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安涼
1
可依一放學就風風火火跑到我們教室，也不看曆史老師還在跟我們講戰鬥英雄黃繼光用身軀堵住敵人機槍射口，她也糊裏糊塗地往槍口上撞。“陌筱柒，你給我死出來。”全班頓時死寂，除了我一個人恨不得往地縫裏鑽，其他人目光齊刷刷拋向沐可依。
最後曆史老師惱羞成怒，想罰可依卻因不是我們班的學生而罰不得，所以他幹脆把矛頭指向了我，理由是我——陌筱柒同學慫恿外班同學擾亂課堂，要我上交一份三千字的檢討書，要求書寫整潔，不能有半個錯別字，連同符號一起算要三千字整，不能多也不能少。於是，全班同學拋在可依身上的目光轉為憤怒後，又同情地齊刷刷拋向我……那天我和可依蹲在梧桐樹下演經典劇情《對不起，我愛你》。
我說：“可依，你這次要我死出來是要幹嗎？”
剛還一副“筱柒我錯了我對不起你”的樣子的可依一下子熱血沸騰起來，隨之變得很羞澀：“那個……”
“哪個？”
她突然間兩隻手像螃蟹一樣死死地鉗住我的肩膀，還使勁地搖。
“筱柒你認識洛安格對不對？你認識的對不對？”
聽到“洛安格”三個字，我的嘴角立刻彎起一抹漂亮的弧度，可看到麵前兩眼放光的可依，我的臉就莫名其妙地沉下來，“你打聽他幹嗎？”
“姐姐我看上他了。”
果然……
“然後呢？”
“然後你在他麵前多提起我，多說點兒好話嘍。”於是我那剛解放的肩膀又被重擊了兩下。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悲嗎？不是。喜嗎？也不是。
2
拜可依那妞所賜，自從她那天勇闖曆史課堂後，現在我一進校門，就有人叫我“陌三千”，她“沐繼光”的稱號也傳遍了整個學校。
洛安格的頭像一閃一閃的，第六感告訴我沒好事，忐忑地點擊了一下。
“陌三千，嘻嘻，那三千字的檢討寫完了沒？”
“洛二少，你腦子有病吧，今天周日，檢討周五查，你說我完了沒？”
“你完了。”
腦子頓時休克十秒……今天我算明白一件事，問對方腦子有病沒得先了解他是否有腦子。我連忙把話題轉到可依身上。
“你覺得可依咋樣？”
“你說沐繼光啊，挺有趣的。”
完了，完了，完了，我心想，連忙又把話題轉了過來。“說吧，今天又找我幹嗎？”
“給我做張網球部的海報。”
“沒問題！”一個女高音從我身後突然響起，然後這個聲音的主人把我踢到一邊，親自把這仨字發送出來。
“可依你幹嗎呢？溫柔一點兒你會死啊。”可她當沒聽到，繼續幹她的活，而我這個電腦的主人卻隻能在一旁看她以我的名義跟某人聊得如火如荼。“你自己答應的，你要去做。”
可依二話不說就把我攬進她懷裏，許久後放開，“沒問題！”說完抱起打印機就把自己關在樓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樓上的門低聲道：“我隻是隨口說說的啊。”
其實我也不是真的不想做。
3
據後來可依跟我說，原來事情是這麽發生的：一大早，我們沐可依同學就到了教室，她打扮得格外淑女，坐在座位上的她，手裏拿著她做了好久的海報，心裏反複想著接下來要說的台詞。大約三百多秒長的時間過去了，洛安格終於出現了！可依同學那個激動啊。在安格同學與她擦肩而過的時候，可依站了起來。“洛安格！”她微微一笑把海報遞上，“這是你要的海報，陌社長說她沒空叫我代她幫你做。”安格先是一愣，再接過海報，道了聲謝剛想走，卻又被我們可愛的可依同學叫住：“等下！”
“嗯？”
“我有話要對你說。”
“嗯？”
“我……我喜歡你。”
“嗯。”
……
“就這樣？”我問可依。
“就這樣！老娘把情緒醞釀得有多好，而他，整整一天照樣過他的日子，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我心驚膽戰地看她拿著瓶水在**死擰，我倒不擔心會把床單弄髒，我是怕自己會被噴到啊！
“拿來吧你，”我搶過那瓶水，“看好了啊！這樣，一壓，一轉。”如果眼光能殺人，沐可依早就屍骨無存了。
我不緊不慢地敲著我的鍵盤。奇怪的是，我腦裏想著都是那個傻二少，不單單今天，特別是那天可依說……我搖了搖頭，目光重新放回屏幕時卻差點兒嚇趴了，急忙按下刪除鍵，回頭對可依傻笑。“可依，你到底看上安格哪點了？”
“很多啊，例如他在學校……”
“哎哎，打住！打住！他在學校能怎樣？整天就一副全地球人欠他錢一樣的表情。不笑還好，笑了跟撿到幾個億一樣傻。”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上次的場景……“那叫燦爛好不？虧你還是文學社社長。咦，你怎麽這麽清楚他啊？”
剛剛一堆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啊……因為我認識他很久了嘛，嗬嗬。”這理由怎麽聽著像“因為我喜歡他很久了嘛”？
“噢對，你還記得剛來學校時籃球部裏的洛安哲學長嗎？”
我點了點頭，“有點兒印象。”
“我猜你可能想不到他是洛安格的哥哥吧？《網球王子》你也看過，越前龍馬也有個哥哥喲，叫越前什麽來著……哦對！越前龍雅。龍馬和安格一樣是網球隊的也就算了，可安哲竟然也跟龍雅一樣是籃球部的部長！我的天！”我朝她翻了翻白眼，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送你兩個字。”
“什麽？”
“沒救。”
……
4
我要聲明我此時此刻的心情是要有多憤怒就有多憤怒，我實在沒有想到沐可依有朝一日會毀了我的臥室，但我現在看到了。拿起剛被我進門時不小心踩到的枕頭，如果條件允許我想吼出來，可我怕別人以為我殺豬，這對可依不好。我幹脆閉上眼，我怕我再多看一眼會跳樓，“沐可依，我們出來談談。”
“你什麽意思？”我指著我臥室。
“我在找上次學畫後剩的顏料啊，找了好久呢，筱柒你放哪兒了？”
把我臥室搞得一團糟你還有理了？我強行讓自己鎮定後走到玄關前，從上麵的大櫃子拿出了所有顏料遞給她：“拿去。”
“喲，原來在這兒呀！謝啦。”說完“噔噔”上樓去了。
我獨自站在原地沉默了十分鍾後也回了房間，沐可依，今天看在咱們同居這麽久都是你在打掃的份兒上，我大度地原諒了你。過了好久，我整理好出來喝水，才發現樓上那家夥挺安分的，不對勁呀。“可依？”沒回答。“可依！”還是沒回答。“沐可依！”這也算了，可那上麵寫著什麽？——“洛安格，我喜歡你。”真是瘋子。
“你明天就打算這麽穿？”我圍著她走了三圈。
“對呀，怎樣？”她自己原地轉了三圈。
“那……祝你好運。”我開始想象明天班主任要是看到了，她會怎麽死，是被紅燒，還是被水煮……5我終於知道世上最丟臉的事，不是衣服穿反，也不是鞋子穿錯，而是和沐可依一起並肩走。我想我實在是受不了那麽多人對我們行注目禮，才會走到一半便跟她說“拜拜”。而她倒是抬頭挺胸地繞著學校走了一圈才回教室的，而此時洛安格正坐在教室裏玩手機，我則坐在對麵教學樓的教室透過窗戶看著這一切。我原本以為，沐可依會出現當初勇闖曆史課堂的氣勢，指著洛安格當全班的麵大聲說：“小子！姐看上你了，給你一次機會，從了我吧！”可現實告訴我這些假想是錯的。
事實上，可依是低頭玩著手指對洛安格說：“洛安格，我喜歡你。”
而洛安格隻是一愣，然後笑著說：“我知道。”
“那……我們可不可以交往？”
他先是略想了想，還是笑著說：“看看吧。”又回頭繼續玩他的手機。我在對麵隔著十幾米遠清清楚楚見可依的臉瞬間由白到紅再到青最後到黑，那叫一個無奈。我還半開玩笑地說她玩變臉呢。其實心裏很擔心，說實話，那句“看看吧”挺讓我心酸鼻子也酸的。
再次和洛安格說話是在晚上，我抱著電腦建網站，洛安格的頭像又開始跳動：“怎麽，還沒睡？”
“建網站呢。你呢？”
“我？想事嘍。”
“什麽事？”
“沐繼光，你說要不要答應？”
心跳漏掉一拍，該麵對的遲早要麵對。
“如果喜歡就答應唄。”我終於知道口是心非的滋味了，挺難受的。
“得，等於沒問。”說完頭像就變灰了。我有點兒失望。學過心理學的阿良告訴我，我是喜歡洛安格很久了。我忽然像個小孩兒偷東西後被發現時一樣心虛，或許吧。阿良說對了，可那又怎樣呢？隻要他開心，即使不是因為我，也會很滿足很滿足，但絕不會傷心，絕不會。
6
可當可依和安格牽著手站在我麵前時，我還是傷心了。洛安格，我到底還是錯過了你呢！
可依滿臉幸福頑皮地衝我做鬼臉，而安格，隻是不帶表情看了我一眼，轉頭麵對可依時卻笑得那麽美好。這時候我才明白，原來，我是多麽喜歡洛安格。
之後可依經常不在，整個閣樓就隻有我一個人，開始反反複複去翻看關於洛安格的一切，傻笑著，我想，我再也找不到那個當初一看見我就會笑得一臉燦爛的洛安格了呢，我該哭嗎？於是，我又想了一下，很大聲很大聲地哭了。
想起了一個故事，一個男生喜歡一個女生，百般地哄她開心，可當女生問他“是不是喜歡我呀”時，那個男生卻矢口否認，後來他在日記中寫道：“即使給我一個機會回到那時，我還是會堅持那個回答，因為佛說，不可說，一說便是錯……”也許，我和洛安格就這樣了吧。也隻能這樣了吧。
直到阿良寄來機票，我把它放在桌上，可太陽折射下來的光芒照著它，讓我覺得好刺眼，刺得我生痛。真的要走嗎？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無意間點了下安格的頭像，我跟自己說，賭一把吧。如果他好，我就走。
“你，好不好？”
“你說呢？”
“我該離開嗎？”
“你說呢。”
對著電腦屏幕的我泣不成聲，洛安格，這是我最後一次掉眼淚了，最後一次了。
第二天很早很早，我拖著行李準備離開，路過可依房間時發現她又沒關門，往裏一看，見她在**熟睡，手腳還不安分地擺動，活似個三歲小孩兒。我微笑著拉過門那一刻，可依說了句夢話，聲音通過介質毫無阻礙傳到我耳朵再傳到我大腦，她說：“洛小子，老娘我告訴你，雖然我是喜歡你，但我更愛我家筱柒。聽見了沒啊你？”聽見了，我親愛的可依，我也愛你。我匆匆關上門，活生生把溢到眼眶上的淚硬生生給逼了回去，離開的步伐走得一步比一步堅決，可又像是走在刀刃上，從腳上一直蔓延到心裏。
候機室裏有好多拖著行李的人，隻不過他們不是一個人，而我是一個人，然後我聽見廣播告訴我坐的航班開始登機。我頓時感到不舍，這座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城，有我那麽多的回憶，可我要離開，離開這座有我傷心回憶的城市。
飛機起飛後我透過窗戶看見這座城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我想我會記得，我曾在這裏遇見洛安格，那個愛穿襯衫和毛衣的男孩兒，那個笑起來很燦爛的男孩兒。我一直都沒說，我就是靠著這個笑容度過好多好多個冬天的，我一直沒有說過，洛安格每次走過的路，我之後都反複走了好多遍，我更沒有說，我曾小心翼翼跟在他後麵，走了好久好久，後來很沒出息地跟丟，還迷路。我想，他一定不知道吧。他一定不知道的，他不知道，我曾有多麽喜歡他。
現在，再見了，洛安格，再見了，沐可依。
再見了，我的愛……
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