媽講了三升口水的大道理才爭取來了這一次旅行的機會。

夜晚的海風吹動著藍色的窗簾,寂靜也可以奏出一曲樂調,我盯著低壓靉靆的雨雲出了神,一切都像是夢。我和馬特牛的媽媽睡在一張**,阿姨早已入睡,留下平穩、輕細的喘息融進短暫而又冗長的夜晚。

雨過之後的清晨,喝了微燙的蘑菇蝦仁粥,跟著馬特牛一起去了海邊。我們坐在礁石上緩緩地聊天,一切都淡淡的,素素的,像是潮汐稀釋了紛亂,天空滴下的藍染白了夏天。

馬特牛小時候體弱多病,他的腸胃不好,有時候一連一個星期拉肚子,馬特大叔開著拖拉機送馬特牛去醫院看病的路上靈光一閃給兒子起了“海牛”這麽個小名。海牛是堅強的,在海邊成長的男孩子,也不一定柔弱得像姑娘,他到了成年,離開海邊的小村莊去遙遠的莫斯科上學。

海牛說:“在莫斯科的冬日裏,海的聲音總是在耳邊回響,這你可能體會不到。”

我說:“旅行可真是奇妙,可以遇見看起來殺馬特但是內心卻美得像詩的人。”

海牛說:“你如果把頭發留長,我想你會比現在多十五分。”

我說:“不同世界的人,也總會有一個交點讓我們見麵,我希望我們可以一直當朋友。”

海牛拿出了一顆小小的白色貝殼,它被磨得發亮,看來海牛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它被藍色的繩子穿起來,像是一個簡陋的項鏈。我閉上雙眼,聽見海的聲音,這是我第一次擁抱海。海牛把貝殼係到我的脖子上。我還是閉著眼睛,我聽到海牛說:“對,我們可以永遠做朋友。”

不知為什麽,我掉了淚,淚水滴在礁石上,不知滑落到了哪裏。

對於喜歡到處旅行這件事,我現在終於明白過來,無非是因為我處在叛逆期時小說看多了。我期待有一個人出現,從我的背上取下破爛的雙肩包說:我已恭候多時,路途遙遠你身心疲憊,現在最好喝一碗熱騰騰的海鮮湯。我隻是期待遠方會有不一樣的溫柔聲音,偏執的我,不認為身邊會有多餘的浪漫。這是一種錯,我還會在接下來的歲月中,走更多尋找的路。

往後的很多日子裏,海牛的話都還在我耳邊回響。

海牛說:“對,我們可以做永遠的朋友。”

那一天,火車向北,大海漸漸淡了輪廓,旅途已經沒有遺憾。盛夏的天空像是年少的臉龐,有時還沒等烏雲色變,就已痛哭流涕。我不會哭,我隻是會偶爾抬頭看看,海牛乘坐的飛機會劃出怎樣好看的線。

我還想問:馬特牛,你的爺爺,他到底叫什麽名字?這太讓人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