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 年
老吳和阿秀大概是青梅竹馬,要不然為啥倆人在一個村裏,倆人同一個姓,倆人都那麽愛對方——1老吳是二十一歲時娶阿秀的,結婚證上的倆人合照老吳笑得異常燦爛,不大但有雙眼皮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兒,要多甜蜜有多甜蜜。
可是……我第一次見到照片的時候差點兒憋到內傷。
噢,可愛的親愛的敬愛的老吳,原諒我最後還是在你鄙視的眼神裏笑得前仰後合,因為照片裏的你中分且油亮的頭發真的很強大!
順便悄悄告訴你,阿秀曾和我說過,你跟她說你的頭發像郭富城。嗯!阿秀還說你當時是用極盡自戀的口吻這麽跟她說的。而阿秀跟我說的最後一句是:“你爸也不臉紅,就他那五官,他那臉肉,也敢那麽自戀!那發型配他那臉明明就是漢奸嘛!”
所以,我一直想一睹傳說中的那個你,所以,當我見到結婚證照片裏的你,真的佩服隻讀到小學的阿秀的形容能力——那是極度貼切!
無比客觀!
但這些話可不能跟阿秀說,阿秀雖然不會像你那樣鄙視我,可是女人嘛,難免會去想十幾年前的舊事,難免會翻出些舊賬,難免會感傷自己老了,難免……會再爆出些你的猛料!
嗯,這樣您可虧大了哈。
2
每個人都會有段時間是難過的,阿秀也不例外。
當我還小的時候,妹妹還沒出生之前,阿秀的生活是灰暗的。
困擾著她的是很多家庭的普遍矛盾——婆媳之戰!但阿秀的情況比較特殊,從小在外公外婆和舅舅的照顧下保持著天真,而老吳的親哥哥的媳婦那時善心計,據當事人阿秀所述,伯母那時過分至極,奶奶那時偏心至極。
後來我稍長大了點兒,妹妹也出生了。阿秀聽說外地掙錢賺得多,便和老吳一起抱著才兩個月的妹妹踏上了去往廣州的汽車。
再後來妹妹回來了,托給了奶奶,兩年後五歲的我被接到了廣州,印象裏那時的我已經有兩年沒有見到阿秀了,知道能見到阿秀好高興,可見到阿秀時我卻傻了眼。阿秀的秀麗長發不見了,隻剩下了幾寸的短發;皮膚也不白了,變成了黝黑的顏色。
阿秀見到我時很興奮,露出了和老吳在結婚證照片裏一模一樣的燦爛笑容,她跑過來抱我。我沒有躲也沒有被她不再細膩的裂開了口子的手和變得粗糙的皮膚嚇哭,卻真真正正地被阿秀的變化弄慌了,如果不是她那帶有熟悉感的笑容和早已刻在我心裏的五官與身影,我也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會不會哭、會不會躲、會不會傷了她的心……於是我發揮了人類恐怖的適應力,在下一秒甜甜地喊了聲“媽媽”,使阿秀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淚光閃著,淚水流著,眼睛紅著,裂了口子的手掌在我稚嫩的臉蛋兒上摸了又摸,再破涕為笑,現出了那燦爛的笑容。
都說陽光總在風雨後。幾年下來,老吳和阿秀不僅養肥了原本骨瘦如柴的我,還養高了妹妹,最後還風光地建起了新房子,同時也圓了阿秀多年來的夢——當年伯母的欺負和奶奶的鄙視讓原本並不堅強的阿秀堅強了起來,咬著牙和老吳在外打拚了九年,回到家,向她們證明了自己!
其實阿秀,不能恨過去,那是你的動力!你應該笑著去麵對它,然後和它說聲謝謝。
3
差點兒忘了一件事,一件大事!那就是——老吳在外打拚的幾年裏發了福,剃了頭,沒了他那郭富城一般的中分且油亮油亮的發型——成了平頭哥,多了銀白顏色的頭發,還蓄了點兒紮人的胡須。於是老吳有了個怪癖——有剃須刀不用,能染發不去,偏要我和妹妹用鑷子一根一根夾下來。
當然,我倆是要酬勞的,唔,我承認我和妹妹一次要五塊錢的行為無恥了點兒……可是老吳捧著鼓脹的肚子回到家鄉卻越來越小氣,每次向他拿點兒錢都是那麽的困難……在這裏我發誓!老吳他真的小氣!連阿秀都說他太摳了!那可是十九年的伴兒啊!
但是老吳雖然小氣了,雖然胖了,雖然有白頭發了,他還是老愛老愛阿秀了。阿秀加班,老吳送飯去;阿秀要下班了,老吳一準兒從工作的椅子上起來,站在門口張望,通知我們老媽要回來了;阿秀病了,老吳就拿藥端水,然後嗔她身體差還逞能;還有呢,如果和阿秀鬧了矛盾,老吳事後總是一臉討好地跟在阿秀屁股後麵喊阿秀:“梅梅,別氣了。”
嗯,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4
老吳和阿秀可惡的一麵是老想我去當兵。而且阿秀和我說時是眼裏閃爍著光芒的那種表情:“臭兒子,以後要上軍校,當軍官!”她這麽說時妹妹正從樓上下來,她走到我死青死青的臉色麵前一直憋到臉紅成猴屁股那樣,接下去就是一陣在我聽來很犯賤的聲音——嗯,我承認我當時希望她應該笑斷氣過去的,叫她笑我!
最可氣的還是末了的那段話:“媽,你說哥身上的肥肉都可以拿去過濾成地溝油了,一跑地麵就會抖的家夥你叫他參軍?哈哈哈……”
我不會告訴你我妹最後是被我連拖帶拽地扔到廁所裏麵壁思過了。
我不會告訴你當時老吳是用諂媚的那種表情看著阿秀,用**的眼神看著我,然後說的話的意思大概就是:“親,去當兵,做男子漢哦!”
我也不會告訴你我當時是用很冷很冷的、對他倆充滿期待的眼神說:“要去你們自己去!我不喜歡打鬥,不喜歡拿槍,不想穿迷彩服,更不喜歡站軍姿,再說,老吳你也沒當過兵,你就不是男子漢嗎?!”
而且呀,我也不會告訴你老吳和阿秀像水蛭那樣黏著我,向我諂媚道“再想想,再想想”的表情讓我三天看到他們都腦袋疼。
5
其實啊,老吳和阿秀的心病就是我和我家妹子。
我的成績不穩定,而妹子愛打扮,打扮起來直叫阿秀抓狂——低胸、露肩加超超超超超短裙!
他們都希望我成龍,妹成鳳,可惜人老無福,我們兄妹老有默契地成了野生動物……至今仍記得小時候在廣州,受鄰居小我一歲的孩子的影響,老哭著喊著叫老吳去買奧特曼的碟片給我,於是阿秀巧妙地利用了這一點,叫當時六歲的我在一本比16開還大還寬的本子上寫字,否則不給買!
天啊!當時上幼兒園的我學的都是兒歌和1+1=2啦!
還記得有次放學下雨沒帶傘,校車快到站的時候,我急得不得了,到站時發現早上發著高燒躺在**的阿秀正撐著雨傘站在雨中,當時我那個熱淚盈眶啊,眼睛一定很紅吧,真奇怪為什麽五歲那次不哭,這時候卻……更記得妹子和我說過:“從一歲到六歲都沒見過老吳和阿秀。”
聽後,我鼻子一酸就淚奔了,妹子的確是這樣的,在生命最初的一段時間後便和老吳和阿秀分開了六年。從妹子眼中忽閃忽閃的光裏可以看出,妹子從小就想要老吳和阿秀的愛,同樣的,她也愛老吳和阿秀。
老吳啊,阿秀呀,你們的兒子和女兒是愛你們的,隻是這愛含蓄了點兒。
阿秀,我們倆雖然沒法像老吳那樣每次一看到下班的你就笑靨如花,但我和妹子在你難受的時候和你一起難受,還有三年前你和老吳決定再去外地時哭得比林黛玉還林黛玉。
老吳,我們倆也沒法像阿秀下班看到準時在門口等她的你都會衝你翻白眼道:“吃那麽肥,去演豬八戒都不用化裝了。”但我和妹子不總是給你夾胡子嘛,我和妹子還會拍著你比我還鼓的肚子調侃說:“幾個月了?”你通常是白我們一眼說:“裏麵是錢,摸不得。”然後肥手一掃,把我倆的鹹豬手挪開。還有還有,我倆會煮好吃的給你,隻是你大都喜歡留一碗下來給阿秀。
嗯,這就是我家的故事了,是那種彌漫著淡淡幸福味道的故事。
老吳,阿秀,你們自己說說是不是那種淡淡的幸福味道?